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叠云层围绕天空，顶托黑色物体，将月亮定住，只露出半个亮边。入夜，几束光从高空直射下来，在电线柱上浓缩成影子，漆黑幽深的巷道便呈融融。
黄少天跑了几步，黏湿的水分透过鼻腔掠进喉咙，在支气管处聚成小分子水滴洒入咽道。他忍不住停了下来，喘了口气，靠着墙壁检查手中印有红白条痕的塑料袋。两包方形状的芙蓉烟躺在那里，系着条同心结，弯弯曲曲地绕了个圈。
黄少天盯着，双手不由自主抚上去，打了结的红丝顿时被解开，随微尘散落在周围。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蜿蜒飘到上空，他定神，垂着的手徐徐放下，步子收拢了点。一路上灯火阑珊，倒是不远处的大道上突突地炸出几枚烟花，升到顶端爆发斑斑流彩，红红绿绿的，像几株刚从花苞里蹦出的朵儿，整个区域被照的明亮无比。黄少天就跟着光走到一栋普通简约的房子前，抖了抖僵住的手，掏出钥匙，插进锁框里，推开了门。
怕太黑，房子里开满了灯，黄少天刚踏进半步，眼睛就被刺的发湿，他只好向后退撤
到玄关，拖鞋早已静置在台阶上，黄少天探脚进去，冰冷的温度慢慢回升。
客厅里正播不断闪烁的联欢节目，黄少天皱了皱眉，却一转头，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那个人懒懒地靠在墙壁上，敛满了笑意：“这么晚才回来，去做贼了吧？”
“蓝雨事太多了，我根本忙不过来。经理也真是的，联盟搞活动交给下面的部门搞就好了，硬拉着我瞎掺和什么。”黄少天先是不悦地冷哼了几声，接着闻到饭菜的喷香，音调高了几瞬，“老叶老叶，你在做什么？好香啊！”
叶修在厨布上抹了一下，“当然是年夜饭了，饺子，鱼，肉，乱七八糟一大堆的。”
他这么一说，黄少天才注意到今天叶修罕见的系了围裙，还是女式的，堪堪到叶修的大腿。他出了点豆子大的汗，垂下来的碎发丝便用橡皮筋绕住，圈在脑勺后，握着一个大铁勺，圆尖处粘着几滴汤，腾腾热气。
他眼珠子不转的看着叶修，叶修也毫不婉转回看过来。他笑的时候，一双下垂的眼角会翘起优美的弧度，连带卧蚕窝进轮廓，仿佛陈旧照片在雨丝泥泞的坑洼里被抚平匀称；鼻梁向外张开不过一度的角，推着两片腮匀匀红润，泛着细腻的光泽；笑意若是浓了些，唇边便会不自觉地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他最喜欢看叶修笑，成熟却又不失分寸。
对视片刻，黄少天放下手臂提着的塑料袋，走到叶修面前，帮他把被汗润湿的刘海拨到一边，另一只手做扇状，来回的扑动。
“热不热？”
叶修止住黄少天那只翻来覆去的手，顺着曲线将柔软的发丝抵入指缝，薄汗便悉数沾染上去。他端正了姿势，反问道：“你说热不热。”
黄少天笑，没推开他的手：“你三岁吗？幼不幼稚。”
叶修连连摇头:“居然被有名的黄三岁说幼稚，没救了。”
黄少天早已过了肆意挥洒青春的年纪。他几年前退了役，退役后也没去务色新的工作，再加上蓝雨经理热情的邀请，便当了蓝雨的指导教练，这工作比较轻松，按时间去训练营点个到，帮助这些新人改掉一些不良习惯，教给他们一些如何提高竞技水平的方法，差不多就够了，黄少天本人水平不用说，光是他那荣耀五圣之一的称号摆在那里，就算他随便捣鼓混口饭吃，也是受到许多人敬重的。
叶修和他相似。他比黄少天要早退役几年，带领国家队一举夺得世界冠军，功成身退，淡出人们的视线。有人说他回家做了个公务员，有人说他继续待在兴欣做技术指导，还有人说叶修其实根本没有退役，他根本就是又在凑一支战队，等时机到来时，又冲上去拿一个冠军！
只有黄少天知道他去干了什么。
世界上总有一个名字，使他牵肠挂肚，像有只朦胧的线，余生便被牵住了。头端牢牢系在心尖，尾末轻轻摁入他心，染墨的笔尖手道生风般重重落下几字，那是叶修。
