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夜

（一）

从打工的地方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大门口下面那条蜿蜒而曲折的下坡路，就像是我的人生线，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就能轻松的“一下”到底。我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她也照常高高的挂在天上，俯视着像我这样生如蝼蚁的人。我生活工作的这座三线城市，在全国有很多。这里有万达也有海底捞，还有很多和我一样，在一线城市碰壁悻悻而归的人。

三线城市的二十二点，总是显得格外安静。既没有车辆穿梭发出的喧嚣，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路人，有的只是三三两两的晚归人。街面上的店铺除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酒吧和餐馆，其他的店铺早就关了门。

眼前这条回宿舍的路，在我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一年里，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可今晚就在我目光沿着街面来回扫的时候，忽然被一家还在营业的服装店吸引了。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是店面展示，就像是街边显眼的广告牌一样，他家一定就是想通过不关灯，给来往的过路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当我走近了一看又不太像，于是，我凑过去透过玻璃向门内张望。半天都没有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在这样四周寂静的氛围里，我感觉后背阵阵发凉。脑子里早已经被快跑的念头所占据，所幸我的腿和我的脑子配合的很好，一口气我就冲回了宿舍，前脚一进门，我后脚就赶紧将门反锁。一个人的宿舍要比外面更加安静，除了我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发出的声音。为了缓解刚刚的紧张，此刻百无聊赖的我一头扎在床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而刚才那家服装店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了，我打算明天路过时再看看它，是不是还会营业到深夜。

日月不断交替之间，时间总在来回流转中过得很快。我们会在不经意间长大，也会在不经意间慢慢老去。每当太阳照常升起，我们这样的劳碌人就该起床去面对自己的“烂摊子”了。早上我总是起的很早，日常生活和所有的打工人一样三点一线，按时吃饭，按时打卡，按时工作。我也和所有打工人不一样，不一样在我孤僻，沉默，独来独往，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只有中专文凭的我，无疑站在了很多同龄人竞争链的最底端，而能在大厂工作成为一个“车间螺丝钉”对我来说不失于，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由于工作的枯燥，我们车间的工人最喜欢的第一娱乐项目就是，八卦别人的私生活，其次就是给我这样的，大龄单身男青年介绍对象。因为我是个闷葫芦，所以在车间的长辈看来，我必定是做女婿的最佳人选。男人话多了是油嘴滑舌，而只有像我这样沉闷的人，才可以和老实忠厚画等号。

相亲对象我一共见过三个，她们三个人没有一个表达出，或者流露出，想和我深入了解的欲望。每次我们约定见面的地方，都是在人声鼎沸的餐馆。这里相较于咖啡厅、书店那些安静适合谈恋爱的地方不同。不同就不同在，来了这，可以管饱。

第一个和我相亲的女孩，个头不是很高，但却长着一双动人的大眼睛，当你看她时，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会用眼睛说话。吃饭时，她会细心的在点菜的时候照顾我的口味偏好，也会用手把餐巾纸递到我面前。吃饭时她总是低着头，从不和我有任何目光接触。当我和她聊起工作时，她总是有意的躲闪着这个话题。以至于吃饭环节接近尾声，我们都像是毫不相关，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虽然我们互加了微信，但是她却设置了对我仅聊天。只要点开她的朋友圈，我能看见的就只有一根横跨屏幕的横线。对于不了解的女孩子，我总是充满好奇。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越无法窥探她的生活，就越会想知道她究竟拥有怎样的人生，是否和我一样碌碌无为，亦或者十分有趣。这个相亲对象是同事介绍的，后来我回到车间上班的时候，听到别的工友说，这个女孩是我给我介绍对象同事的前任。

第二个相亲对象，是和我一条流水线上的姐姐介绍的。她之所以给我介绍这个对象，是因为她也觉得我比较踏实。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四个人，这个姐姐带着她的朋友和她的男朋友，我孤身一人赴约。这次见面的女孩子很有趣，也很健谈。我们一见面，她就大方的做了自我介绍。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在哪里上的大学，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最近在追什么美剧。她滔滔不绝的讲个没完，非常符合她的职业设定——“律师”，好像只要她在就不会冷场。我们也互加了微信，她的朋友圈虽然没有对我设置仅聊天，但我却觉得我们不合适，这个不合适，不但不合适在学历上，也不合适在我没有看上对方，甚至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

