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麦

周末去朋友家玩。朋友家在农村，朋友媳妇拿出几个雪白的大馒头让我带回家吃。馒头做得很大，如同春节时的饽饽，散发着浓郁的麦香。朋友说，这是今年的新麦馒头，上供做的。

上供是胶东农村的一个祭祀的日子。新麦下来了，家家户户都要把第一场打下来的麦子，筛选颗粒饱满的，加工成面粉，用头罗面蒸馒头，包水饺，还要割肉、请香、买竹纸等供品，以祭奠上天、五谷之神和先人。馒头蒸熟了，摆在供桌上，香烛具备，纸钱化作青烟，当家之人三拜九叩，感谢上天的恩赐和先祖的保佑。午后，带着馒头和水饺到祖坟祭祀，让祖先尝一尝新麦，以示对祖先的追念和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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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供从五月初新麦收下来开始，随便捡一个吉日既可，但最迟不能延至六月。

《图经》云：“凡麦，秋种、冬长、春秀、夏实，具四时中和之气，故为五谷之贵。”因此，敬天怀祖要用新麦，也因此，麦收就成了一场宏大的民俗活动。这种民俗活动以估麦开始，开场大戏便是麦田里翻滚的金黄的麦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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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满，小麦的成色就日渐籽实了。和暖的阳光，清新的空气，雨露滋润下，有叶绿素的撮合，竞生出营养丰富的淀粉和糖，积蓄在一颗颗麦粒里。午后的阳光和暖煦煦，小麦由绿渐黄，麦芒扎煞开来。在初夏的风中，翻起一层层麦浪，侧耳细听，能听见麦穗间交头接耳的刷刷声。小时候经常跟随父亲去田里估麦。父亲戴了苇笠，抗一把锄头，站在地头，看麦浪涌动。良久，父亲踏上田埂，来回走动，随意采下一棵麦穗，张开手搓了，吹去麦糠，数一下麦粒个数，估算今年的收成，脸上现出丰收的喜悦。我张口接了父亲手里的麦粒，品尝麦粒的香甜。手上沾着的几粒，父亲自己吃了。

用不了几天，就要割麦了。父亲和队里几位老汉开始压场。场院里泼了水，用锄拉一遍，除去乱草。先用缠了草把的刻有棱槽的碌碡压，再用光面的碌碡压，几遍下来，场院压得光滑如境。一个中午的太阳就将场院晒得干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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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开始了。联合收割机没普及的时候，农村大多还是用镰刀收割。青壮劳力们从地头开始，每人挨了一畦麦子收割，齐头并进，各不相让，脚下是一排割倒的麦子。妇女们在后边将麦子捆成个，码成垛，等队里的地排车拉到场院里晾晒。男人在头里割得飞快，女人在也不甘落后，这样才能有机会插科打诨。

麦子拉到场院里，婶子大娘们破开麦捆，将麦穗闯齐，用刀剁下麦穗，麦秸干整理好，这是打苫子的材料。麦秸去掉叶子，还可以铺箅子蒸干粮。当然婶子大娘们的工作量太小，大部分的麦子从当中一分为二，铡掉麦秆，麦穗晾晒在场院里，等待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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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场如过节一般，正是这场麦收民俗的高潮。因为打场一般是在晚上。大人孩子齐上阵，傍晚的时候，司机先安好脱粒机，拉好电和电灯。吃过晚饭，大人孩子上场了，带着杈把扫帚扬场锨。打场是一件分工精细而又合作融洽的工作。一个人爬上麦垛，将麦穗扠下来，几个人用杈或是双手抱着麦穗入到传送带上。脱粒机另一边，麦瓤被吹出机体，又有几个人用杈远远地运过去，垛成垛。机子下方是麦粒的出口，妇女们轮流用簸箕接了，端到远处凉开。机声隆隆，人们匆忙地配合操作着。间或有人上烟瘾了，远远地走到场院边上，吸一袋纸烟，吸完了，将烟蒂狠狠地踩灭，再用脚掌碾几下。

孩子们玩着，看着热闹，累了困了，随便倒在麦瓤垛边，就睡着了。当然，是要等到吃了米汤里的那几粒大米。

打场刚开始，生产队里就烧开了米汤，准确的说是大米水。一锅水里抓几把大米撒进去。水烧开了，微微的有点浑，大米粒被煮开了，沉在水底。大人们口渴了，拿舀子舀了水喝，孩子们就等着吃舀子底的几粒大米。

新麦下来了。大人孩子都无比兴奋。要上供吃新麦了。

多少老人，熬过了冬天，又巴望着夏天，要等到吃上新麦，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守望了一冬一春，新麦是上天对劳动者的酬劳和慰藉。要知道，有多少耄耋老人，熬过了严冬，盼来了春天，却挺不过这春夏之交，眼望着麦子一天天长高，抽穗，却在丰收前扭头走了。

历史上那位病入膏肓的晋景公，曾经做了个恶梦，召桑田巫给他解梦。桑田巫说，主公怕是吃不到新麦了。后来景公病情加重，求助于秦桓公。秦桓公派医缓来诊治。医缓查看后说，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景公认为医缓说得明白，是良医。初夏，景公想吃新麦做的饭，命人献上新麦。想想桑田巫的预言，派人找来桑田巫，让他看了看摆在桌上的麦饭。然后杀掉，端起碗正要吃饭，忽感腹胀，放下麦饭，去了趟厕所，不料却掉进厕所淹死了。新麦饭终究还是没吃上。守望了一冬一春，怀着热切的期盼看到了麦黄，甚至麦饭已到嘴边了，却吃不到新麦，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啊。

敬天法祖，是人之本分。新麦下来了，要先上供，以表达庄家人朴素的感恩的心情。只有各路神灵和祖宗先享用了新麦，庄家人才能开吃。此时，麦收也进入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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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麦加工之前要水洗。捞净了新麦，晒干，加工成面粉。头罗面下来后，粗麦麸还要加工多遍。头罗面是精粉，没一丝麦麸，做出的面食洁白如雪，又筋道。面要和得硬，揉得开，这样做出的馒头才好吃。家庭主妇们各显身手，蒸出的馒头雪白又有弹性，麦香浓郁。家里都有红纸剪好的团花，趁热贴在馒头上，历时就有了喜庆的味道。手巧的女人还会出各种花样，有圣虫，有兔子、燕子、莲花等各种图案，惟妙惟肖，涂了大红大绿，色彩鲜艳。

新麦除做面食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吃法，叫做麦子头。新麦晒干后，再加少许水，将麦皮润湿，用石碓将麦皮蹿 下来，用簸箕搧去麦皮，只剩下麦仁。麦仁可以煮粥，又可以蒸饭。味道自与米粥、米饭不同，甜而糯，麦香馥郁。

如今普及了联合收割机，麦收期大大缩短了。往常要一个月才能结束的麦收，如今一个礼拜就可完成。又有许多粮食贩子，把运粮车开到了田间。麦子脱了粒，随手就粜了。并且随着土地流转，小麦种植面积大幅缩水，多少农民成了新市民，初夏的这场麦收民俗也日渐式微。传统和习俗渐杳，敬畏与虔诚不再，很少农民会在麦收后上供了。

朋友上供的新麦馒头，如女子的乳，形美味厚，引人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