黄少天张开双手抱住叶修，对方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伸出手从腋下过回报住了他。彼此的身体都是暖的，两个人抱着，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你让我亲一下。”黄少天说。
叶修在他耳边挪动了半个尺度，轻轻地吹着热气:“为什么？”
“因为你把汗全部抹我手上了，我很不舒服。需要补偿。”黄少天有理有据地说，同时摆出一副你要是反抗我们就绝交的表情。
“那你把脚抬高点，我亲不到。”叶修说。
黄少天知道叶修是在挖苦他，倒也不生气，反正比他高两厘米这个梗已经被叶修玩过无数次了，高两厘米？怕什么，下面比他长得多就行了。
黄少天极为霸道地把叶修锁在双臂之间，用额头摩擦着叶修的下巴，渐渐地往上挪，叶修的每一肌肤便紧紧地挨着黄少天的发热的嘴唇。被熟悉的触感碰到，叶修习惯性地勾住黄少天的脖子，同时身体微微后倾。机会主义者似乎对这场亲吻并不着急，仿佛叶修是何等玉盘珍馐，一寸寸掠过他的领域，侵入到内核深处。待终于摩梭到了红软的物体，他瞬间加重了口中的力度，贴着那条吻合的唇线，深深地吮吸着。
叶修很自然地软了身体，他最架不住的就是黄少天这样不顾一切疯狂的亲吻。黄少天料到他这模样，一手托住叶修的腰，将他往墙壁那边送，一手从叶修的后背绕过，稳稳地包住他的后脑勺，同时大腿卡进叶修的双腿间，不轻不重地摩擦着。
他竟然还想加重这个吻。
“行了行了，别亲了，”叶修没用多少力气推开黄少天，“再亲我面都要糊了。”
“不是吧，年夜饭主菜就吃面？你太不厚道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黄少天说着，放开了叶修，不过显然他是不太情愿的，啾了几口叶修的嘴角才作罢。
“你也知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叶修端正了身子，将松了的围巾重新系好，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少天。
黄少天心虚地矮了一个身子。蓝雨的事确实挺多，但作为一个顾问，肯定是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事的，最主要还是他是自己心放不下，空闲下来就想着为蓝雨做点什么事，叶修这么说他，就是怕他拎太多负担，把身体给搞垮了。
厨房弥漫雾粒，通风口一吹，热气迫不及待冲过，“你看会儿电视，菜马上好。”叶修边说边进了厨房。透明玻璃做的门，中间放置了按钮，人一进，用点力，很容易关闭。
“完全OK！”黄少天听话地点点头，抽出遥控器，手指飞快地乱点一通，颇有几分当年剑圣驰骋赛场的气势。正处黄金时段，各个频道逢电视剧的高潮，一波接一波的尖叫呐喊不绝如缕，黄少天定定地看了大约十分钟，一阵睡意顿生心头。
他忍不住别过头去看叶修。
黄少天撑着下巴，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背影正用力的在切蔬菜，从头部咔擦咔擦切到尾部，手法娴熟。他的手刚浸过水盆，泡泡大小的水沫黏在手尖，耀耀生辉。他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菜板，透过蒸汽的侧脸添上一丝暧昧。他的手指灵活地转了转，切得整整齐齐的白菜接触到火油便哗地散开，瞬间飞溅到橱柜门和电饭煲，速度快，黄少天没确定自己能不能看清曲线，叶修却好似很熟悉，右脚后撤，腰在空中弯曲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左手把其锅，右手拿木勺，面色不改地将白菜翻了又翻。
