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看完了,还值得再看一遍。
感叹于毛姆细致深入的描写,不光把外在的环境氛围,人物的外形,生动的刻画,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能把女性的心理描写的如此精准,独到。
于写作方法,学习了;于故事内容,更值得深悟。
边摘抄,边感悟吧。
几个人物。
1.韦丁顿——第三只眼,深刻的洞察力,智慧,看到真相,是作者观点的外现。
原文: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她,透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嘲笑和讥讽,而在嘲笑和讥讽的后面,却是一种由衷的善意;
前者就如同河边的一棵树,而这种善意就是树在河里的倒影。
凯蒂的眼里忽然涌满了泪水。
“你必须留在这儿吗?”“是的。”
他们经过装饰华丽的拱门,一步步向山下走去。回到住处的时候,那个乞丐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地方。他拉过她的胳膊,但是她挣脱出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很可怕,不是吗?”“什么?死?”
“是的。和死比较起来,其他东西都变得那么渺小。他几乎没有人样,你看见他时很难让自己相信他曾经活着。很难想象几年以前他还是一个小男孩,在这山上一边跑一边哭,还时常放风筝。”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
韦丁顿知道凯蒂的虚荣和浅薄,她说的话,里面有多少谎话成分,韦丁顿一眼就能看的出来。他用三言两语便能揭穿她的实质,所以他“透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嘲笑和讥讽”。他嘲笑凯蒂的说谎,讥讽她自作聪明自欺欺人,其实全部都被韦丁顿看穿。
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也是抽泣的。但是跟凯蒂不一样。
我看到韦丁顿“神情专注”地看着她,“嘲笑讥讽”后面的“善意”,而毛姆用了一个最精妙的比喻:凯蒂的所做所为“如同河边的一棵树”。而韦丁顿的善意就是“树在河里的倒影”。
韦丁顿甚至用一个意向的尸体,打开了凯蒂对于真实生活感悟的大门。
而这一切,都是出于友谊。
我是多想要一个韦丁顿这样的朋友啊。
他看得到凯蒂浮躁脆弱下的担忧恐惧,虚荣背后的虚无,
他从不附和凯蒂,而是看穿了她,但看穿之后,不是鄙视,指责,而是善意。即使讥讽也是善意。
他神情专注,关心,接纳,即使评判,也是发自内心,是一种善意的评判。而他也有足够的智慧来启发凯蒂,引领凯蒂,而不仅仅限于接纳。
他对凯蒂没有非分之想,也从没想过回报,是真正的友谊。
而凯蒂在他面前也能完全展露自己,哭,或者笑,开玩笑或者嘲讽,都是自然而然。
可是现实中呢?似乎没有这样的友谊,即使有,也让人诚惶诚恐。怕越界,怕不能给予回报,怕说出来会暴露自己的脆弱,怕被嘲笑,怕被鄙视,怕人设崩塌。
而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足矣支撑起他们的真诚。
要么是要求太高,要么是幻想出来的神,而这样的神,大多数时候在自己内心。——被告知。
所以,凯蒂是何足的幸运,能遇到韦丁顿这样的朋友。
2.沃尔特——冷静、理智、尖刻,绅士
原文:
她开始潇洒地大吃特吃起来。她显然是在故意逞能,而自己还不自知。她用挑衅地眼光盯着瓦尔特,以为他面色发白,已经怕了。然而当沙拉端到他的面前时,他也张口就吃。厨子发现这道菜颇受欢迎,便每顿必做。而他们争相寻死,都毫不犹豫地享用。凯蒂的用心是复杂的,一方面她要借此向瓦尔特报复,另一方面她也是在嘲笑自己心中的恐惧。
这一段我在电影里看到过。
用我“良善”的角度看,沃尔特是用这种行为表达他的无畏,更重要的是,是对凯蒂的爱。
毕竟,连死都不怕了。他甚至愿意和凯蒂共同赴死。
所以,韦丁顿一语道破,”你们俩是共同来自杀的。“
不知道理解的对不对,沃尔特太深沉,太深刻,太不表露了。这倒是符合他细菌学家的性格。冷静,理性,务实,深刻。
他的那段表白,也是让人动容。即使知道凯蒂浅薄虚荣,仍然爱她。
为了揭露唐生,为了让凯蒂稍微清醒,他不说教,而是让她去选择,自己去看到,领悟。这也是一个理性的男性的行为。
去梅潭府,是对凯蒂的惩罚,其实也是对他自己的惩罚,他说,他鄙视自己。是鄙视自己明知凯蒂浅薄还是不可救药的爱上她吗?明知凯蒂不爱他,只是作为一个摆脱她母亲摆脱被人歧视的工具,但仍然放弃自尊爱上她?
