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室内,仅烛火。床,李贺躺在床上;床边的椅子,郑氏守在床边,搅拌、吹凉碗中的药物。床上传来轻微的咳嗽,郑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咳嗽声愈烈,郑氏手中碗与勺碰撞轻响。有一种不真实感。
郑氏:……坐起来吧。
李贺:咳——咳。
郑氏:起来把药喝了。
李贺:不用喝。
郑氏:医生说你是心衰,喝了药就能好。
李贺:心衰?我不是心衰,那医生是个骗子。我的心跳得很快,你可以摸摸……结实着呢,我感觉到它好大一块。
郑氏:你觉得心里堵得慌吗?
李贺:不是——还好吧,咳出来就好受了。
【停顿。
李贺:娘,我刚刚做了个梦。
郑氏:说胡话,我就在你旁边,你什么时候睡着?
李贺:呃……就在你出去端药那会儿。
郑氏:那么点工夫你能睡着吗?
李贺:诶,是,是——你听我说嘛。(语速渐快且激动)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骑着红色的龙从好高好高的天上“刷”地就飞下来,手上拿着像象笏的东西……咳咳……
郑氏:(担心地)你慢点讲。
李贺:手上拿着像象笏的东西,上面还有字,像老早以前的篆文。他隔老远就冲我喊:“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咳咳……
郑氏:慢点说——然后呢。
李贺:……咳,然后我赶快跪下磕头啊。我说:“惶恐惶恐,家中尚有老母。”那人说:“不打紧,天上的差事能亏待你?你老母好着呢。”
【郑氏起身,退。灯光渐渐明亮,寓意由夜晚来到新的清晨。李贺从床上爬起,一幅少年模样。
李贺:(轻快地,下同)娘,我出去了。
郑氏:(幕后。轻快地,下同)这小子,不吃饭啊?天天都跑外去玩,就不想见到我是不?
李贺:娘,您就放我出去会儿。我带昨晚的烧饼就行。
【郑氏上,迎面拉回李贺。
郑氏:哎哎哎,不好好说就不听话了是吧。今天你可千万不能出去。
李贺:怎么了?
郑氏:听说啊,你写诗出了名,那个叫韩愈的,还有叫皇甫什么的看了你的诗,说不相信呢。
李贺:哦哦,韩愈先生和皇甫湜先生——他们怎么会不相信?
郑氏:他们说啊——我也是从别人那学的——“如果是古人,我们也许不知道;是现在的人,哪里有不认识的道理呢。”我听着像夸你呢。
李贺:当真?
郑氏:应该是真的,他们还说要在今天来看看你!
李贺:今天?
郑氏:是啊是啊,你可千万别出去,让先生扑了个空。
【婢女上。
婢女:郑太太,外面有两位大人来报,都牵着白马呢,一看就是大官人。
李贺:是韩先生和皇甫先生!
郑氏:怎么来得这么快!你看你那头发,穿那衣服,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李贺:没关系,他们是来看我的诗的。
【郑氏仍埋汰几句,又摆好面容,快步前去。下,不一会儿领着两位先生上。
韩愈:你就是李贺?
李贺:(行礼作揖)回先生,在下便是。
【两先生微微回礼。
韩愈:你今年几岁了?
李贺:回先生,八岁。
皇甫:这他妈是八岁?
郑氏:这孩子是长得着急了些,身子瘦,眉毛长,但,但他手也细啊,写诗特别快呢。
韩愈:写诗快?那要不现在就写一首?
郑氏:哎呀,这……
李贺:没问题,娘,拿笔来。
【郑氏走过去,附在李贺耳边低语。
郑氏:怎么样啊,娘不会说话,唉。
李贺:(同样小声地)没关系,其实我早猜到有人会来,提前想好了。
【郑氏恍然,拿文房四宝来。李贺挥笔即就。拿给两位先生看。
皇甫:华裾织翠青如葱……
韩愈:啧。
皇甫:云是东京才子……
韩愈:啧啧。
皇甫:殿前作赋声摩空……
韩愈:啧啧啧。
皇甫: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韩愈:啧啧啧啧。
皇甫:诶,师傅,你看怎么说?
