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节我因种种原因没有回去，倒不是真到了非在北京过年的地步，种种原因多半是内心的推托和借口，自己半推半就也就懒得回去了。因未回家，心里的负疚越发沉重起来，尤其对病疴沉重的老父老娘。老父年前因为肺气肿严重到无法呼吸无法睡觉，被送到县医院住院半月，稍好转时回家过年，五弟买了氧气机，过年几天我打了几个电话询问，说是尚能少量吃喝，晚上也稍能安席。我因此也松了口气，回家的心思也懒慢下来了，琢磨着清明节回去，好些年没有给祖宗上坟了。6号上班时，老二打电话回来说老父的情况不妙，让我做好随时回去的准备。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回家的心思又迫切起来。上班两天昏昏沉沉的一通忙乱，晚上想着做一个新年规划，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上午老娘用侄儿的手机打来电话，说老父水米难进，大约大限将至，让我赶着去见一面。我清楚母亲若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主动让我回去的，也不会主动给我提要求的，我挂了电话，仓皇之间买了票，晚上踏上回家的火车。
差不多十年的光景，父亲一直是病怏怏的，尤其肺气肿是个难以根治的顽疾，有几次住院很是凶险，然而总是有惊无险，虽则三两天就要打吊瓶吃药，这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节假日我们回去，看着老父佝偻着干枯的躯体，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然每餐还能吃一碗饭，神智清醒，还能向我们问这问那，聊一些家长里短。我总以为父亲的生命力是顽强的，也应了村里老人常说的，素来身体壮实的一得大病就死，反倒是病怏怏的活得长。今年过去老父过了八十大了。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想的是父亲还有好几年才到那个坎，这次也大约能像以往一样化险为夷。另一个层面，父亲到这个年纪，又是久病，我们在心理上也有了这个准备，死亡毕竟是每个人的终点，也不会有大的悲伤。然而也不能做到鼓盆而歌。于我而言，愧疚大于悲伤。古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令人扼腕！作为儿子，年纪越大越觉得亏欠父母的多。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我少小留家，老大少回，上班工作后，除了每年给父母寄点钱，少有对父母嘘寒问暖，鲜有精神上的慰藉。1996年北京上大学工作，竟然没有把父母接到北京来看一看，后来买了房想接过来时，父母因为身体又不能成行，此为平生最大的遗憾。我上大学时，父亲有多少次念叨着要来北京看哪。村里人有多少次跟父母开玩笑让这个北京的儿子接他们去享福呵。我那时轻狂疏懒，不通人情世故，居然连父母的热切的愿望都没能体察到。悔之晚矣！
父亲因为爷爷饿死初中辍学，且是在学业优异的情况之下。因此对我们几个兄弟抱有格外的期待，给我们五兄弟取了令名，德才良才英才雄贤才，望子成龙之心殷切。可惜我们五兄弟于读书没有遗传到他的天赋，驽钝顽劣，父亲脾气又急暴，动辄牛鞭棍子教训我们，加之经济拮据，兄弟姊妹之间颇为衣食干活争竞。父母争吵亦多，家庭氛围不甚和睦。兄弟姊妹八人多内向，不善表达，也不甚亲近。直到如今，我们兄弟相处，竟然有种局促的感觉，不知道话题从何说起。这些年，我跟姊妹兄弟联系也少，平时罕有电话，有时竟找不到电话，即便是通了电话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晚辈中大一些的有的已成家生子，有的已经上班工作，他们的去处、境况我知道的不多。我确实游离于家族之外了。如果父母不在了，再次回家面对一群陌生的晚辈，真是不知道如何启齿，那个时候，还有回去的理由吗？
我小学三年级因学业太差被父亲按在家放牛，放牛一年之后，老二考上崇仁师范。我因为品尝了足够多种田的苦，央求老族长向父亲求情，要重新上学。自此一改顽劣之性，颇为刻苦用功，从小学到初中全乡一直名列前茅，然而却走向了以一个极端，越发的呆板、书生气，也许就奠定了我此生的内向型性格。父亲由此对我寄予厚望，指望我能够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高中三年由于我年纪比大数同学都大上一二岁，分心的事情就多，加之从小养成一味只知刻苦，不知变通的习气，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虽考了全国重点，来了北京，然而比对北大清华这样的名牌大学来说，算不上光耀门户，然而毕竟熬出来了，父亲脸上还是有光的。等毕业工作时，大学生当官的机会已然不多了，不能像以往的老大学生那般有一官半职，回去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国人一切向钱看时，只唯金钱论英雄时，我赚的钱尚不及村里几个小学未毕业的，跟乡里其他大学毕业混得风光的更不能相比，每年春节回去，父亲虽然不当面说我，然而未尝不暗自叹息。我结婚晚，单身时，老大不敢归，村里后辈不少都儿女成行了。父亲觉得老脸无处搁，觉得一个大学毕业的儿子连老婆也讨不到，在村里时常难堪。我于人情世故尤其缺乏训练，又书生性情，颇有几分清高习气，几次没有应酬好老家来的亲戚朋友，因此在老家流传下一个不好的名声，父母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流短飞长那一阵子彻夜难眠。那一两年我简直有一种羞见江东父老的感觉。另一件令我惭愧的，虽则我在外面混了二十来年，并不能给亲戚们带来实际上的好处，不能像其他混得不赖的人们一样，亲戚带亲戚，一个带一个传帮带一样把他们带出来，于他们的处境有实际上的改善和帮助。作为被曾经寄语厚望的上过大学的人，我无疑是失败的。
我怯于春节回去，我不愿村里人或者亲戚们把我放在跟人家比较的位置，我承载不了他们对我的期待或者说我清楚我没有能力去负荷这些东西，我不愿承受这些复杂的目光。我承认我是在躲避。我想，老父亲一直寄于光耀门楣的厚望我这辈子恐怕多半要辜负了。我害怕，不久于人世的父亲看着我会觉得他这辈子是很失败的。是的，在世俗的眼光里，我恐怕是很难让他感到骄傲。
在火车上，我一直想着，我将给父亲说点什么，能说点什么能给他安慰的话，家族的后辈一眼望去，指望能有大出息的恐怕也难。
我曾经在微信上写道，愤怒，本质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不再愤怒，就意味着对自己的境况麻木。我想，我已经学会不再愤怒了，也确定不会麻木了，我比以往更清楚自己。
可是，我还能有什么慰藉我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呢？（此文写于2017年，两年后父亲病故，又一年疫情爆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