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弟

        “傻”弟，是我的亲弟弟，比我小一岁零三个月。上次见到他，还是三个月前。因为父亲腿脚不便，把父亲和他接到身边同住了半个月。印象中的他总是木讷着，怯生生的低着头，只有表达自己需要时，才能看见他眼神里的光。他没有手机，也没有其他联络工具。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在中间作为纽带，我们真的会彻底失去联系。

       我已经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别人开始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说起他“傻”以及他那些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傻”的行为。刚开始别人讲的时候，我总不免和别人吵上一架，为他争辩几句。后来讲的次数频繁之后，我也开始渐渐意识到弟弟所呈现与常人不一样的行为和表达方式。原来，我已经错过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我的生活渐行渐远了呢？关于他的比较完整地记忆，还停留在我上初中之前。

      那时候他还是村里的五霸之一，和其他四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一起，极尽捣乱之能事。掏鸟窝，玩泥巴，有一次还差点把别人家的草堆烧精光。别的家长领着被揍的小孩到我家和我奶奶理论更是家常便饭。当然也少不了被年纪大的哥哥欺负回家和我告状，结果替他出了头，我却没少挨奶奶打。

       一到寒暑假，我就开始发愁，因为家里只有一台电视机，他却总喜欢和我抢，抢不过就撕我的寒暑假作业。奶奶总是呵斥说我不知道让着他，那个时候的年纪哪懂得什么是谦让，我常常对他恨得牙痒痒，专挑难听的话刺激他，不把他气得跳脚不罢休。虽然我常常气他，他却最喜欢跟着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叫着，让我带他去舅舅家找离家走的妈妈。

     奶奶总说弟弟命大。他三岁的时候有一次趁人不注意，上桌扒开水瓶倒水喝，结果滚烫的开水淋在了手上，连皮肤一同粘在了衣服上，到现在仍然能见到触目惊心的伤疤。还有一次，他和其他的小伙伴一起赶拖拉机，别的小朋友都扒上去了，他却被卷到了车底下，被拉出来的时候不省人事，在医院里面躺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也让他脱胎换骨一般，懂事许多。没过两年，我去了镇里上初中，到周末才能回家。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和他的争吵和交流也越来越少。 

       青春时期的心理落差和挫败感让我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我变得胆小孤僻，常常自顾不暇，来不及也想不到去关心他。我忘了他和我一样，也需要承受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走得会比处于正常家庭的小孩更迷茫。虽然知道他读小学时语文数学经常考零分，留了两级，经常被叫家长，但后来从姑父嘴里听到他辍学的消息，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了一下。辍学的理由大概是他在学校里对老师做出了什么过激的行为，被请回了家。辍学之后他在家里面荒废了两年，父亲看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把他带在身边一起去外地打工赚钱。

      起初和父亲打电话的时候，弟弟还总会和我寒暄两句，问问我的近况，让我安心读书考大学，让我不要担心学费，他能挣钱。到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次我和父亲打电话他都会躲开，电话硬塞到他手里他也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讲。大概就是从那时起，他越来越少主动和别人讲话，总是喜欢一个人呆着，对外界的纷争置若罔闻，没有人能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小时候一起穿开裆裤的朋友也都纷纷成家，只有他还单着，逢年过节同学聚会他也都推辞不去。他的性格也越来越孤僻。

      我出嫁的那天，临出门的时候他一直默默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看着我走进婚车。我突然意识到，他一点也不“傻”，他虽然有严重的情绪和认知障碍，但他心里对家人的爱一点也不少。后来，他升级成为舅舅，第一次看到外甥女，怯怯地笑着走到一边，不肯抱她一下。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粗糙的双手让宝宝不舒服。他的爱，我懂...

       国庆节，和老公商量好带宝宝回娘家，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欢迎我。真希望他能像小时候母亲离家出口时一样，亲热地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声声叫着姐姐，仿佛我就是他全部的依靠。可是在他需要依靠的那些日子里，我又在哪里呢？他是否像我一样，期待青春可以再来一次，人生也就可以避免许多遗憾和纠结呢？他不说，可我都懂...

     我的好弟弟，下辈子我们俩换个身份重新活过吧。我希望你也能过上别人眼里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活得恣意张扬。如果这辈子来得及.....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