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园——读阎连科《711号园》后记

                                        一

以前，房子的一楼和顶楼都不好卖，一楼潮湿蚊虫多还容易进老鼠，顶楼热还容易漏水。后来开发商想出一个办法：把一楼侧面开一个门，把房前的一块绿地划为一楼的私家花园；把顶楼加一个阁楼，阁楼通到平台，把屋顶的一部分划为顶楼的私家花园。于是，原本滞销的一楼和顶楼变得抢手起来，价格还高过其它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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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己独有的一方天地，可以种种花，弄弄草，闲来品品茶，与三五知已小酌几杯，不亦快哉，这恐怕也是很多人心中的梦想。人类从荒原之中走来，聚族而居，后又围城而居，上楼而居，离自然越来越远，离清新的空气、鸟语蝶舞、红花绿柳越来越远，渐渐陷入到灰色的砖墙、逼仄的空间、封闭的环境中，让每个人成了一个与外部世界隔绝的孤岛。

然而，在我们的骨子里、血液里、灵魂里始终充塞着对自然无法抑制的梦想与向往，在任何时候，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会想与自然拥抱、融合在一起。其心情之迫切，一点不亚于对异性身体的渴望，甚至更为强烈。如果不能拥有整个世界，哪怕是拥有一个小小的园子，那也弥足珍贵，值得劳心费神，精耕细作，那专注、投入，只怕比自己养家糊口的工作都认真、细致得多，更因自己投入了更多的心思、热情，就有更多的领悟、情思，因而大书特书，成就出不少流芳千古的经典传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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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梭罗的《瓦尔登湖》，彼得-梅尔的《普罗旺斯的一年》，弗朗西斯-梅斯《托斯卡纳艳阳下》，哈利-史密斯的 《京都山居生活》．．．．．．

著名作家贾平凹，也曾在西安郊区的静虚村租了个农民房住了一阵子。

“闲时开垦耕耘，种些白菜青葱。菜收获了，鲜者自吃，败者喂鸡，鸡有来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个五个。夜里看书，常常有蝴蝶从窗缝钻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斓。一家人喜爱不已，又都不愿伤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台阶之下，彻夜鸣叫，脚一跺，噤声了，隔一会儿，声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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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派怡然自得、悠然自在的田园生活，读着这鲜活的文字，已是艳羡不已了。

贾平凹说：“人与自然的关系不仅是一种和谐，我们其实不一定是万物之灵，只是普通的一分子”。如英国作家哈利的著作所言《万物有灵且美》。

                                        二

而所有这些，我觉得都不如阎连科的来得生动、深入、情真意切、痛入心扉。阎连科不仅以对花草树木、虫鸟猫狗的尊重、爱惜，平等的交流互动，写出了更生动活泼，新鲜有趣的自然。更因为他所融入到的那个自然就在城市之中，在城市的发展过程中逃避不掉消失的命运，而更具有一种悲剧感，让我们痛心而又无能为力，并且引发我们对城市发展理念的一种反思。城市发展使我们与自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隔膜越来越深，是所有人内心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如何在发展与环境保护之中求得平衡，让我们内心深处那永恒的对园的眷恋不只是一个梦，不只是一种怀念，而是能真切的拥有，对所有城市的发展者而言是一个宏大的命题。

那个园子，那个园子里的生活有多美，当这个园子消逝之时，痛就有多深，内心就有多失落、绝望。“一道美丽的伤痛。这样的地方还很多，改变带给了我们现代化的生活，同时也带给了我们很多不想失去的痛与舍不得。” 那一刻，你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园子，你在这个城市的魂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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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号园》是阎连科为自己曾经的天堂花园写的一部挽歌，记录他一生奢靡的诗栖生活 ：一块自己的土地，几件顺心的农具，种白菜、丝瓜、茄子……采摘下来带着露水，做几样可口的小菜；雨后去附近的森林里采蘑菇；乘坐自己建造的木筏，在湖边的芦苇荡野餐、看书……书直抵都市人内心深处的田园梦，被称作现代《桃花源记》，中国版《瓦尔登湖》。而我认为，他既比瓦尔登湖文字更优美，意境更深邃，情感更真切。更因为其处于中国城市化高速发展，乡村田园以毁灭式的速度消失的年代，其记录、情感抒发、追问、反思具有更深刻的意义与恒久的价值。