他话不多,寥寥几句,含义深刻。
他鄙视自己被凯蒂迷倒,但仍然愿意搭上性命,来一次危险的旅程。到底是爱的无畏,还是恨的无情?
以至于到生命的最后,凯蒂明白了,让他原谅自己。为这次对凯蒂生命威胁的旅程原谅自己。
至于他是不小心还是真的故意感染,不得而知。如果是不小心,那顺理成章。但如果是故意呢?他以此来求得内心的安宁和对凯蒂的歉疚?
这是他的伟大吗?不,他不是要故作伟大,而是他的绅士底线。他所受的教育,他的为人准则。
没有什么是可歌颂的,人性中的光明和暗黑,本着良心就是大善了。
当凯蒂向他摊牌的时候,
然而他一直保持沉着冷简直是见了鬼了。这时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恨他。
“我认为你根本不配做个男人。你既然知道我和查理躲在屠里,为什么你不冲进来?你起码应当对他拳脚相向,你怕了吗?
话刚说完她的脸就红了,她为话中所呈现的事实而感到羞耻他默不作声,然而眼里露出夷的神色,冰冷地看着她。接着,他嘴角一挑,微笑了起来。
“或许是源于一种古老的品格,我因高傲而不屑武力。”
凯蒂一时无言以对,只得耸了耸她的肩膀。然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
“我想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如果你拒绝与我一同前往猸潭府,我将撤回我的申请。”
“你为什么不同意跟我离婚?”
终于,他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了。他仰靠到椅子里,点燃了一根烟,一言不发,一直把烟抽完。然后随手扔掉烟蒂,微微地一笑,眼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如果唐生夫人乐意向我表明她将与丈夫离婚,同时他愿意在两份离婚协议书签订后的一个礼拜内娶你,我则会欣然同意。”
他的提议让她隐约地感到不安。然而自尊心令她决无选择的余地,她庄严地接受了。
“你很是慷慨大方,瓦尔特。”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他说道,“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为了欣赏你所热衷的那些玩意我竭尽全力,为了向你展示我并非不是无知、庸俗、闲言碎语、愚蠢至极,我煞费苦心。我知道智慧将会令你大惊失色,所以处处谨小慎微,务必表现得和你交往的任何男人一样像个傻瓜。我知道你仅仅为了一己之私跟我结婚。我爱你如此之深,这我毫不在意。据我所知,人们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继而变成愤怒和尖刻。我不是那样。我从未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爱我,我也从未认为我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心怀感激了。每当我想到你跟我在一起是愉悦的,每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欢乐,我都狂喜不已。我尽力将我的爱维持在不让你厌烦的限度,否则我清楚那个后果我承受不了。我时刻关注你的神色,但凡你的厌烦显现出一点蛛丝马迹,我便改变方式。一个丈夫的权利,在我看来却是一种恩惠。”
这是沃尔特的表白,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看到沃尔特的深情、用心良苦,甚至卑微。这是多大的爱,不惜放弃的自尊,然而,凯蒂无法理解。甚至曲解了。
凯蒂从小养尊处优,只听得奉承话,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混账说辞。她的胸口顿时升起无名的怒火,刚才的恐惧早已消失殆尽。她似乎哽住了,她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血管鼓大了,嘭嘭地跳着。虚荣心遭到打击在女人心里激起的仇恨,将胜过身下幼崽惨遭屠戮的母狮。凯蒂原本平整的下巴现在像猿猴一样凶恶地向前凸出。她漂亮的眼睛因为恶毒的情绪而显得越发黑亮。但是她没有发作出来。
“如果一个男人无力博得一个女人的爱,那将是他的错,而不是她的。”
“一点不错。”
他挖苦的腔调只会使她的怒火烧得更旺。不过她觉得此刻若按兵不动,将更能占据上风。
“我并非学历显赫,也非头脑聪慧。我仅仅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女人。自幼至今,陪伴我的人喜欢什么,我也喜欢什么。
“如我所料”,"我绝无此意".
是不是有的时候我们也无法分辨对方在真实说辞下的爱?而愿意相信虚荣掩盖下的自欺欺人?
