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很冷，单达亘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即使星期天，他也不愿意回去。因为，家里没人。
每年冬季来临，父亲单国珍的心脏病就会复发，大多时间都在医院渡过，今年也不例外。他的母亲因为常年心力交瘁，也患病治疗。两个病人没人照顾，家里只剩下上小学的弟弟独自生活。医院里也是舅舅抽空来打理一切，单达亘最初去过医院，忙着拿药叫医生，心情十分沉重。父母不愿意耽误他的功课，开学后就催他回学校。他不愿意呆在家里，更不愿意呆在医院，就像逃避灾难一样，躲在学校一个月，没有回去，也不知道家里的消息。他害怕医院病房那种压抑的气氛，那气氛让他艰于呼吸，沉闷如山，他甚至，幻想着逃离这个家庭。
北方的冬天，干冷如冰。宿舍中连个火炉都没有，晚上睡觉得盖两层被子，棉褥子在冰冷的砖炕上很潮湿，就像雨季的树叶。钻进被窝，身子就像躺在湿地上，又湿又凉。单达亘无奈，只好把一层被子铺在褥子上，这样做身下就舒服些，但是身上就变得很冷。没办法，只能缩着身子咬着牙硬挺着。
这一夜，单达亘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的手腕上戴着条手表，他正向同学炫耀，突然手表下钻出一条红色的虫子，像蚯蚓一样在腕部蠕动。他有些惊恐，抖动手臂想甩掉那虫子，手腕却发出电击般的麻痛。这让他陡然惊醒，心里阵阵发慌，头上竟也冒出冷汗。
早晨起来后，单达亘心神不宁，恰赶上他当值日生，便和搭档王程宇一起拎着汤桶和篮子，懒懒散散地走向食堂。半路上，迎面碰到一个骑车子的人，那人直接走到他的跟前，刹住车子，并叫住他。单达亘一看，竟是王晨。王晨是机关大院的孩子，比单达亘大两岁，在另一所学校就读。单达亘正诧异，王晨低声对单达亘说道：家里有事，你现在跟我回去吧。王晨说话时面无表情。单达亘知道父亲正在住院，知道母亲也在生病，还知道自己一个月不回家很不应该，很不懂事，他心有愧疚。也没有说话，直接坐上他的车子，跟着回去。单达亘预感到自己可能要停课，可能会去医院照顾父亲，心中一阵沉郁。不自觉的发出一声叹息。父母常年有病，孩子心中的压抑和沉重，那种感觉别人不懂。
机关宿舍里挤满了人，单达亘一进屋，就被领到母亲跟前。母亲头发散乱，盘腿坐在床上，两眼红肿，看到单达亘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爹死了。单达亘怔怔的看着母亲，一时间大脑空白，片刻之间，他觉得空气忽然凝固了，所有的人好像都看着他，他感到周围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让他很不自在。他下意识的转身走到门外，张姨也随着跟了出来。时间还在早晨，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橙红如橘，冷冷的光线照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像是问候自己，又像是审视自己。他突然感到嗓子一阵干呕，想吐出胸口的什么东西，却又什么也吐不出，只是觉得胸腔顶的慌。张姨拍了拍他的后背，并没有说什么。但他能从那拍打的手掌上，感受到一种关切和担忧。
单达亘在忙乱的一天中，一声没哭。机关全体人员都在忙着为单国珍办理丧事。办公室里，女同志在制作黑袖章，并用塑料纸做成白色的小花。食堂里的谢师傅忙着洗菜切肉，赶制大锅菜。单国珍夫妇的同事和亲友们也陆续来到家里，安抚劝慰闫英老师。单达亘和弟弟被领到其它的职工宿舍休息。
晚饭后，哥俩被领到机关大院最后一排房子里，平时那是司机肖师傅休息的地方，他俩今晚要睡在这里。后来他才知道，他父亲的遗体就停在隔壁。
屋里突然停电了，肖师傅点着两支蜡烛放在桌上。攒动的火苗照着人脸，影绰绰的晃动。肖师傅对他俩说：你们睡吧。哥俩经历了一天的慌乱后，感到身心疲惫，很快睡着了。朦胧中，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单达亘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两个人坐在桌子前正说话，摇曳的烛光把二人的背影投到墙壁上，像两座大山在移动。只听一人低声说道：半夜里穿衣服，真吓人。另一人说：她猛地一声哭出来，吓得我头皮发麻。两个人瞥见单达亘醒了，正抬起头搜听，便停止了对话，没多久，单达亘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天色阴沉。全机关的人员都来到屋前，大家肃立在寒风里，等待着追悼会召开。房前一张桌子上，摆放着单国珍的遗照，那是他上大学时的照片，三七分的发型 ，戴着方框眼镜。英俊儒雅，面带微笑。遗照两旁摆放着机关大院各单位送来的花圈，另外悬挂着多条黑布和白布，那是单国珍亲友送来的祭礼。张局长主持追悼会，并致悼词。他回顾了单国珍一生，对他在工作上业绩和可敬的品格做了高度赞扬。单达亘和他的弟弟被安排在遗像前，他俩站在众人前面，深深的把头低到胸口。会场很静，除了风声，只有间断的抽泣声隐约传来。单达亘忽然感到一丝凉意，悠悠飘落了雪花钻进他的脖子里，他不敢动。张局长结束了发言，最后对大家说：感谢同志们对单国珍一家的帮助，下面让俩孩子给大家磕个头吧。一时间，场下的抽泣声渐渐变大，渐渐连成一片。单达亘和弟弟跪倒在地，周围的哭泣声终于大了起来。单达亘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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