“711号园，在北京西南四环的近旁。二0一0年编制的地图，更名为花乡森林公园，行政区域编码为北京市丰台区花乡郭公庄711号。我在六月二十六日里，用几十分钟的时间，在园子内约略地走了一圈，做出了我人生中的重大决策：倾其所有积蓄，加上签名盖章的借条和内疚歉意及园子主人对我宽爱的信任，立秆见影地在那园里租下一隅土地房院，开始了我这一生最为奢靡的一段诗栖的人生。”

诚如书中开篇所写的： “你买农具啊，你的生活太奢侈了!”  我们都是从小干过农活的人，奋斗的目标就是离开农村，但如今我们生活在城市的钢筋混凝土里，拥有一个自己的园子，可以做做农活却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这究竟是进步还是退化？

                                          三

作者在书中，写了菜蔬、花草、林木、昆虫、鸟和冬天。所有这些动植物与不同的季节，在他的笔下都是那么亲近、和谐，诚如他自己所言，“你和自然融为一体了。你和大地站在一起了。你有幸成为大地和大自然的儿子了。大自然的呼吸就是你的呼吸了。草木的生死就是你的命运了。“

他写菜蔬。

“我在那菜园里种黄瓜、番茄、芹菜、韭菜、荆芥、什香、白萝卜、红萝卜、豆角、花生、菠菜、苋菜、香菜、向日葵、大白菜。凡此种种，北京常见的食用蔬菜，在那菜园里，在我家的围栏下边和墙后与房前，都可以找到和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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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菜不仅是一种劳动，而且是一种真正富贵的方式。只要一个人可以把对名利、地位的欲望转化生为对蔬菜生长好坏的担心，人生就升华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一个人的一生，丝毫没有遭人嫉羡之处，那也就是一场巨大的哀伤。我知道，我这一生少有遭人嫉羡的小说，但我有遭人嫉羡的蔬菜日记的典条，有那确实奢华乃至颓靡的菜园和难逃显摆之嫌的所谓耕作种植留下的中年记忆。”

“我以为，春天真正的来到，必须要有人们和它呼应的脚步在野外的走动，去赶脚寻找美味的野菜和相应新鲜的空气和景光，那才是春天到来的人证和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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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花，梅花：“再后来，我果真听见了完全来自地下冻土中的水养，顶着可能被零下十度的寒冷冻结成冰柱的危险，它们从苏醒的梅干脉管中一点一点朝枝条进发的脚步，如潺潺叮咚的水声终于流到了枝干的顶端，让那本已枯干的枝条，开始有了肉眼几乎难见的水润和光滑。终于，又借着日日午时阳光短暂的暖意，在一月中旬的一日间，猛然地把花蕾送到世界上之后又借着我那一夜没有到山上窃听窥视的良机，突然之间便梅花放开，炸裂在梅树的枝头枝条，使一个到处还枯干寒冻的日子里，有了一处火似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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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迎春花：“迎春花是为了一个崭新的季节现行开道的最为称职的不穿制服的仪仗队，是一群不为喝彩而独自演出的演员，当它们从一个季节先行一步来到园子时，那个人见人爱的盛美的时节，已经离我们很近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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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柳花、杨花、桃花：“你们的艳丽惊心动魄，让人想到的是爱情在高潮中的颠荡和失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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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连翘：“连翘树对春天的到来是矜持的。就是到了杨白柳绿的多日之后，它的枝条上还不肯透出些微的春嫩。它对季节总有一种怀疑包含在其中，如同人类对天气变化预测的谨慎。”……“可是，当它一旦踩着四月上旬的时点，决定加入春季的行列，它就将义无反顾的倾其所有，把漫长冬天在地下储蓄的等待转化为昭示天下的力量，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水分、肥力、暖流，都将沿着它弯曲褶皱的脉管，滔滔不绝、源源不断的供给到那些看上去已经枯干的枝条上。”……“那黄烈烈的连翘树的浓郁暴香，则如乡村少女的胸怀一样质朴而热烈。 花色如佛像镀金的虔诚，其对春暖忠厚的报答，不计成本也求回报地挂在枝头，缀满枝条，成堆成串，让人担心因为花开的拥挤，会有花朵被同仁挤得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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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花草，哪还是没有语言的植物，分明是你身边千娇百媚的妙龄女子，各具丰姿，妩媚迷人，炫人耳目。

