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不开花的树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三毛

我家有一颗不开花的树，搬入新居的时候，老房主特意向我介绍了他。他长在院子的一个小小角落里，一半倚靠在院子围栏上，一半伸展出来，沐浴着阳光。老房主说，这本来是夫妻两年轻时候逛街路上买回来的小盆栽，放在院子台阶旁养着，谁知道长着长着，树根就穿过了花盆，扎进了院子里广阔的土地中，于是树根上留着半个花盆的这颗老树，就这么默默的在墙角生长了十几年。

老房主摸着树干，念念不舍的搬了家。留下了自己做给外孙女的玩具咖啡店，在小黑板上画着小猫小狗欢迎着这所房子新的小主人。也留下了一封长达两页纸的欢迎信，事无巨细的介绍了周围的邻居，医院，教堂，烤鸡店，以及四十年前夫妻两买下这所房子的照片。

于是我们一家人带着几大车杂物在大冬天搬了家，桌椅书架都用了老房东留下的，沙发也没来得及买，院子里的枫树都枯了。幸而温馨的老屋，质朴的木制窗，后院的泥土香，以及一个小小的鱼塘，迅速捕获了全家人的心。于是我们就这样默默的在这一小片土地上扎根下来了。

春天来的时候，小小的鱼塘里落着细嫩的粉色小花，贪吃的锦鲤总喜欢用嘴去吞。墙角的老树发新叶子了，我一看，这不就是龟背竹么，小的时候，在家里的单元楼里也养了一盆，听说是寓意着长寿健康，所以尽管没有五色缤纷的花朵，那时候的人们还是家家都养着一盆。倚着龟背竹的一块小小空地里，我们种下了各种种子，有五彩辣椒，有会爬藤的丝瓜，还有挂在一串红果的番茄，满心希望秋天的时候，能收获一个菜园。从此我家小宝贝，就爱拿着小喷壶给植物们浇水，当然，也给墙角的老树浇水。

夏天的时候，老树的叶子肥绿起来，绿的像是要滴下水来，伸展着在阳光下反着光。花园里四处的植物都开花了，大部分我们都不知道名字，依稀是有红色的扶桑，和各色圆滚滚的多肉植物。然而也并没有太多时间关心他们，夏天的时候，忙着孩子的幼儿园，忙着工作，忙着各种微信群。老房主信里提及的左邻右舍已经熟识，图书馆早就成每周必去，老房主推荐的烤鸡店吃了一次不喜欢，已经发现了小镇上的炭烤披萨和越南牛河，我们已经轻松自如的知道公车每一个班次，公车司机也成了点头之交。时光似乎就在夏日热烈的阳光下慢慢的蒸腾了。

直到有一天，院子里的枫树红了，老树结出了长长的一串果子。在我们还没研究出到底能不能吃的时候，后院住的灰兔一家和深夜拜访的小负鼠就已经把它们啃光了。菜园里的番茄真的挂了红红的一串果子，然而在我们满心的期待中，白鹦鹉们已经将它们享用。我们懊恼的捶胸顿足，却意外收到邻居夫妇送来的两大袋番茄，和对面老奶奶给的黄瓜，玉米和生菜。

被吃掉果实的老树，还被啃了半拉叶子，但似乎这也没有什么，他依旧默不做声的在墙角生长着。一如十几年前，他用细嫩的根穿破花盆，也是如此默然的静立着。一年的时间匆匆过去，当年搬家时抱在手里的baby已经满院子疯跑，把自己装作是老树上的一颗小树叶，一边摇一边说着“给我浇水啊，喝水好舒服啊”。我想即使再过十几年，老树是否还是一样，用如此平静的姿势遥望着溜走的岁月呢？无论负重前行，还是沐浴阳光，都应有岁月静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