第三章 桃之夭夭

第三章 桃之夭夭

小桃树不知道的是，自己那颗小小的胆，里面已经翻天覆地。

司马洞天中阴阳二气激荡，时不时便有雷电滋生。浩瀚洞天一派洪荒景象，有高山突耸，火浆喷涌；大江奔腾，银浪轰鸣；燎原烈火，焚天灭地；飓风高悬，驰骋如龙。

又有白云悠悠，眨眼而过；空山挂瀑，飞流直下；平地涌泉，甘洌清澈；沧海桑田，倏忽变换。

最奇妙之处，在于天空之中，日月当空，轮转周天。轮转一周就是一日一夜，三百六十五周就是一年。桃心落地生根之处，四缕湮雷围绕在十丈方圆之内，嘶吼咆哮，挣扎不休。

白木头和桃祖静静站在洞天中，草庐前，看着洞天中的洪荒演变。一息光明，一息黑暗。两息时间就是一天一夜。

白木头说，一息是外界的一息，洞天中是实实在在的一天一夜。慢慢的，洞天时间会和外界时间趋向同一，不过洞天时间仍是要倍速于外界时间，大约洞天一日，外界半年。

特殊之处在于桃心所处地界，当桃心化为参天大树之时。作为小桃树的本命物，枝头荫庇之下所有地界时间流速与外界时间等同，即外界一日，洞天亦是一日。

桃心蚕食四缕湮雷各有一半之时，便是桃心化树之日。届时，就可构筑雷池，收摄雷霆。

白木头的本意是要桃心完全蚕食掉其中两缕雷霆，以借此领悟湮雷真意，构筑雷池之时也可得心应手。

桃祖则不以为然，认为应该蚕食四缕湮雷，各取一半。虽然不能领悟湮雷真意，却可以触摸更多湮雷真谛。况构筑雷池于桃祖来说并非难事，而使四缕湮雷锤锻为基的雷池，更加稳固长久，更重要的是成长性。

假以时日，四缕湮雷借助雷池可不断成长。而桃心所化桃树也可藉此领悟湮雷真意，远比两缕湮雷所悟真意要透彻，高明。

白木头深以为然，只是桃心蚕食四缕湮雷的速度要远远慢于蚕食两缕湮雷的速度，从而大大推迟桃心化树的时间。这也意味着洞天之中阴阳二气滋生的雷霆会大大浪费，到时构筑雷池不可避免会影响雷池的品质。

桃祖笑容矜持，轻声道：“前辈勿忧，只要仿照敕令山，布置一座听雷大阵，或可以解忧。”

桃祖身披一件粉红色桃花裁剪而成的霓裳，黑发垂腰，一根桃木簪松松的绾个云髻。臻首蛾眉，面若凝脂。

作为神魂之体的桃祖飞身而起，在围绕桃心方圆千里周边连连点落十五下。每一下都是一枚桃核落地，落地之后随之有雷霆降落。自然不是湮雷之类，只是洞天之中阴阳二气滋生的普通雷霆。

听雷桃一生中只结果一次，或三十六枚或七十二枚或一百零八枚。每一枚落地之后都可自行吸食雷霆，三枚同落一地，可成听雷小阵，则吸食速度倍增。

桃祖以方圆千里之地，连落十五枚桃核，以桃心为阵心，构成了一座听雷大阵。以十五枚桃核勾连叠加的吸食之力助推桃心的蚕食之力，而且，桃祖自信，藉此，桃心的蚕食速度要远远快于蚕食两缕湮雷的预期速度。

起初，白木头预估桃心完全蚕食两缕湮雷，至少也要两千年之功。而借助桃祖的大阵之力，也应不少于千年时间。

依照外界两息，洞天一日一夜推算。桃心化为桃树，外界至少也要一旬时间。也就是说，洞天千年，外界十天。

桃心化树之后，借助十五枚桃核所化桃树阵基的听雷大阵，可大大掌控洞天之中阴阳二气。从而协调阴阳，收摄雷霆，梳理清浊，安抚地水风火，大大加快洞天的演变。当初，白木头估算洞天趋于平静，稳固需要亿万年之久。以亿年来算的话，外界至少也需三千年左右。