3.凯蒂—觉醒之旅
当凯蒂把沃尔特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告诉唐生,以为他会离婚并且娶她的时候,她听到,
“我想,不告诉你是不公平的,如果你的丈夫最终到法庭提请离婚,并且胜诉,届时我也将无意和你结婚。”
他似乎等待了一个世纪之久才听到了她的回答。她慢慢地站起了身。
“我认为我的丈夫从未真想将此事闹到法庭。”
“以上帝的名义,那你为什么拿这个来吓我呢?”他问道。她冷冷地看着他。
“他知道你会弃我不顾。”
她沉默了下来。她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这就像在学习某种外国话的时候,读完了一页文章你却根本不知所云;直到一个单词或者一个句子启发了你,使你冥思苦想的脑瓜灵光一现,似乎明白了整篇文章的意思。她模糊地领悟到了瓦尔特的阴谋——如同夜里一片黑暗阴霾的景物,被一道闪电照亮,继而又重新回复到黑暗当中。她被她在那一瞬看到的东西吓得全身发抖。
“他之所以做此威胁,仅仅因为这会把你逼上绝路,查理。我非常奇怪他对你的判断竟然如此准确无误。让我在残酷的事面前幡然醒悟,这的确是他的风格。”
“他明白你爱慕虚荣,胆小怕事,自我钻营。他是叫我自己用眼睛来看清你。他知道你一定会狗急跳墙。他知道我一直以为你爱着我,其实是我犯的愚蠢的错误。他知道你除了自己根本不爱别人。他知道你为了保全自己,会毫无怜惜地牺牲掉我。”
“倘若对我施以谩骂能使你心满意足,我想我无权抱怨。女人从来都是褊狭的,在她们眼里,男人永远是错的一方。其实另外那一方也并非一身清白,无可指摘。”
她丝毫不理会他插的话。
“现在他知道的我也全知道了。我知道你冷漠无情,没心没肝。你自私自利到了言语无法描述的地步。你胆小如鼠,谎话连篇,卑劣可。而可悲的是…”她的脸因痛苦而骤然扭曲了起来,“可悲的是我还在全心全意地爱你。”
“凯蒂。”
她苦笑了一声。他叫她的声音多好听啊,柔声柔气,自然而
然地倾口而出,可是却全是屁话。
你这个蠢货。”她说。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而此时,沃尔特用他的方式,逼出了唐生的真实面目,让她看到了唐生是怎样的人。
很遗憾,这样的沃尔特,凯蒂竟然不爱。
凯蒂爱的都是那些表面浮华虚荣的东西,她爱不了智慧和深刻的心灵。
而沃尔特让她慢慢剥落浮华,看到水面下面的冰山。她此时开始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以前不曾看到过的东西,她开始真正识人。
到底什么才是可爱的。
凯蒂至死至终都没有爱上沃尔特,是她不理性的选择导致,从小的环境导致。不能说好坏对错。然而,社交和生活是不一样的。生活是要落地的,不能总是声色犬马。就是以前老师说过的,生活,是要有归属感的。
4.修女——大爱
“当她们离开法国的时候,就跟那里永别了。她们不像新教的传教士,偶尔会有一年的休假。我想那是世界上最为严酷的事了。我们英国人很少害思乡病,到了哪里都能随遇而安。但是我觉得法国人对他们的国家十分依恋,这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旦离开他们的故乡,他们从来不会真正感到自在。这些女人做出这些牺牲却是理所应当的,对此我时常受到感动。我想假如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这么做。”
凯蒂未动声色地看着他,这个小个子男人所谈论的那种情感,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她怀疑他是不是故作姿态。
能让韦丁顿尊敬和感动的,必定是不一般的。这个在异国战争中看到过太多生存和死亡的场景,看过真实人性的人,能让他尊敬,那一定是值得尊敬的。
这些便是在疫情中一辈子背井离乡的修女。如同特蕾莎修女。
修女们笑得如此由衷,着实令凯蒂吃了一惊。她原先以为僧侣一定都是庄严肃穆的人,而这位修女孩子般的欢乐劲儿不禁深深打动了她。
凯蒂不明缘由地被这位修道院长吸引住了。她仔细观察着这个对她万般体恤的庄重女士。她穿了一袭白衣,教袍上唯一的色彩就是胸前绣着的红心。她是个中年女人,大约有四十岁或者五十岁。很难说清是四十还是五十,因为她光滑、素淡的脸上几乎看不着几丝皱纹,而从她庄重的举止、稳健的言谈,以及有力、美丽但已显干瘦的双手上,立即能够判断出她已经不再年轻。她脸形偏长,嘴稍有些大,牙齿颇为醒目。她的鼻子不能说小,但是长得十分精致,也很柔嫩。然而她的脸色之所以严峻、肃穆,则完全是因为黑黑的细眉下面的那双眼睛。这是一对黑色的大眼睛,目光平稳坚定,虽然说不上冷淡,但给人一种气势逼人的感觉。初次瞧见修道院长,你会不假思索地认为她年轻时一定是位小美人儿,但稍作片刻你便会恍然大悟,她的美丽其实与其性格密不可分,她的魅力反而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与日俱增。她说话的声调十分低沉,显然是在有意识地加以控制。无论她说英语还是法语,都是一字一句,有条不紊。然而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她身上那股威严之气,无疑是长居基督教教职的结果。你会觉得这个人平时一定惯于发号施令,而别人也都惯于听从吩咐,不过她发号施令的仪态会十分谦逊,绝不会让人觉得她高高在上。看来她是笃信教会在世俗世界中的权威。然而凯蒂觉得在她威严的外表之下,应该还有许多人所共有的人性之处。院长在听韦丁顿厚看脸皮大放厥词之时,始终面带庄重的微笑,对幽默显然具备十足的理解力。
