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哪一年回家乡，在奶奶家的阁楼上，发现她已经给自己拍好了遗照。
那是第一次看到奶奶放大的头像。
背景是浅蓝色的，她头发斑白，但眼神很肃穆，仿佛在照片定格的那一刻，她知道这是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
奶奶经常在我跟前说过关于老人的各种“坏话”。
比如，老人是没人要的
比如，老人活着就是累赘，倒不如死了干净
比如，活着太累了，人老了各种生病，还不如死了图个快活
但奶奶还是很用力地活着，尽力不给大家添麻烦地活着。
每天早上，她会到离家不远的小市场买点青菜水果和猪肉。
有时候自己不饿，也要煮点米饭。
因为家里养了一条老狗，自己饿肚子倒是不要紧，狗肚子饿还是要吃饭的。
她经常上火，嘴里有好几处口腔溃疡，久久回家一次，面对面都可以闻得到她的口气。
但她平时也确实舍不得吃什么贵重的东西，像鲍鱼燕窝鱼翅，伯父带给过她，但她都塞在冰箱里冻着。
每次回家打开她的冰箱，感觉冰箱的口气比她还重，里头的灯光也昏昏沉沉，着实像是奶奶的伙伴，同样是一位年迈的老者才有的状态。
老家不像城市，有着各种各样的公园可以逛，平时只有邻里来往，但是上次劳动节前回家才发现，对门的一对兄弟都各自买了楼，搬走了。
以前小巷子里，在夏夜铺上草席在门口就坐闲聊，手里摇着蒲扇的光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隔壁家的老奶奶，也死去了十几年。
小时候爸妈忙，我有过几个暑假，是跟着奶奶过的。
奶奶那时候比现在健朗很多，虽然是在潮汕，但却不曾重男轻女，也会特意去镇上给我买新衣服，夏天的时候出门一趟，会惦记着给我带一只杂牌雪糕。
我无法充分去理解奶奶现在的生活状态，那种老去的过程，身体和心理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
而且人的一生到最后，能留下的只有回忆了，奶奶的一生跌宕起伏，而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已经60多岁，等到我开始懂事了，她已经开始走往80岁的人生关卡，我对她的过去了解得太少太少。
现在每次回家，我都害怕会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我常常害怕失去她。
在城市里工作的第四个年头，连十万存款都没有，房是铁定买不起的，深深觉得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一直被自己白白浪费，但回去之后，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又能为家里人做些什么？
常常觉得现在牺牲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在城市里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生活毫无气色，真的很不值得。
但如果回家，各种各样的压力也存在，只是也到了要问清楚自己究竟是想要什么的一个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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