而三千年的时间，只有十六颗桃树的洞天，对小桃树有个屁用？况且，小桃树能不能活上三千年，也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白木头才会粉碎建木之心，与洞天融为一体。又毁掉建木本体，化为建木三剑，用以镇压地、水、风、火。加之建木枯枝残根搭建的草庐，四方各一，稳固洞天大势。以期尽量缩短洞天彻底稳固的时间，从亿万年缩短至百万年。

这还要大大依赖于多出的一缕紫清玄黄气，其次，便是小桃树自身的胆魄强横异于常人。赤足紫极胆与紫清玄黄气胆内胆外的相得益彰，也进一步促使清浊二气的分离。

大凡人得精而生，得气而活。所得之气贯穿血肉经脉，余者则入胆而藏。气入胆则成色，或黑或紫，或赤或金，不一而足。所谓胆气，就由此而来。

以紫胆为上，赤胆为下，再者有铅胆、银胆、金胆。而黑胆则是异类，多为妖邪所有。在六胆之外，还有一类异数，就是赤足紫极胆。

赤足者，地气十足，浊气重；紫极者，天气极高，清气灵。清浊相济，天地在胸，和之人气，则三气贯通，慧根天成。司马桃树的太爷靠一部残缺不全的法帖，硬生生修出了道花。主要原因就是赤足紫极胆所带来的天成慧根。

种种手段之下，洞天最终稳固，平静，以致可以生养万物，所需要的时间仍旧不下五十万年。白木头确信五十万年足够了，也就是说外界十年之后，司马洞天就可以称得上是一座真正的洞天，一座可以生养万物的洞天。

到时，桃心所化桃树以及十五枚桃核所化的桃树就是五十万年的参天巨树。而洞天之中的时间流速就会趋于稳定，洞天一日，外界半年。

至于本命桃树笼罩下的千里方圆则是与外界同等时间流速，洞天一日，外界亦一日。小桃树坐于本命桃下领悟雷法必然事半功倍，且本命桃的噬雷天赋对于小桃树的体魄锤炼颇有助益。

“我没有猜错的话，小听雷，你结出了七十二枚桃子吧？”白木头神色和煦，向桃祖问道。

“没错。当年二湮大战，晚辈也被波及，身受重伤。虽然为敕令山老祖所救，并且截取一处灵地化作听雷洞天。然而，终究伤及本元，所以修成仙人之时，借助整个敕令山之力也才堪堪结出了七十二枚仙桃。”桃祖娓娓道来。

“如此，晚辈才心甘情愿答应庇护敕令山一脉，永镇山门。敕令山之所以代代不乏仙人，一部分便是得益于仙桃之功。不过每枚桃核都被晚辈收回，除去洞天中的十五枚，还有五十七枚，尽数温养在山体的雷池之中。”

“人间雷霆不足，雷池中的雷浆应该不多了。”白木头淡淡说道。

“如果节省些，或许还够百年之用。即便湮劫不来，百年之后，晚辈也会因为没有雷霆可食而死。”桃祖想了想，直言不讳。

“除非成圣，斩开天地桎梏，才有一线生机。不瞒前辈，晚辈本意是要在湮劫来时，在整座敕令山种下七十二枚桃核布成大听雷阵。强摄雷霆，渡圣人大劫，以本体灰飞烟灭和七十二枚桃核俱为齑粉的大代价，保桃心一线生机，逃过湮劫清算。”

白木头捋捋胡子，神情平淡，“谋算不错，只是代价太大。你选错了地方，在天上尚有一线生机。在天底下，必死无疑。”

“天底下也就是天下不容圣人，这是第二湮的时候早就定下的规矩。第三湮的时候天下无圣，第四湮的时候叫做圣人当死。意思就是说，圣人敢在天底下露脸，那就是作死。”

“所以圣人都跑到天上去了，没去的都变成了乌龟王八蛋，藏的严严的。”白木头指指自己，说：“就像我，从来没有做过圣人，虽然咱是一个圣人。连走路都拣荒山野岭，遇到些小妖小怪的能躲就躲。”

“所以，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你要求死岂不容易，散去生机就是了。我会布下一座七七遁一阵法，将你神魂锁在山体雷池之中。”