“我们应该体会我们把一节树枝一棵小草或一段藤蔓掐断时，它们应有的疼感和惊恐的抽搐，也应该知道它们被人顺手的一割一剪，必有的那种母子分离的伤悲和再也无法相见的思念与乡愁。我们看到从我们体内流出的红色是血液，而把从它们体内流出的青色或黄色视为普通的溪流之水和池塘的液浆物，这实则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傲慢和漠视。上帝没有给人类以管理植物的权力和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高贵，是人类自己以智者的名义，强盗了植物的自由和生命自成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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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是阎连科对自然界，对虫草花木态度的一个集中缩影。

写野草:“我们没有想过每当我们的脚步踏上去时，它们脑浆崩裂，腰断骨折那撕心裂肺的伤痛；没有想过，我们对它们的羞辱和诅咒，总是那样地伤害他们的身心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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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作者即便是对一株野草，已经不是简单的爱惜，而是一种人格的尊重了。

“在后来年年看到湖水这边的空地上也有了一片野草的家族时，我都对我曾为一个新国度、新民族的建立了过力气感到无法言说的得意和窃喜，而且会经常在梦中踏着湖边的草地散步时，露出不知何故的微笑来。”

写林木:“居住园内，不懂得一棵枯树之美，不懂得一棵小草也有命运的跌宕起伏，不明白昆虫的忙碌和休闲，只知这园里林密树多，空气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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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群群股股、五颜六色的木植中辨别出了带有褐红的气味是古松树的味；带有粗粝磕绊的味，是老柏树的味；带有青灰、如隔夜泛白的奶气的味道是银杏外围毛白杨的味。头顶乌鸦和麻雀的飞落与化番无序的叫，像一台晚会第一次排练时的歌唱家们各自为政的练嗓与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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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起来，盯着那些蚂蚁的和一粒米，我很想从那些为米粒而战斗的蚂蚁身上，看到它们眼睛中的哀伤和面部表情上的扭曲、悲壮、自豪新凄楚无奈的笑容。”

“站在除了雨声、树声而绝无人声的寂寞中，雨水在树叶、树枝的过滤后，婴儿的笑声样，纯净的从你的头上、脸上、肩上、身上流下来，又顺着双腿流在脚下，渗进大地里，你就觉得你和自然融为一体了。你和大地站在一起了。你有幸成为大地和大自然的儿子了。大自然的呼吸就是你的呼吸了。草木的生死就是你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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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就是作者对自然的态度，也解释了为什么他那么珍爱那些花草鸟虫。

所以他发出呼喊:“我们要承认和尊重一棵草与一棵树的生存权。我们要知道人是自然环境的一部分，而不是自然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写楝树槐树:“楝叶的语音有点尖细，还有点嗡鸣声，像正在发育中变嗓的男青年刚要睡醒时口干舌噪向母亲讨水的梦呓声。而槐叶的声音则稳妥、柔顺，完全是成熟女人那种情爱萌发时的温暖与诱人，还带着引导的善劝和开导，它们你一句，我一句，每一句话中都有床弟私语的诱惑和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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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树，分明是邻里之间的私讳生活。

