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爱打麻将的老头

  小时候，我爹老不在家，但是，只要去大队的牌铺找他，绝对可以看见他正聚精会神的打麻将，以至于那么着迷，甚至忘记吃饭。

  从小，我就不喜欢他，觉得他自私，觉得他对我老爸不公平。虽然，不论他打牌是赢钱还是输钱他都会从隔壁的小卖部买点零食给我和我姐，但我就是不喜欢他。说不清道不明。

  偶尔，老爸对我说起爹年轻的事，也说起我刚出生的事。我爹啊，年轻就爱打麻将。一次，他坐在脚盆里洗澡，外面来了几个牌友叫了一声，他激动的站起来，把脚盆一丢，穿上衣服就出去了。回来才发现，脚盆摔破了。我爹爱牌，可见一斑。

然后，他又说起我刚出生的时候，由于生了姐姐，而且姐姐从小生病最后成了一个残疾人。我老妈坏我的时候，没人认为是男孩。所以，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爹在他的那栋房子里，不出门。接生婆生下我之后，我老爸便跑上去跟我爹报喜，说生了个儿子。我爹一脚把门踹开，兴冲冲跑下来看我。

  可能，他还是很爱我吧。只是，那时的我，太小不懂事，大了点又叛逆，体会不到他对我的爱。

  后来，就是上小学，升初中，半个月回一次家。我也有了自己的手机，每次回家就抱着手机玩，他有时会慢悠悠的走过来，看着我说:“手机有么事好玩的，跟我聊会天撒！”可我老是爱理不理，长此以往，他便只是走过来看看，然后又驼着背，慢悠悠的走回他的房间。每到上学时，他会给点钱我，那时候的我，真的好虚伪啊，我会笑眯眯的，我会叫他爹，我会去做一个好孙子该做的事。但过半个月回来，我又是那么一副老样子。

  再后来就是高中，去了县城，平常也是几个月回去一次。每次回去我就先叫声爹，但他耳朵已经不好了，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和他说话要很大声，甚至要重复好几遍，我不是个好孙子。于是，我也就多和他多聊天，可那时的他，已经有点呆了，有时候我回家了，叫过他了，他也不知道。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我觉得他不来烦我更好。他不知道我的想法，但我知道他还是爱我的，他会想念姐姐，会挂念我。有好吃的还是会留给我，虽然那时的我已经瞧不上那些零食了。

  突然，高二的一天，我爸突然打电话叫我回去，而那时候恰巧是期末。我心里盘算是不是爹出事了。毕竟爸妈常年带着姐姐在外打工，爹身体不好，他们都回来，又是一个催促的电话。我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突然很想呕吐。

  一回到家，看见爸的眼睛红肿，家里亲戚都来了。我知道了。我笔直去了爹的房间，他静静地躺在那，头上盖了一块白布，他的身上没有盖棉被了，我才发现他那么瘦，那么小，我才发现，我记忆中的他，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有精力去打牌，也总是能吃很多饭，也总会坐在门口等我回家，我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开我，而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却没有见到他爱的孙子。

  房间里有一股尿骚味，几个亲戚，在那低着头抽烟，我看着爹的身体，突然抑制不住的流泪，我不想哭出声，那样很没面子，但还是一抽一抽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在他去世的时候，我会哭，哭的这么难受。可能，我还是爱他吧。即使，我不愿意承认。哭完了，于是，我就听见那些亲戚在那里吵，吵他的钱该怎么分配，吵他的葬礼怎么举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觉得茫然无助。

  后来，经常想起爹对我说的一句话，他要争取多活几年，他要看到我上大学，娶媳妇，抱孙子。而现实是，我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后来，我终于上了大学，去标山，跪在他的墓前，我说，我考上大学了，将来您可要保佑我！

  我不是个好孙子，我对爹不好，我不喜欢他，我只在他给我钱的时候笑眯眯的。可当他去世，可当我见到他的遗体时，我却泪流满面。

  我想起，他其实很孤独，每次我回家，他都会在我旁边坐坐，看到我专心玩手机，又落寞驼着背离去。我想起，他喜欢打牌，可是，只要我回家，他都会结束，顺便带点零食。我想起，当我生我下来的时候，他踹门而出，从他的楼跑到我家时，溺爱的看着我。

  我想起了很多，我也忘记了很多。时光总会磨平记忆的边缘，而他也会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于是，趁着现在还记得，我把这些事写了出来，不为什么，只是为了那忘却的纪念，以及那从未说出的爱。

  爹，姓谌，名忠德，一个普通，喜欢打麻将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