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蛋

二十年后，每个临近端午的日子里，我将会想起脖子上挂着红色网袋，袋里装了一只鸡蛋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一条青草丛生、雏菊静默其间的小土路，随着夏天的风铺展开来。我跑向哪里，路就铺到哪里。不能跑的太快，太快了心爱的鸡蛋会碎掉。鸡蛋是我心爱之物，自出生以来，用奶奶的话说“吃了有一箩筐”。幼年时家境并不富裕，奶奶从一位老师那里得到的“方子”，“方子”是老师看报纸知道的。奶奶时常这样展开她的讲述：“那天去合作医疗社挂水，人家一位老师也在挂水，她天天看报纸告诉我：报纸上说，蛋黄有营养，小孩吃了聪明。老师有文化，说的肯定不会假，我一直记在心里头，回来后天天煮给你吃。”

我吃鸡蛋也很凶，每天至少一个，有一次一天吃了6个。用母亲的话说“还吃了呆掉呢”，后来就控制个数，幸而没有“呆掉”。吃鸡蛋我最爱吃蛋黄，蛋黄有一种原始生命的味道，松松的、细腻的、软软的，偶尔中间一丁点没有煮开，仍保留液体状，嘬一口有觉醒的腥咸，如幸福的热泪。鸡蛋我不喜欢煎炸，总觉得这样的方式残忍且油腻。那煮鸡蛋就不“残忍”吗？也并非如此。只觉得吃食物本来的味道，才对得起味蕾和身体。且煮也不麻烦，煮的人可省去不少繁琐。

最爱吃“鸡蛋茶”，奶奶烧热 土灶铁锅，爷爷放一大碗家乡水，从锅边缓缓滑入至少两枚鸡蛋。煮沸后盛起来，放在葱花段大小一致，油盐胡椒匹配均匀的碗里。油可用香油，猪油更佳。这就是爷爷拿手的鸡蛋茶，一口鸡蛋一口茶，一口生命的欢呼，一口灵魂的洗涤。

全家都知道我爱吃鸡蛋，二十几年没有断过。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如此爱吃。人应该会有一段来自祖先的记忆，吃食是最传统的记忆。可能祖上某人爱吃鸡蛋，却舍不得吃，这样渴望绵延至一生，变成基因，在一代又一代的长河里，悲壮成使命。

就像我的奶奶，没有上过太多学。极其崇拜有文化的人和物。她听到“老师”“报纸”这样的字眼便凝神谛听，宛若圣旨般牢记于心。即使在异常艰苦的岁月里，也要换卖鸡蛋凑钱坚持让父亲完成全部学业，可是鸡蛋终究来不及供应父亲的弟弟完成学业，这成为她一生的心疼与歉意。至于到了我和妹妹这一代，经常嘱咐父亲们“无论如何，要给孩子上下去”，经常叮嘱我们小辈“多吃鸡蛋聪明”、“用心读书要有水平”。

我家的祖坟听说在学校里，祖先应该也有学业有成的期翼。所以每年的端午，才要牢记艾草的清香，白粽的原味，火红的绳络，才要牢记蛋黄里一遍遍的梦想，土地之上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