然而凯蒂隐约觉得她身上还有种东西,只是说不出来是什么。它就在修道院长郑重端庄的仪态和优雅周到的礼节之中。
“这是我莫大的荣幸。你不能想象你的丈夫有多么仁慈,他帮了我们的大忙。我认为他是天堂派来的使者。我非常高兴你也一同前来。等他回去的时候,有你陪在身边,你将用你的爱和你的—你的甜美的笑脸给予他最大的安慰。请你务必照顾好他,千万不要让他工作过于辛苦。请替我们所有人照料好他。”
凯蒂的脸红了,她找不出话来回应。修道院长伸出了手,凯蒂握住了它。院长那双淡然的、评判的眼睛又注视着凯蒂,眼神坦白直率,同时似乎在向凯蒂表示深深的理解。
圣约瑟姐妹在他们身后关住了门,凯蒂迈上了轿子。他们穿过狭窄曲折的街道,韦丁顿随意问了句话,凯蒂没有回答。他朝凯蒂看了一眼,轿子的挂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他不再说什么,默默地继续走路。当他们来到河边的时候,她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他吃惊地发现她的脸上流着眼泪。
“你怎么了?”他问道,脸上的皱纹因为惊愕而挤到了一起。“没什么。”她试图徽笑,“只是我愚蠢而已。”
但是在修道院里的时候,有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超然于宇宙之外的世界。那些空荡荡的房间和白色的走廊虽然简陋,却似乎有一种迷离、神秘的气息游荡于其间。那间小礼拜堂看上去是那么粗陋俗气,几乎可以说是一派惨相,然而它却具有某种雄伟的大教堂所没有的东西。它的彩窗和油画是如此拙劣,然而它所包含的信念,人们对它所怀有的崇高情感,却赋予了它纯净的灵魂之美。在这个瘟疫肆虐的中心地带,修道院的工作却是如此一丝不苟,有条不紊,简直就是对这场劫难的嘲讽。凯蒂的耳际又响起了圣约瑟姐妹打开医疗室的门时,那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
她们评论瓦尔特的话也出乎她的意料。先是圣约瑟姐妹,然后是修道院长自己,她们的声调一到了赞扬他的时候就变得异常欣慰。她们夸奖他时,她竟然会见鬼地感到一阵骄傲。韦丁顿也提到过瓦尔特做的事,但只是称赞他的医术和头脑(在香港就有人说他脑瓜聪明了),这点修女们也肯定过了。然而她们还说他这个人体贴细心,温柔和善。他当然可能非常和善,要是有人病了,那正是他显露身手的时候;他聪明的脑瓜自然知道怎么不弄疼你,上手一定又轻又柔。这个人一出场就让你病痛全无,你不夸他妙手回春才怪呢。现在她明白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那种百般怜爱的神情了,以前她终日与这种神情相伴,只有觉得厌烦。如今她知道他还很会爱别人,并且正在用一种古怪的方式将这种爱倾注到那些把性命交给他的病人身上。她没有感到嫉妒,只是有点惘然若失,就好像她长久以来习惯靠于其上的扶手突然地被抽走了,使她一下子头重脚轻,左摇右晃。
回忆起她曾经那么鄙视瓦尔特,现在她只想鄙视自己。她当初怎么看他的,他一定心知肚明,但他一如既往、毫无怨言地爱她。她是个笨蛋,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他爱她,这一点他也毫不在乎。现在她不再恨他了,也不憎恶,有的只是害怕和困惑。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上有出众的优点,甚至有那么一点不易被人察觉的伟大之处。而她竟然不爱他,却爱了一个她现在觉得不值一物的男人,这真是怪事。这些漫长的白天她一直思前想后,查理.唐生究竞哪里值得她爱呢?他只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彻头彻尾的二流货色。如果她现在还是成天哭天抹泪,那岂不证明她的心思还留在他那儿?她必须忘了他。
韦丁顿也对瓦尔特评价颇高。而唯独她对他的价值视而不见,为什么?因为他爱了她,而她却不爱他。一个男人由于爱你而遭到你的视鄙视,这人心是怎么长的啊?不过,韦丁顿也承认他不是那么喜欢瓦尔特。看来男人都不喜欢他。可那两位嬷嬷对他的好感是挂在脸上的。看来女人对他另有一番感觉。她们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腼腆背后隐藏着一颗厚道和善的心。
