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躺在古旧的竹躺椅上，落了灰的电扇在呼啦呼啦地吹，耳边偶有苍蝇振翅的嗡嗡作响，皮肤不时有它们停留的触感。唉，这天忒热了，老李琢磨着苍蝇这般躁动也定是受不了这鬼天气。
他今天不想看店，闷热的天气使他难以入睡，他眯着眼盯着店门口前反着光的柏油马路，黑色的沥青石子形成的粗糙感让他顿生烦躁，他抬了抬眼见着对面洗车的老王，哎呦，想到自己儿子比他家儿子大学考得好，他感到些许的快乐，就像是在这毒太阳下被那洗车的喷头淋了的畅快，他把自己躺着的身子挺起来一点又垂下去，仿佛在悄悄地表达心底的那点儿骄傲。
“老板，一包红塔山。”老李闻言起身，是个10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小不点跑到冰箱边上，哗啦一下推开，乐呵呵的拿出一个冰激凌，折回烟柜前递出手心里的二十块钱。
他递过烟和零钱，看着小姑娘把硬币装进自己的口袋，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小伟，儿子青春期的时候，他们通常只有在跑腿买烟的时候偶有交流。后来小伟初二毕业，他和孩儿他妈离婚，小伟被判给了他母亲，小伟就再也不曾为他买过烟了。
他想看看儿子了，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了马秀琴的电话，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喂”那边传来嘈杂的机器声。今天不是周末，她的前妻应该还在工业园区里的制衣场里工作。
当年他们是一起进厂的，他给老板开车，他前妻是普通女工，两个人每天很累，但是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可是就是太安稳了，他总想着要寻找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安稳，他渴求生命里的刺激来唤醒他的灵魂，他对出轨是有愧疚的，但是当时那个女人的出现给予了他不一样的快乐和鲜活，他几乎以为他遇到了这一生真正的爱情。
再婚以后，他在厂里没脸待下去了，那女人出钱给他开了这家小超市，她希望安定，但他不愿意。在某种程度上，离婚就是对那种平淡如水生活的逃离。可他除了开车也不会干别的，而且那女人死活不让他继续开车，似乎是怕重蹈马秀琴的覆辙，她就一直闹啊闹，闹啊闹。最后，他妥协了，因为，她怀孕了。是个女儿，叫妞妞。
他发现自己太傻了，一切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他只不过从一个牢笼走向了另一个牢笼，一道枷锁换向了另一道枷锁，这简直就是个陷阱，更可悲的是还要重头熬起，这代价实在太大了。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喂，秀琴啊，小伟考上大学了，我想为他办场酒席。”
“我现在在忙，等我下班了再和你聊”秀琴的声音很不耐烦，他喏喏应声到，“好好，你先忙，你到时候给我打电话。”秀琴挂断了电话，没有拒绝他的提议，他觉得这事是没有问题的，老李的脸上神采奕奕的，他拿出日历翻看最近的好日子，思酌着饭店嘛就定锦江大酒店，贵是贵了点，关键孩儿要有面，要是孩子他妈不同意，就听她的好了，请一些亲朋好友，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能见见儿子，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
办酒席是一大笔开销，收到的红包肯定也是在秀琴手里，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老婆知道，眉头紧拧，他点燃一支烟，心想不如把她们娘俩送到乡下去玩几天，反正她在家带孩子也是带，乡下还有他姐姐帮她看着，她还能轻松点儿，这事儿越想越靠谱，他轻点一下烟灰，拨通了他乡下大姐的电话。
事情办的很顺利，秀琴也答应在锦江大酒店办，她觉得反正不是花自己的钱，越贵当然越好。老李今天很早就到了酒店，早早地嘱咐厨师孩子那桌的菜不要放蒜，不上鱼，小伟不喜欢吃，一看到这两样就不吃饭。他还记得自己因为这事儿打过孩子，真奇怪，以前不觉得，现在离得远了，对小伟的记忆反倒生动起来。
中午到了，儿子来了，在门口，穿着白T和牛仔裤，面庞清瘦，个头比他都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帅气几分。他嘴角噙着笑，迎了上去，“小伟，高中长高了不少，都比老爸还高了”他拍拍小伟的肩膀，盯着孩子的脸看了会，黑框眼镜下黑眼圈很重，忍不住唠叨到“刚毕业，玩手机打游戏不要太晚了，注意眼睛和身体。”小伟点开了王者的界面，甩开老李的手，腔调里带着厌烦和冷漠“你管我”。老李讪讪地笑“我是管不到你了，我不讲了，去里面坐吧，和叔叔伯伯们打声招呼，我过去和你妈说说话。”