韩愈:啧啧啧啧啧。
皇甫:哎!(轻推)师傅,诗都念完了。
韩愈:(半醒)为师刚刚听得入迷,不觉飘飘然——你觉得怎么样?
皇甫:妙啊!一气呵成,结构严谨,有几分师傅的风格呢!
韩愈:我的风格?啧啧。不错,不错。好诗。好诗!奇才啊!小小年纪,哈哈哈哈哈!
【其余人附和着笑。
韩愈:嗯。好!你现在就跟我走。
李贺:现在就走?
郑氏:(同时)现在就走?
韩愈:没错,现在就走,骑上我的白马,将来一定是当大官的料。
李贺:娘!
郑氏:走吧,你不一直想当官的吗?
皇甫:男子莫要哭哭啼啼的,来,我把你头发束好,今天起要努力做大人了。
韩愈:善哉。
【李贺与郑氏告别,携着皇甫先生的手,三人下。郑氏和婢女开始打扫卫生、做饭等,展示平淡的日常。郑氏常常手托腮坐在桌上发呆,望向屋外。郑氏转向后厨捣鼓时,李贺上。此时灯光应偏向橘黄。寓指午后最焦灼的阳光,也是令人最难熬的时间。
郑氏:是谁呀?(没人答应)谁呀?(回头望)贺儿——(迎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李贺:这儿有人。
郑氏:没有人。
李贺: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我要把门关上。
郑氏:我去关,家里没有人。
【郑氏去关门,上了锁。
李贺:娘!
郑氏:(二人抱在一起,安抚地)没事的,儿啊,没事的。
李贺:我进不去啊!我累啊!
郑氏:没事的,跟娘说,娘在这。
李贺:我父亲叫什么?
郑氏:李晋肃。
李贺:是啊,他们就这样问我,说我要避讳,一辈子不能考进士。
郑氏:怎么会这样。那,那两位先生怎么不帮你。
李贺:帮了,韩愈老师写文章给我申辩了,但没用啊,他们就是不肯。我当过官,可都不过是些小官,没人知道我的志向啊。
郑氏:回来就好,娘在……
李贺:我还有什么用呢?无非就是每天写写诗,我就剩一根笔杆子啦。
郑氏:都是家里不好,想你祖上还是王室,可惜到我们这就衰落了。
李贺:娘,是儿没用,我还能干什么去,要不我去充军?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郑氏:儿诶,你这身子骨怎么去当兵哦,先把你累垮了。
李贺:我还能怎么办呢?家里已经很窘迫了,我看出来,我起码得养活自己。
郑氏:我的儿,别伤了自己,家里我们省吃俭穿还是有点余钱的。
李贺:不行。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我才二十来岁,难道我这一生就将尽在这里吗?我一定要走出去!
【李贺说着就要走。
郑氏:回来吧——
【李贺疾走,不反顾。郑氏重又回到桌前。随后,郑氏开始准备晚饭,灯光变暗一点,即暗示傍晚。李贺上,背上背着个大袋子,有点喝醉了的样子。
郑氏:(较平淡地)回来啦?
李贺:嗯。
郑氏:(对婢女)把他那袋子取下来。(对李贺)那就快来吃饭吧。
李贺:(微醉貌)不要……拿走……我的诗……
郑氏:你说什么?你又喝酒了吧。
李贺:喝酒……喝酒……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识青天高,黄土厚……
郑氏:又说胡话了。
【此时婢女已经把李贺的袋子拿下,交给郑氏。郑氏掏出来看,是一张又一张写着字的纸。
郑氏:天东有……若木下什么什么烛龙?(又拿一张)大嗯……沙如雪燕山月似……这是什么?