第三个相亲对象是我母亲介绍的，她朋友家的孩子。这个女孩子在铁路上上班，长得和我的第一个相亲对象一样高，不同的是没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她是丹凤眼，还总是喜欢眯着眼睛看人，仿佛怕别人通过她的眼睛，窥探到她心底的秘密。

见面前她开着车来接我吃饭，又开着车送我回宿舍。坐在她车上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不合适在我不会开车，也没有固定工作，我没有钱，就算在一起也不足以支撑我们日后的开销。

躺在宿舍床上时，我回想了这次相亲。在饭桌上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听她谈论她的工作。坐在她对面的我，就像是在线观看中央十台的科普节目。她在为我讲解，我不了解的、铁路上的一切。

“相亲”这两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我的梦魇。前面这三次失败的经历，唯一的收获就是我的微信好友得到了扩列。仔细想想自己的损失，不但是夜晚下班后那点可怜的时间，还有本来就不多的工资。每吃一次饭我就掏一次钱，幸好只相了三次亲，要是见得女孩多了，现在我就只能靠吃馒头度日了。

当夜幕降临时，三线城市的安静，总是会放大一切声音。这个被放大的声音，包括自己脑海里的声音。我又想起了，街边的那家半夜不打烊的店。今晚百无聊赖的我，决定去为自己解解惑。于是我穿好衣服从宿舍出发，只走了三分钟就来到了这家店的门前。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3:50，今天和那天不一样的是，这家店在这个时间打烊了，没有了从屋里射出来的光线。果然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不由得自嘲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这家店会像是，电影里演的深夜照相馆一样。只要进去拍一张照片，就能让自己返老还童，时光倒流。果然电影还是要少看点，不然总是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返回宿舍的路上，我很失落。这种失落就像是，自己失去了一次对着流星许愿的机会。三分钟的路，我走的很慢。心里还有点期待，期待突然亮灯的店铺，期待时光倒流，自己能回到过去。

忽然一个醉酒女孩子的呕吐声吸引了我，我抬起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只见那个女孩子一只手扶着路边的一棵树，一只手里攥着一只白酒瓶。

嚯！

我这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真性情的女孩子。

出于惺惺相惜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又仔细的看了一眼她的长相。这个女孩子和我差不多高1.75米，留着恰到好处的中长发，在她低头的时候没有完全遮住她的脸。她很白，白的就像是一张窗户纸。她的五官因为夜色太暗了我没有看清，但她的身影我肯定再也忘不了，她很瘦，瘦的就像是随时会随风消逝。为了防止被别人当成变态，我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继续向宿舍走去。

从小我的家里就教育我不要多管闲事，在这样的时候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我多管闲事就会显得我极其猥琐和另有所图。

（二）

每周我妈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每次通话的内容就是上一周的复制粘贴，

“明哲啊！你什么时候回家？这周你们厂里应该没什么事了吧？你爸和我给你物色了一个新的相亲对象，这个女孩特别好，和你一样老实，就是没工作。没工作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慢慢找嘛！你有没有在听？喂！李明哲？”

嘟、嘟、嘟、

我赶紧挂断了我妈的电话，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与她通话时沉默不语了。每次我们聊天的话题，不论说的多远，最后都会回到相亲这件事上来。我妈也不是第一次怀疑我喜欢男孩了，她总觉得我的躲避相亲是因为我另有隐情。这件事要感谢各类短视频平台，让我妈一个50岁的人眼界与知识面异常的开阔。她接受新鲜事物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在工厂流水线上木讷的我。

在我妈催婚的时候我想，那晚扶着树把自己喝吐了的女孩，要是能再见到就好了。这样我就能鼓起勇气去问问她，为什么会喝成这样，又为什么和我一样身边没有一个人。也许孤独的人总是会在人群中寻找同类吧！

我妈已经不是第一次催我赶紧谈恋爱了，在她的眼里我这个年纪，连女孩的手都没有拉过实在是太奇怪了。也不是完全没有拉过，在我还没有从高二辍学转去职高的时候，我喜欢过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俩升上同一所高中，只不过后来她在精英班我在普通班。她很优秀，优秀到现在我每每想起都觉得她身上充满光环。别人嘴里的品学兼优，在她这就是现实。在初中的时候我们形影不离，这个“形影不离”是我单方面的总是跟着她，她去哪我就去哪，即便我这么烦人她也从来没有直接说过我。那个时候的我从来没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直到她高中毕业考上了一所双一流院校。而我早早的开始工作，接受着社会的毒打。