不过要说最令她心有所感的还是那些修女。先说脸蛋红扑扑、始终满脸欢喜的圣约瑟姐妹。她是十年前跟随修道院长一同来到中国的几位修女之一,这些年来,眼见姐妹们一个个在疾病、穷困和思乡中相继离世,她平日的欢喜之色却并未黯淡下去。她的率真和豁达,到底是从何而来呢?然后是修道院长,想到这儿,凯蒂似乎觉得修道院长真的又站在了她的面前,禁不住羞愧起来。她是个从不矫揉造作的朴素女人,骨子里有一种威严,让人对其心生敬畏。这样一个人,与之交往的人自然都会对她多一分敬意。从圣约瑟姐妹的站相、举止以及回话的腔调来看,她对修道院长是从心底里顺从的。韦丁顿虽然生性轻佻,玩世不恭,可跟修道院长说起话来照样大为收敛,与平时相比几乎就是畏畏缩缩了。凯蒂觉得韦丁顿告诉她修道院长的法国望族身份其实是多此一举的。观其举止风度,想必谁也不会怀疑她源远流长的古老血统。她身上的威严之气,恐怕谁见了都会甘愿臣服。她有优雅贵人的温和和圣贤之人的谦卑。在她坚定、美丽、同时略显苍老的脸上,一成不变的肃穆中从不会少了光彩。她同时还是个和蔼亲切的人,那群小娃娃会毫无顾忌地围在她的身边,吵吵闹闹,只因为他们知道修道院长深深地爱护他们。当她看着那四个新生儿的时候,脸上会露出甜美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就像是一道和煦的阳光照射到了一片荒芜之地上。圣约瑟姐妹随口说起瓦尔特时,凯蒂竟然不明所以地有点感动。她明白了他是多么希望她能给他生个孩子,可是他一贯沉默木讷,怎么也不像是会哄孩子的人。多数男人哄起孩子来都是笨手笨脚,他一点也不手生,多么怪的一个人。
然而除了这一幕幕感人的回忆外,在她心头似乎还潜藏着一层阴影(如同银色的云彩边缘镶了一圈儿黑色的乌云),怎么也挥之不去。在圣约瑟姐妹的欢声笑语中,更多的是在修道院长优雅的待客之道上,凯蒂始终感受到了一种漠然。不消说,她们今天对她是友善乃至热情的,但同时她们还另有所保留,具体是什么凯蒂也说不上来。她觉得对她们来说,她只不过是随便哪一位初来乍到的客人。她们不仅说了一种和凯蒂完全不同的语言,其心思也是和凯蒂相隔万里。修道院的门关上的一刹那,她们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然后一刻也不耽搁地去忙刚刚落下的活计了,就跟她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来过一样。她觉得她不仅是被关在那所小修道院的门外,而且关在了她一直孜孜追求的神秘的精神花园的人门外。她忽然感前所未有的孤独。那就是她哭泣的原因。
她疲惫地把头靠在椅子上,哀叹了一声:“我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人啊。
“你知道查理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嗯,你是对的,他是个虫豸不如的小人。我当初也是个小人,所以才夫跟他交往。我真希望我没去。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我也不想让你回心转意,让你和以前一样爱我。我只是想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吗?看在我们周围正在成千上万死去的人的分上,看在修道院里那些修女的分上…”
“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他打断了她的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我到那儿去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似乎有无尽的意义需要我来体会。那里的情况糟透了,她们做出的牺牲非常感人。我忍不住想——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如果你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对你不忠就让自己难受,那就太傻太不值得了。我无足轻重,毫无价值,根本不配来烦扰你。”
他还是默不作声,但是也没有走开,似乎在等着她继续下去。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那么不快乐。她觉得他整个人似乎僵住了,接下来的回答也是冷冰冰的“如果你认为我不快乐,那你就错了。我忙得不可开交,恐怕很少有时间想你。”
“我想知道嬷嬷们是否介意我到修道院帮忙。她们现在很缺人
手,如果我能帮上什么,那么我将会非常荣幸。”
“那种活儿既不轻松也一点不好玩儿。我怀疑干不了多久你就会腻的。”
“你真的那么看不起我吗,瓦尔特?”
