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树的魂

照片上的这个男人，身着海军蓝衬衫，二十几岁光景，嘴角上扬，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他是我的爸爸。

妈妈说，爸爸没当过兵，他只是喜欢穿那样的衣服照相。

我的爸爸陪伴我近四十年了，看情形，他身体健硕，心态乐观，还会陪伴我很久。只是这个照片上、记忆中、现实里，举止都很潇洒乐观的男人，依然是谜一样的存在。虽然我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有近四十年，而且估计会更久。

记忆中的爸爸，热爱劳动，对工作认真负责，对朋友热诚衷心，对家人细致有情，我记得妈妈会把手上带的机械表让我递给他，目的是让他绞发条上劲，只是妈妈当年第一次带爸爸去单位里时人人夸赞这小伙子帅气的场景我很模糊，没参与其中的岁月就如同没有显形的胶卷底片，不仔细看，暗黑无形，需要对着光亮，才能得到一丁点的影像。

这些我没参与过的对我而言是秘密的岁月，它不真实存在吗？非也。爸爸之所以成为现在的中年大叔，脸上沟渠纵横，是那些没有我，或者不非得每个人都得昭告一遍的生活，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一如年轮。

爸爸妈妈的爱情里我除了不完整地知道他们生我弟弟养育我的大部分喜怒哀乐，我还知道爸爸在认识我妈妈之前也处过几个不了了之的女朋友，“就是处不来”，我追问爸爸时，他告诉我；也知道我和弟弟都在这世界上活蹦乱跳时，爸爸“喜欢”过一个阿姨，那是妈妈宣称的，她很熟，阿姨的儿子女儿我们也认识，是寡妇。妈妈会嗓门很高地质问爸爸，为什么送烧饼给人家，为什么又帮人家修东西，奇怪的是她给我买当时风行一时的棉袄，也会给这阿姨家的姐姐买上一件。反正稀奇古怪的质问、行为，持续了好多年了哩，大约持续到这阿姨再婚，嫁给了一个他们也熟识的。

许多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我接爸爸过来看他的外孙，我问当年被质问时就是不吭声的爸爸，是不是真喜欢过这个说话比妈妈温柔不晓得多少度的阿姨，爸爸说，“哪有呀，我就是看她可怜”，我知道了，爸爸对妈妈的爱情矢志不渝……

或许，爸爸的心底留有过一片星空，这个下过岗又不得不为生活砥砺前行的男人，生活里得流汗流血哩，他可以躲进这片星空中恣意地晾晒晾晒生命里的那份善意与美好。哪怕晒晒月亮也行。

对于我们来说，这些现在不再是秘密了。当年是。也许每个人那些心底的秘密只是生命里的一抹阳光与微笑，无关他人，连至亲都不相干。只关自己的痛痒。是逐渐成为社会共识里需要被尊重保护的隐私而已。

可笑的是，我问过弟弟是否记得这些时，弟弟丝毫没有印象，我的印象里从没有过挨爸爸打，爸爸这棵大树一样的人，绝好脾气，总是一如这照片里的帅哥微笑着。他倒是记得爸爸有回打过他，追打级。

月夜是树的精魂，爸爸一定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