关于谈恋爱这件事我总是很难真正的正视自己，我既渴望拥有又害怕失去。别人谈恋爱总是极力的向对方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而我却好像，对这样的孔雀开屏式的自我展示充满厌恶。可现在纯粹的喜欢却变得难以追寻了，很多额外的附加值总是太多。喜欢的得不到，得到了又会觉得过于亲密的关系令人窒息。面对催婚这件事我既主动又被动，主动在我会自己努力去相亲，去争取，被动在所有别人嘴里看似美好的事情，都有不那么圆满的一面。

相亲是行不通了，我又开始了网恋。网恋虽然会遇到骗子，但是总好过见面时一言不发的尴尬。我下载了热门的社交软件，开始在上面为自己物色一个女朋友，我想见不上面那么她一定就会显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刚开始没有那么顺利，不论怎么随机匹配遇到的女孩和我聊上两句就不了了之了，那个时候我总是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幽默、风趣一点。可太长时间的重复性工作和知识的匮乏，导致我半天憋不出一句情话。眼看网恋马上也要进入死胡同的时候，我匹配到了一个特别的女孩。

这个特别的女孩一开始对我也很不感兴趣，因为我在虚拟世界没有用自己的真实照片，也没有发过任何有趣的动态，她既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也不了解我的喜好。而她的主页就显得丰富多彩多了，她喜欢健身、喜欢看书、喜欢跳舞、当然还有练字和发自己的美照，简介里简明扼要的介绍着自己的学历，所获的奖项。她和我在高中时喜欢的那个女孩一样，自带光芒，散发着诱人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很致命，因为它会引起你内心深处的自卑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从而望而却步。我就是这样，虽然当我点开她主页的时候，我的猎奇心理会驱使我不断看下去，可是越翻就越没底气，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开始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在和她聊天，没想到她会很快的回复，她说她觉得我憨憨的很可爱，和她身边的男生都不一样。于是我很好奇，她身边的男孩都是什么样，是比我精明嘛！还是比我要优秀的多的多。我想肯定是后者比我优秀，她身边的人，随便抓一个过来都会比我优秀。我开始养成每天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的习惯，我总是害怕错过她发过来的每一条信息。事实却是我害怕错过，人家却根本没有发过任何一条信息。随着时间的无限延长，我也快要耗干耐心的时候，她突然要约我出去见面。她发出约我见面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车间上班当时我很激动，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冷静下来又很紧张，怕她见过我以后很失望。当天回宿舍后，从不照镜子的我，在洗漱间好好的对着镜子给自己来了一次打分。看着镜子里平平无奇的自己，我还是下定决心去和她见上一面。以我的长相，成了是自己的福分，即便是没成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我们第一次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她定的，那是一家全国各地都有的连锁书店。她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绿色的碎花长裙，手里拿着的毛姆的《人性的枷锁》。我一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莫名其妙的觉得我在哪早就见过她了。

今天的我为了凸显出“隆重”特意换了一套我在淘宝上新买的衣服，白短袖黑裤子。拉开凳子坐在她对面，我在等她抬头看我，可是她的眼里只有面前书里的内容。不想打扰她的我，也不好意思掏出自己的手机。她安静的看着书，我默默的看着她。终于她意犹未尽的抬起头看向我，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我惊呆了。她本人要比照片上好看的多得多，美的让我一时间愣住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一见钟情的前提是长得美到令人挪不开眼睛。通过后来的交往，我觉得是有一见钟情，实际上确实早有预谋。这个女孩子从来没说过和我在一起，却总是给我一种我们已经在一起的错觉，为了能给她最好的一切，我每个月都会省吃俭用，到处借钱买她发在朋友圈说想要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在没有约定的时间我去找她的时候，看见她从别人的豪车上下来。我的梦也就是这个时候醒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从你的头顶泼了冰水。回到宿舍以后，我为自己的蠢而感到难过，又哭又笑，然后删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一切的原点。（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