写蚂蚁:“有一次，我在洗碗时，看到一群蚂蚁在中偷食抢物，便顺手把几滴水滴在它们身上，让它们个个被困在水中，落荒洇游。它们在一滴水中惊慌失措，如同没有前兆的海啸对人类的袭击。这使我明白，人类的一滴水，就是蚂蚁的汪洋大海。而人类的汪洋大海，又是宇宙中谁的一滴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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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蝴蝶:“到了仲夏的六月里，正午时蝶舞大戏进入了高潮期，各种蝴蝶都在这时纷纷登场，美艳异常，连天空的舞台都有些拥挤和狭小。虎凤蝶的独舞、金凤蝶的双人舞、粉蝶科类的群舞和大型集体舞，它们皆因对舞剧艺术的投入，忘记了彼此群舞的搭配和协调，各自为政，只以自己人的节拍为中心，于是一场乱中有序的舞蹈剧成了蝶舞之美的大比拼。蝈蝈和蟋蟀作为提琴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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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园里妩媚而娇艳，光亮在花草间透出蝶翅斑似的钻石点。有浓烈花草的郁香在道路两边挥发着。天空中的蝴蝶舞，因为翻飞一片，表面的无序倒有了壮丽的美。在这撩人心魄的艳舞中，让人不敢相信这一蝶世之出演，是在北京的四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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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麻雀：“这次回来啄食绿豆的麻雀们，让我听出它们的凌乱的叫声中，有一种温度隐含在它们的嗓子里，如一股泉水是流在夏天而不是冬天样。而且那只裹有创可贴的麻雀，在窗台上边叫边跳，嗓子嘹亮童润，完全如一个孩子证明和兑现了他的许诺样，一边鼓掌，一边咯咯地大笑，又一边在人多的地上让双腿不断的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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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猫：“这时的猫，卧在树杈上，淋浴着习习的凉风和从树叶中漏落的一团一圆的阳光，那种胜利者的得意，和树下失意者的沮丧，形成鲜明的对比和风格迥异的演出，直到我们从屋里出来，呵斥着把狗叫回去——也给永远捉不到猫的狗一个退场和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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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更多那些以发展、活着、生存和富裕的名义而集合起来的庞大的人群，谁贪婪树木、湖泊、花草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其实是一种寂寞的孤立者，人们没有把你真正送到精神病院，已经是一种进步和文明。”

写自己在711号园的生活及对北京城市生活的反思：

“早晨醒来时，推窗让鸟叫的声音传进卧室，让新鲜空气流进去，让第一眼的目光看到的是一棵树，一团、几片的绿叶和一片清汪汪的草地，而不是高楼的墙壁、车流和立交桥，这不仅是一种奢望，而且是一种痴人的梦想。可是我，却可以到湖边散步，可以躲在树林里钓鱼和看书，还可以把午餐在没人时候提到湖边最密集的树林后，在石头或草地上铺上报纸，坐在那和悠闲地吃饭，和湖水对话和谈天。饭后躺在湖边的树荫下小憩和午休。这让我自己都觉得我背叛了这个国家的现实、人民和生活和成千上万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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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一场关于北京的生态与自然的生死之战早就在不自学中打响了，而居住在北京的任何一个人，却几乎都相信他们的生活是美好的，他们最终会是胜利者。”

当那日益肆虐的雾霾严重的影响着北京人的日常生活时，他们还会认为自己是胜利者吗?

写冬天:“冬天的到来，萧瑟而残酷，像一只无情的大脚踩在园子的头顶上。花谢叶落，万物寞寂的那些天，我们都以为是秋天作的怪，可却忽视了冬天是秋天的幕后者。冬天在秋天里垂帘听政，指挥天时，命令万物，那才是冬天真正干下的事。好象冬天是被秋天引来的，其实秋天是被冬天赶走的。这时园里实在没有了什么美。只有更加荒冷的空寂随着冬风的卷袭四处流动、行走和守候在园内的角角落落里。可另外一种大自然的美，这时就隐藏在空寂、荒冷的园子内，只给那些真正可以领悟自然，明透植物、生灵、地域和季节野蛮的人以观赏的窗口和彼此交流的语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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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冬天纯美的高峰。

无论是从旱季还是从审美的角度去说，如果一个冬天没有落下一场雪，那才是真正的生硬和残酷。”