“这样的话，山巅你的本体会蜕化成为一颗普通桃树，一株凡木。不过，作为阵基的七七四十九枚桃核会取代你的位置，勾连敕令山的天地大势，镇守听雷大阵。作为核心的雷池依旧可以掌控大阵运转，相比你本体对雷浆的吞食量，这四十九枚桃核所化桃树的吞食量要小得多，雷池的雷浆足够五百年之用。”

“一切但凭前辈做主。”桃祖说着朝白木头深深一躬，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再造之恩，一而再，更何况，如此一来，日后桃祖重生归来，便是自由之身。可以下山看一看人间，可以上天瞧一瞧她的“故乡”。

“好说，我要你仅剩的八枚桃核。咱也是个买卖人了，不能吃亏”

“理应如此。”桃祖忍俊不禁，使劲抿着嘴唇，恭声道。

白木头瞥了一眼桃祖，没想到当年点化的是个丫头，缓缓道：“有一点要告诉你，布阵之后，百年之内，你会沉眠于雷池之内，以避过天地耳目，偷渡湮劫。而且，越早越好。小听雷，至于身后事，你给敕令山一个妥善交待，也算是善始善终。天亮之前，等你归位。”

“有劳前辈，晚辈告辞。”桃祖郑重点点头，化作一道白虹，瞬间不见。

“小桃树，醒醒。”白木头一声大叫，小桃树猛然一个激灵，心湖里便荡起一阵涟漪。

“白爷爷，你吓我一跳。”小桃树不满地嘟囔，揉揉惺忪的眼睛。

“帮个忙，种几棵桃树玩玩，可好？”白木头笑嘻嘻，拄着龙头拐杖，捋着白花花的胡子，在洞天之中。

“咱们不是去讨债吗，讨回来了？”小桃树浑然不知先前的一切，呆呆地问。

“讨回来了。所以咱们现在要去种树，种桃树。”白木头边说边走，七步一停。“你照爷爷说的做 ，先走到大桃树的树根那。转过身来，向外走七步，在第七步那仍一枚桃核。”

小桃树乖乖地走到桃树根，又乖乖地向外走出七步。在小桃树走出第七步时，小桃树的手心就多了一枚桃核。

“仍”。小桃树就扔了下去，那枚桃核悬浮于空，高出地面一尺。如此往复，小桃树在不同方位扔下去十三枚桃核。

而后，小桃树走出六步，在不同方位扔下去十一枚桃核。而后，小桃树走出五步，在不同方位扔下去九枚桃核。而后，小桃树走出四步，在不同方位扔下去七枚桃核。

而后，小桃树走出三步，在不同方位扔下去五枚桃核。而后，小桃树走出两步，在不同方位扔下去三枚桃核。

最后，小桃树对着山巅大桃树的树干扔去一枚桃核。那枚桃核毫无阻碍，落进大桃树的树腹中，小桃树看的目瞪口呆。一共四十九枚桃核，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小桃树捶捶自己的小腿，抱怨道：“白爷爷，累死我了。咋种那么多颗桃树啊？不是说种一棵吗，就像种下自己个。我的小腿啊，紧绷绷的，疼！”

“吃点苦头，没坏处的。学会吃苦头，才能吃甜头。人家给了你桃心，你总该帮人家做点什么，一报还一报嘛。我还给你要了八枚桃核，一会种在你小身板的八窍里。”

“啥？这咋种啊？师兄说要我开窍呢，我还开吗？”小桃树苦兮兮的，望着头上艳艳的桃枝，问道。窍里面还能种树，会不会顶个窟窿出来。白爷爷是在开玩笑吧？一定是的。

“屁！那个背刀的王八蛋懂个屁，当然不能开窍。开了窍就走了气，打你生下来，还没哭出声的时候，就被我上了锁。锁住了那股子璞气，两年了，咱煞费苦心的。开不开窍，你说呢？”白木头笑嘻嘻的，笑嘻嘻的，小桃树的心湖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开。”小桃树坚定说道。

小桃树望着头顶枝繁叶茂的听雷桃树，小声嘀咕，“这是不是叫做 ‘桃之夭夭’？”

“可不，”白木头的声音，炸响在小桃树心头，“天底下独一份，最最贴切！”

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