黄少天起身，右脚靠左脚，更看得清厨房。
叶修早准备好其他饭菜，只剩个去荤腥的白菜，这桌饭便大功告成。黄少天动了动脚，走到饭桌前。桌子中央放置扁形状的饺子，酱料充足；虾前斑布大大小小的蒜米和辣椒，汁水肥美；鲜嫩的鱼块和肥瘦均匀的五花肉夹在五色的配料中，极为丰盛。
“这搞得也太他妈好了吧。”黄少天咂了咂嘴，凑上前嗅了嗅，香气扑鼻，“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叶修推开厨门，手端白菜，闻言笑了笑：“别扯有的没的，快吃你的吧！”
黄少天嘟囔坐下，极为不情愿：“太不公平了，我夸一下自己的老婆还受这样的对待，世道之间没天理，我要离家出走。”
叶修吹掉热气，夹了一小口米饭：“出门右拐不送。”
黄少天冷哼，戳了又戳盘子里的五花肉：“真是败给你了，吵了十几年也吵不过你。哎，你是不是对我感到厌烦了不爱我了，是不是看到我没有年轻时那么帅了就打算抛弃我，是不是打算另寻新欢了，你也太那个了吧。我是个宝宝，你不能这样对我，要多加照顾我，呵护我，要把我捧在手心上，不然我警告你，我真的会离家出走的。”
“你说我这虾是不是放少了盐，有点淡啊。”叶修咀嚼嘴里的虾仁，兼了一块到黄少天嘴里，“你试试。”
“还好吧，是有一点点点点点淡，”黄少天舔了舔筷子尖，“但总体味道还是不错的，嗯，比较适合我的胃口，你还需要多加努力，等你真正满足了我，我会封赏你的，命你做大都督。”
叶修呵呵一笑，不做苟同。
“对了，我今天看到了王杰希。”
“哦。”
“他穿的一身道士服，在山下锻炼，好像还教了几个徒弟。”
“所以？”
“所以你个头！！这就说明了他并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明明人处中年净干些老年人的东西，我看他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吧。”
“人家有雅趣，可不像你，一把年纪了还赖在蓝雨不走，人家早想撵你了好吗。”
“你好意思说我，你呢，不也是在体育总局当了公务员吗，我让你在家里你偏不愿，又不是养不起你。”
“家里洗漱池的通水道又泄了，肯定得换。”叶修饭量不大，吃下一碗饭，肚子便鸣金收官。
“一个月前不是刚叫人来修吗，怎么又坏了，这东西质量太差了吧。明天我就去投诉那个人，亏他还好意思说这东西实用，真是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黄少天吸溜一口汤，含糊不清地说。
“早跟你说不要去那换，我看东街的那家水金店就不错，我看过好几次，你明天就去买。”叶修起身，用抹布擦拭桌子，见黄少天还嚼米饭，催促道，“你快点吃，行不行？每次就
你最慢，我都洗完碗了还再吃。”
黄少天并不赞同这个说法：“好饭当然要慢慢品尝，你这个吃得很快的观点太不对了，我要好好教训一下你。”
黄少天天生便有一心二用的功能，时不时用筷子指一下叶修，边吃饭边说话丝毫不见慌乱。
叶修已经习惯了，黄少天自顾自叨叨扰扰一阵就会停下来，这次也是一样，黄少天说了将近五分钟，突然停了话头。
“老叶。”
“干嘛？”
黄少天又往嘴里拔了一口饭：“这辈子跟你过，挺好的。”
“……”
“哦。吃完了没？吃完了我好收拾碗筷。”
“我都说了哪有吃得那么快的！啥时候你才能改掉这个不听别人话的坏习惯，看来现在是我该出马的时候了――”
“顺便提一下，卧室的灯泡坏了，你就明天拿着这个和管子一起去换吧。”
“？？？”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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