“半夜间，你在雪花飘落的轻音乐中睡下了。曾经有过起床看夜雪的闪念，但地寒冷的妥协和地被窝中柔暖的贪恋，还是让你打消了起床照会夜雪的想念。可是，当早晨醒来时，你会为昨晚没有起床在黑暗中看白雪飘飘而后悔。因为那一时的懒惰与糊涂，让你的想象力无法触及雪花的白亮和夜色暗黑的矛盾、摩擦、碰撞发出的那种蓝莹莹的光。那是一种大都市里少见的夜雪光。错过了那一刻，你将错过人在北京终生难得的一次奇遇与巧合。好在园子里奇美的雪景弥补了这一点。推开屋门，满目惊艳的白色，让你目瞪口呆，如痴如醉，而又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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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走近时，兔子理所当然警警觉觉地跑回到了竹林里，可它路上停脚回头一望，和我目光相遇时，我们彼此留守冬园的默契也就达成了。我承认它在这冬天作为园主的地位，它也认同我是的这园主中的帮首。共同的目标，会让我们彼此共处，同时都成为大自然的一员，而不是大自然的掠夺者。”

“还可以烤白果、核桃和土豆。烤些大葱和大蒜。不想做饭了就烤着这些吃，把腿跷在炉边上，背倚在靠椅上，拿一本小说或者闲杂有趣的书，看着看着你忽然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抓住了生活真谛了。原来人生的意义果真不是权力、金钱和荣誉，而是你能否有超越这些的一种爱。”

“这生活好象是在向乡村、民间和过往的一种大倒退，其实也正是对都市的一种反叛、上升和进取。瞌睡了在火边打个盹，看到绝妙之处拿起笔在书上画一画，吃饭早一些、晚一些，都没有那么急要和必须，这难道不是我们人类对生活的最高要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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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多么静谥、恬适、安宁的生活画面啊，这样的生活，尤其是在北京，无怪乎作者用奢靡来形容。

                                         四

只可惜，作者梦想一辈子的这种奢靡，并没有享受多久。

“六月时，那些高大葱绿的树木上，都挂了“全党动员、全民动员、整修北京城容、繁荣国家经济”的大横幅。”

“七月的一天凌晨，在人们都还熟睡在梦中时，不知从哪来了一百多位身着统一服装的年轻人，他们开着挖掘机和推土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在园子东边的园墙夷为平地了。”

“五十分钟后，我家经过我精心修饰的租房和前后左右的房屋一样都成了废墟、被夷为平地了。而那些碎砖碎瓦中垂着挂着的钢筋与铁丝，如一蓬乱草散散落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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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的合约租房是四十年，现在只住了三年多就一切告一段落了。我曾经设想让自己的生命和写作了结在这711号园中53号院落的人生轨迹，像蚂蚁的行走路线样，随便被一只脚和一阵风就给改变了。”

“在下半夜十二只野猫围着我的温暖里，睡着后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一个比我更爱自然与猫的年轻女子陪伴着我，我俩一块带着无数的野猫和野狗，逃离着北京的繁闹、发展与人海，到了一个除蓝天、白云、河流、芳香、鸟雀和茂盛的植物、繁多的昆虫再无他人的世界里，重新建起了一个新的园子与庭院，开始了新的写作与阅读、种植与养育，喂了无数、无数的猫和狗，蜻蜓、蝴蝶每天都从花草树木上带着爱与芳香下来，落在猫的背上、狗的耳朵上和我的笔尖上。”

作者一生的田园梦破碎了，而他新的梦恐怕也只能永久的停留在梦中无可能实现。

在我自己创作的长篇小说《深圳，我把魂丢了》中，里面的人物刘美兰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老家有一个房子，那种前后都有很大空地的房子。离城不远，可以种菜，养花，养些小狗、鸡鸭什么的。我在家带孩子，老公在城里上班，每天下班的时候开着车回来，老远老远的，狗就在路上去接他。”

另一个人物李熠辉说：“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有一天重新回到这里，在这里盖一栋房子，一栋完全按自己意愿设计的房子。在房前屋后栽很多的树，种很多的花，养一群鸡鸭，娶一个爱的人，生一堆孩子。平时就在家看看书，写写文章。这就是我梦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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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小说中人物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梦想，作家阎连科的梦想。阎连科一度拥有，最后却还是失去了。我小说中的人物最后也是梦碎了，而我的梦想呢，又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