“不。”他犹豫了一下,声调忽然变得非常奇怪,“我看不起我自己。”
理性的人尖刻的时候非常尖刻,因为事实无需伪装,真实的力量需要你有心力去面对。
沃尔特到底是刻薄的,故意刺激凯蒂,还是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说,他看不起自己是什么意思?他鄙视自己对凯蒂的爱,是思维的理性鄙视身体的感性。他觉得他这样一个理性的头脑,竟然也会被感性控制,所以他看不起自己。他承认这是人性,而人性并不是理性都能控制或者克服的。
他从不说假话。
5.成长
修道院长打开了会客室的门,正要出去,忽又迟疑了一会儿她再次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凯蒂,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凯蒂的胳膊上。“你知道,我亲爱的孩子,安宁,在工作中是找不到的,它也不在欢乐中,也不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这所修道院中,它仅仅存在于人的灵魂里。”
凯蒂有种奇怪的想法,她感觉自己在不断地成长。没完没了的工作占据了她的心思,在和别人的交往中,她接触到了新的生活,新的观念,这启发了她的思维。她的活力又回来了,她感觉比以前更健康,身体更结实。如今她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会哭了。让她颇为惊奇而又困惑不解的是,她发觉自己时常开怀大笑。她已经习惯待在这块瘟疫肆虐的中心地带了,虽然她明知身边有人在随时死去,但是已经能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修道院长禁止她到医疗室里去,可是那扇紧闭的门越发激起她的好奇心。她很想跑过去偷偷朝里面看两眼,但是那保准会被人发现。修道院长不知会用什么方法来惩罚她呢。要是她被赶走可就太糟了,她现在专心致志地照顾那群孩子,如果她走了,她们肯定会想念她的。
他们在一处小型建筑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四根上了漆的柱子,高高的砌瓦顶盖,下面悬挂了一口巨大的铜钟),眺望着朝城市缓缓流去的曲曲折折的小河。他们能够望见城墙上的垛口,热浪正像棺罩一样盖在城墙的上方。河水十分平静,但还是能察觉到水在流动,远远望去,给人一种逝者如斯的悲凉感受。一切都在流走,过去之后可曾找寻到它们留存的痕迹?凯蒂觉得人类也和这河中的水滴一样,永不停歇地流走,彼此摩肩接踵却又相隔万里,大家融成一股无名的潮流,直至汇人大海。既然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短暂易逝,没有什么能够长久留存,而人们却常常为了区区小事互不相让,两败俱伤,那不是太可悲了吗?
和修道院长的关系要想达到亲密无间的程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始终觉得她的身上隐藏着冷漠,凯蒂在其他姐妹身上也有同样的发现,即俑是话匣子圣约瑟姐妹也是如此,只不过她与凯蒂之间的隔阂还篁目所能察。修道院长和你踏在同一片土地上,跟你做着同一件凡俗世事,却生活在你永远也别想进去的境界里,这确实不得不令人感到惊异和敬畏。她曾对凯蒂说:
“一位修女光是对耶稣祷告是不够的,她还要成为自己的祈祷者。”
她的话显然是依附于天主教的教义,但是在凯蒂听来似乎是从她的心里自然而然流淌出来,丝毫没有向一个异教徒说教的意味。凯蒂对此颇觉奇怪,因为凯蒂对上帝的无知是有罪的,而深怀仁厚大义的修道院长竟然默默认同,不施灌输。
我不是因为见到了死人而感到害怕,而是因为我看他时,觉得他一点也不像人,仅仅是一具动物的尸体。而现在,我看瓦尔特时,他就像一个停下来的机器。那才是可怕之处。如果他只是一具机器,那么所有这些病痛、心碎、苦难,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眼睛四下眺望着脚下的风景。辽阔的原野在欢快、明媚的晨光中蔓延,一眼望去使人心旷神怡。一块块整整齐齐的稻田铺展在原野上,望也望不到边。稻田里错落着一个个身着布衣的农民的身影,他们正手握镰刀辛勤地劳作着,真是一派祥和而温馨的场景。凯蒂打破了沉默。
“我说不出在修道院里的所见所闻多么地打动了我。她们太出色了,那些嬷嬷,相形之下我一文不值。她们放弃了一切,她们的家,她们的祖国,她们的爱,孩子,自由,还有许多点点滴滴的、在我现在看来都难以割舍的事儿,鲜花,碧绿的田野,秋日里的漫步,书籍和音乐,还有舒适。所有的东西她们都放弃了,所有的。而她们为之投入的又是什么呢?牺牲,贫穷,听从吩咐,繁重的活计,祈祷。对她们所有人来说,这个世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放地。生活是一个她们情愿背负的十字架,在她们的心里。比希望要强烈得多,是向往、期待、渴求最终的死亡将她们引向永恒。”
凯蒂握紧了双手,极度痛苦地看着他。“呃?”
