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年我高考。

  都说高考是喜事亦是悲事。考上大学为喜，名落孙山为悲。幸运的是我在前者的行列。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别的是我得了食道癌卧床不起的姥爷。

  我姥爷是一个霸道了一辈子的男人。他没什么文化却爱对着电视里的节目评论好一番。最爱看的是抗日电视剧，对此我姥姥不止一次的表示极其不满。

  “真是烦死了，每次都挑他爱看的节目。”这句话我不知从我姥姥口中听过多少遍。听的我觉得烦觉得腻。

  如今不用听不到……

  最后一次见到我姥爷是在我将要离家上大学的前三天。癌症病人的模样在这个命不久矣的老人身上最极致的展现。眼窝深陷，头骨轮廓明显，眼镜只睁得开一条缝隙，里面似乎含着泪，皮包骨头无外乎也就是这个这个样子了吧。

  我不太敢直视我姥爷的脸，或许是对他即将逝去的恐惧，更或者是我怕在他面前眼泪会掉下来。我必须强打着笑容和他说“病很快就好了，之后我们去买电动车。”

  拥有一辆电动车是我姥爷一直的梦想，无奈由于前几年姥爷腿留下了病根，一家子极力劝阻，最后到他生命的镜头也没能实现。

  之前听过一个说法，据说人在弥留之际会看到回马灯，一辈子的记录在眼前回放。当我听到姥爷问我“你去哪上大学啊？”

  “山东，您一定等我给你拍照片看啊。”

  抿了抿嘴，姥爷的眼珠仿佛从我身上移开，我看不真切，这是否是他身上仅能活动的地方？只听:“或许吧，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山东，那是个好地方啊。靠着大海，和咱们这边的湖可大不一样咯。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好多地方……得买个电动……”

  这是又有些糊涂了，我喊来我妈，让她照顾我姥爷。我悄悄退出卧室门。桌台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姥爷坐在正中间，那时他身体很硬朗，脸上是慈祥又有些严肃的笑容。

  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我在大学就待了两个星期了，不经意的会突然想起临别时我姥爷那张脸。

  时间不会止步，该来的总会来的……

  “能视频吗？”在一节公开课上，我妈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

  “在上课，有事吗？”

  “你姥爷快不行了。”

  我脑袋里的什么东西仿佛一下子断了，楞了几秒。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姥爷得癌症开始，从我看他开始，从我离开开始……

  只是我没想到尽然会这么快，快到我来不及说最后一声告别。

  我无法再屏幕上在打出什么字来，双手只是僵硬着。

  缓缓的打出几个字“在上课。”

  我承认我害怕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害怕面对一个生命就在我眼前消失，我害怕我从不愿承认在无法见到那个倔强的老人，我害怕我会在这个教室里失声痛哭……

  “随缘吧，你好好学习”这是母亲那天回复我的最后一句话。这或许就是一个做母亲的人对她孩子的包容。我远比我妈要懦弱的多……

  我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照常过着，但总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吗？

  我不说，是因为我讨厌别人知道我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我不希望别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人家是出于好心，但那些话语却仿佛在时刻提醒着我的可怜。

  我不哭，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最难受，最难看的样子。这个陌生的城市，有时候只能故作坚强。但更因为的是我内心的脆弱。

  我脆弱到依旧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明明去年姥爷还拉着我的手说一定努力考上好大学；明明过年那天姥爷还去厨房做了一大锅炖排骨；明明那张全家福还崭新依旧；明明。。我还没有好好尽孝……

  您走了，我没能见您最后一面。您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时床边那一句“或许吧”撕碎了我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愫，撕的我心抽动的疼痛，我只能笑着对你说“一定会等到的。”事到如今我才隐隐觉得，这哪是我骗您的话呀？这分明是在骗我自己。

  生死离别两无凭，泪怕伤心只自凝。

三

  过了两天，没敢给我妈发消息，只能问问我爸“妈还好吗？”

  “还行，你爸我看着呢，放心。”做父母的总是这样，一点都不让孩子担心。

  傍晚的时候，我妈给我发来了消息“妈这两天会比较忙，顾不上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很想和我妈说对不起，从小到大我需要陪伴的时候你都在，如今你需要陪伴的时候我却不见身影。对不起，在你最难过的时候却要反过来关心我。对不起……太多太多。

  关掉手机，现在阳台上抬头看着天，黑色的，虚无缥缈的，只有一点孤星闪耀。

  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姥爷会不会是天上某一颗呢？会不会……我不想在想下去。

  之后连着好几天，我想起这件事还是恍惚不定。或许没有真正看到最后一面，或许没有真正送姥爷最后一程。即便我在心里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姥爷真的走了……”

  我从没在梦里梦见我的姥爷，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据说人死后都有灵魂，如果他想念在人世间的人就会托梦给他。而我……一次都没梦到。

  这是姥爷在怪我吗？我不敢再想下去，那汹涌而来的歉意敢足够把我淹没殆尽。

  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

  这篇文章已经是在姥爷过世的两个月以后，起笔的那一刻起，一场迟来的大哭。我终于承认，我失去了一个亲人，直到今日我才正视心里那抹伤痛。

  永别了，我亲爱的姥爷。真的永别。

  感受着秋天的凉意。落叶已落，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