他看着小伟的背影，心想孩子真是大了，以后孩子成家了，他可能就更难见着了。酒席过了大半，就在他喝得面色涨红的时候，他老婆抱着妞妞找来了，她放下孩子，扯着大嗓门吼着他“李大海，你今天有本事背着我办这场酒席，有本事就不要回这个家，去和你前妻过算了”喧闹的宾客渐渐静了下来，都往这边瞧，老李的酒瞬间醒了一半，支支吾吾道“玉梅，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乡下吗？”
玉梅冷笑一声：“哼，是啊，想得多美呀，把我们送到乡下，你在这一家人欢欢喜喜办酒席。”越想越气，素手一指，厉声道“我和你说，今天这个酒席的钱，你一分都不能出，你出了一分喽，我们就不要过了”说完抱起妞妞扭头就走，前妻冷着一张脸在边上，老李真是左右不是人，起身安抚宾客“不打紧不打紧啊，大家吃大家的，后面还有几个好菜呢，继续吃啊”接着俯身对着前妻说，“秀琴，你照顾一下这里，你放心，酒席的钱我全付，我先去劝劝她，你和小伟说一声不要有顾虑，吃得开心点。”前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就立马追了出去。
等老李追到门口，他老婆已经打车走了，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像一条挣扎疲惫的案板上的鱼，呆滞的望着街道上车流人海，对生活里比戏剧还要戏剧的情节感到无力招架。他开始无尽地后悔离婚，开始无尽地怀念曾经的幸福，开始无尽地憎恨那些他热切盼望过的刺激。他一遍一遍地拨打玉梅的电话，总是那个机械呆板的女音，他放弃了。他抿着唇，转过身，强打起精神，逼出笑脸，大步地走回酒店里面。
酒席终于散场了，他送走了全部的宾客，他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身子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觥筹交错之后的杯盘狼藉更让他的心情乱糟糟的。他把头埋在手臂里，靠在桌子上，想要在空旷的安静里获得一丝喘息。“老李，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是前妻，老李猛地抬头，“没有，就是喝了酒，头有点晕。你怎么还没走，小伟呢？”“小伟在那边打游戏呢，账单不行就一人一半，我刚好上个月发了奖金，不然你回去不好交代啊”马秀琴的口吻虽说不是很温柔，但是他仍旧有一瞬间的错觉，彷佛他还没有离婚，她依旧是他体贴入微的妻子，在体谅他的难处。
他笑了笑“我有钱，我难道连一桌酒席都付不起吗？你赶紧带小伟回去吧。”“这样最好，我还省了一笔钱呢。”她也不恼，转头喊到“小伟，走了。”他瞅见马秀琴头上的几根白发，心里一阵刺痛，这几年她过得很辛苦吧。玉梅看得太紧了，他都没什么机会去看看她们母子，进货路过小伟学校几次，也是匆匆而别，他想他是有罪的。“秀琴啊”他鬼使神差地喊出了声，“嗯？”秀琴转过身来，他嗫嚅着，最后也只是讷讷开口“那个，让小伟少玩点手机。”马秀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是觉得他的话没有讲完，见他不再开口，就低低应了声“嗯”，转身离开。
用赊欠的货款付完酒席的钱，老李摸出口袋里的几个硬币，这是他所有的钱了，他只有坐公交回家。阴天，下午，不是高峰期，他一上车就找了个座位坐下。手机响了，是催货款的，他好声好气地接起“喂，张总啊...是，是，那个钱我过几天就给你转，绝对不再拖了...我知道说好今天还，我今天急需这笔钱，你放心，我保证三天内把货款给你转过去...好好好，拜拜”老李都不知道今晚进不进的去家都难说，就更不要提让玉梅出钱补齐货款了，他焦头烂额地想骂人。抬起视线，前面是一对年老的夫妇，男人颤巍巍地抬起手，把手里拨好的橘子喂给女人，女人很满足地笑着咬下去。老李心里泛着酸处，如果当年不离婚，他和马秀琴老了也会这样吧。
他陡然羡慕起这种生活起来，还是那句老话啊“平平淡淡才是真”。他就只是一个可怜的中年男人，曾经因为贪图荒诞的刺激，放纵了欲望，忘却了责任，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代价了。小伟要上大学，妞妞也要上幼儿园，他既不能为自己活，也不能死。老李感觉到窒息，阴阴的天气，狭小的座位空间，巨大的生活压力使他感到逼仄。停站了，两位老人牵着手，慢慢地下车了，老李目送他们的背影，心底生出了一股力量，他也想要这样的老年，曾经没有好好珍惜他的前妻和小伟，现在不可以再一次失去家人了，彷徨是多余的。怯懦的他决定不再摇摆，再一次拨通了玉梅的电话，老李决定和她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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