“如果根本没有永恒的生命呢?如果死亡就是万物的归宿,那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们白白地放弃了一切。她们被骗了。她们是受到愚弄的傻瓜。”
韦丁顿沉思了一会儿。
“我持以怀疑。我怀疑她们的理想是否镜花水月,并非如此重要。她们的生活本身就已经成为美丽的东西。我有一种想法,觉得唯一能使我们从对这个世界的嫌恶中解脱出来的,就是纵使世事纷乱,人们依然不断创造出来的美的事物。人们描摹的绘画,谱写的乐曲,编撰的书籍,和人们的生活。而其中最为丰饶的美,就是人们美丽的生活。那是完美的艺术杰作。”
凯蒂叹息了一声。他的话似乎深奥难解。她还需要更多的提示。“你去过交响音乐会吗?”他继续说道。
“是的,”她微笑着说,“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但是很喜欢听。”“管弦乐团里的每一个成员负责一件乐器,你觉得在一支乐曲逐渐展开的同时,乐器的演奏者们会时刻关注乐队的整体效果吗?他们只关心自己演奏的那部分,但是他们深知整支乐曲是优美的,即便没人去注意
“道也就是路,和行路的人。道是一条世间万物都行走于上的永恒的路。但它不是被万物创造出来的,因为道本身也是万物→一。道中充盈着万物,同时又虚无一物。万物由道而生,循着道成长,而后又回归于道。可以说它是方形但却没有棱角,是声音却不为耳朵能够听见,是张画像却看不见线条和色彩。道是一张巨大的网,网眼大如海洋,却恢恢不漏。它是万物寄居的避难之所。它不在任何地方,可是你一探窗口就能发现它的踪迹。不管它愿意与否,它赐予了万物行事的法则,然后任由它们自长自成。依照着道,卑下会变英武,驼背也可以变为挺拔。失败可能带来成功,而成功则附藏着失败。但是谁能辨别两者何时交替?追求和性的人可能会平顺如孩童。中庸练达会使势强的人旗开得胜,使势弱的人回避安身。征服自己的人是最强的人。”
“这有用吗?”
“有时有用,当我喝了六杯威土忌,眼望天空时,它就有用了。”两人又都沉默了,而打破沉默的还是凯蒂。
“告诉我,‘死的却是狗’,这是—句有出处的话吗?”
韦丁顿的嘴角微微一挑,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神经似乎出奇地敏感。
“再见,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她把凯蒂搂在怀里,记住,分内之事、举手之劳并不值得夸耀,那是赋予你的责任,就像手脏时要洗一样理所当然。唯一弥足珍贵的是对责任的爱,当缓爱与责任合而为一,你就将是崇高的。你将享受一种无法言表的幸福。”
修道院的门最后一次在她身后关上了。
后他再也不会回到他们的住处,再也听不到早上他起来以后在批个苏州浴盆里洗澡的声音。他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现在仙音然死了。修道院的姐妹们对她泰然处之的态度惊叹不已,对她克制悲痛的勇气赞叹连连。但是她瞒不过韦丁顿精明的眼睛,在他郑重其事的同情背后,她始终觉得——该怎么说呢?——有此话他还搁在了肚子里。当然,瓦尔特的死对她来说是个打击,她不希望他死。但是说到底她并不爱他,从来也没有爱过他。未亡人的恸哭哀悼是贤惠而妇道的,谁要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免不了要骂她无情无义,卑陋丑恶。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以后,她再也不想惺惺作态、悖逆心愿了。最起码过去这几个礼拜教会了她一个道理,有时对人撒谎是不得不为之,但是自欺就不可饶恕了。她很遗憾瓦尔特如此悲惨地死去,但她的悲痛是对但凡某位相识之人离世都会有的。她承认瓦尔特有着让人钦佩的人品,但不幸的是她偏偏没有喜欢他,却只是厌烦。不能说他的死对她来说是个解脱。她可以诚心实意地说,假设她能用一句话就叫瓦尔特起死回生,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但是不能不承认的是,红尔特死后,她的生活的确多多少少舒畅了些。他们在一起从来也不快乐,而要想分开却又是遥不可及的事。想到这里她不禁被有己吓了一跳,如果别人知道她的想法,一定认定她这个
一个念头始终潜藏在她的心里,持续不断地敲击着她的心房,就好像在一部宏大的交响乐的复杂交织体中,总是贯穿了一条活跃而丰富的竖琴琶音的旋律——是它赋予了无边无际的稻田以奇异的美感,是它使她在一个驾车赶往集市的小伙儿对她兴奋而大胆地观瞧时,苍白的嘴角会浮露出笑意。那座瘟疫肆虐的城市是一所她刚刚逃脱的监狱,如今的天空在她眼里从未如此地湛蓝,而斜倚到堤道上的竹林是使人那般地惬意。自由!那就是一直在她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正是有了自由,尽管未来依然模糊不清,但却像小河上的薄雾一样,在晨光的辉耀下顿时显得五彩斑斓。自由!她挣脱了令人烦扰的束缚,
“真该死,我的心既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做的。你太不理智了,不能老是那样看这件事。你是在钻死胡同。经过昨天以后我以为你会把我想得好一点。毕竟我们都是人。”
“我没觉得自己是人,我觉得我像一只动物。猪,兔子,或是狗。呃,我没有怪你,我和你一样坏。我屈服于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但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一个可憎、放荡、像野兽一样的人我决不是那样的人。我的丈夫刚刚躺到坟墓里尸骨未宪石你的妻子对我这么好,说不出的好,而那个躺在床上对你充满了渴求的人,她绝不是我,她是藏在我身体里的野兽,邪恶的可柏的如同魔鬼的野兽。我唾弃她、憎恨她、视她。从此以后,每当我想起她来,我都将会恶心得必须呕吐。”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自在地笑了一下。
“嗯,我算是个相当宽宏大量的人了,可是有时你真的使我震惊。”
“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现在你最好走了。你是个一文不值的男人,我再跟你一本正经地谈下去就是大傻瓜了。”
凯蒂看出信的主旨是向她发出那个早晚也得发出的邀请。贾斯汀夫人决不会真心实意地叫一个寡妇女儿来拖累自己。她曾经对凯蒂倾注了无数的心血,而今既然已对她大失所望,这个女儿就只是个累赘了。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奇怪!孩子年幼时是父母掌心里的宝贝,任何小病小恙都会让他们忧心如焚。这时孩子们对父母也是崇敬热爱,依赖有加。几年之后,孩子们长大了,跟他们毫无血脉关系的人取代了父母,成了带给他们幸福的人。冷漠代替了过去盲目而本能的爱,连彼此见面也成了烦躁与恼怒的来源。一度曾经十天半月不见便会朝思暮想,如今即便是成年累月不见他们也乐得享受清闲。她的母亲不必忧心地算计,凯蒂会尽快找个住处安顿下来。不过怎么也得耽搁点时间,现在什么事还都没个头绪。有可能她生产的时候就会难产死掉了,那倒是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我希望是个女孩,我想把她养大,使她不会犯我曾经犯过的错误。当我回首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时,我非常恨我自己,但是我无能为力。我要把女儿养大,让她成为一个自由的自立的人。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爱她,养育她,不是为了让她将来和哪个男人睡觉,从此把这辈子依附于他。”
她感觉他父亲的身体僵住了。这些话显然不是他这样的人应当谈论的,而它们从他女儿的嘴里说出来,简直令他惊愕万分。
“请让我坦白了说吧,只此一次,父亲。我以前是个愚蠢、邪恶、可憎的人。我已经得到了严厉的惩罚。我决不会让我的女儿重蹈覆辙。我希望她是个无畏、坦率的人,是个自制的人,不会依赖别人。我希望她像一个自由的人那样生活,找一份好的活计养活自己,而不是像我。”
“怎么啦,我心爱的,你的话像是五十岁的人说的。生活还在你的掌握当中,你不能灰心。”
她摇了摇头,慢慢地露出了微笑。“我没有灰心。我还有希望和勇气。”
过去结束了。让死去的人死去吧。这样的想法无情吗?她希望她已经学会了怜悯和慈悲。她不清楚未来有什么在等待着她,但是她在心里准备好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以轻松乐观的态度去接受。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像是从她的意识深处无端地冒出来的。那是在他们——她和可怜的瓦尔特去往那座叫他送了命的瘟疫之城的路上,一个早晨,天还黑着他们就坐上轿子出发了。天色渐亮后,她看到了——亦或是在幻觉中出现了一幅令人屏息的美丽景象,它瞬时抚慰了她饱受磨难的心,她似乎觉得人世间的一切苦难都不算什么了。太阳升起了,驱散了雾气,一条崎岖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它穿过稻田,越过小河,在广阔的土地上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如今她明白了,假如她沿着眼前这条越来越清晰的小路前行——不是诙谐的老韦丁顿说的那条没有归宿的路,而是修道院里的嬷嬷们无怨无悔地行于其上的路——或许所有她做过的错事蠢事,所有她经受的磨难,并不全是毫无意义的———那将是一条通往安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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