婢女:太太,这是诗呢!
郑氏:诗?(把一张又一张纸全掏出来,发现仿佛怎么也掏不完)儿啊,你这是把你的心掏出来,拿你的血写诗啊!
【李贺跑过去,一把抢过袋子,还胡乱捡起地上的纸。
李贺:不要拿我的诗!拿……拿笔墨来,我要,我要写诗。
【郑氏看李贺的样子,心里又是心酸又是无奈,也不好说什么。李贺回到里屋,婢女拿来笔墨。李贺摇头思忖,提笔写,不时拿起纸来看。
李贺:……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咳咳——
【李贺写诗入高昂,突然咳嗽。李贺慢慢移到床上躺下,灯光打到最暗。烛光。郑氏空手守在床头,像是开头的场景。
郑氏: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怎么你也病了。
李贺:我咳得厉害,咳——
郑氏:你这病得赶紧治啊,你才二十七岁,不能留下病根子。娘这还有一点钱,你脚起来一下。
【郑氏起身,从床脚处的床单下面很久取出小小的一个袋子。
郑氏:还有这点钱,你拿去。娘也不会花钱,你自己能用就用。
李贺:娘,我不要钱,你也患着病,拿着自己花。
郑氏:拿着,别说了。你躺在床上不要动,我去看看药煎没煎好。
【郑氏去后厨。李贺蒙在被子里一阵猛咳,随后艰难地起身,把钱又藏回原处。
李贺:(自语)我可怜的娘啊!咳,我知道我这病没法治的。咳咳……
【李贺重新躺好。郑氏端着药慢慢上来,坐回椅子上。
郑氏:……坐起来吧。
李贺:咳——咳。
郑氏:起来把药喝了。
李贺:不用喝。
郑氏:怎么行呢,你一直咳,咳成这样。
李贺:咳出来好受些,咳——。
郑氏:你怎么病成这样,几天前还没事,唉。
李贺:我是病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病。
郑氏:医生说你是心衰,喝了药就能好。
李贺:心衰?我不是心衰,那医生是个骗子。我的心跳得很快,你可以摸摸……结实着呢,我感觉到它好大一块。
郑氏:你觉得心里堵得慌吗?
李贺:不是——还好吧,咳出来就好受了。
【停顿。
郑氏:你说,你病那么重,我怎么办呢?
李贺:娘,别这么说,儿的命好着呢。
郑氏:对对,你的命好。怪你娘,还有你爹……
李贺: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没有好怪的。
郑氏:……是娘不会说话。唉……
【停顿。
李贺:娘,我刚刚做了个梦。
郑氏:说胡话,我就在你旁边,你什么时候睡着?
李贺:呃……就在你出去端药那会儿。
郑氏:那么点工夫你能睡着吗?
李贺:诶,是,是——你听我说嘛。(语速渐快且激动)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骑着红色的龙从好高好高的天上“刷”地就飞下来,手上拿着像象笏的东西……咳咳……
郑氏:(担心地)你慢点讲。
李贺:手上拿着像象笏的东西,上面还有字,像老早以前的篆文。他隔老远就冲我喊:“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咳咳……
郑氏:慢点说——然后呢。
李贺:……咳,然后我赶快跪下磕头啊。我说:“惶恐惶恐,家中尚有老母。”那人说:“不打紧,天上的差事能亏待你?你老母好着呢。”
【停顿。
郑氏:就完了?
李贺:完了。那人说完就飞走了。
郑氏:你要去天上做官?
李贺:对!
郑氏:我好得很?
李贺:对!
郑氏:如果真是这样,那也不错了。
李贺:是真的!你儿子终于能做大官了!
郑氏:那太好了……那……(欲哭)但你的病!你……
李贺:没事的,娘,你看,我都不咳了。
郑氏:还是把药喝了吧。
李贺:待会就喝。让我再待一会儿……
【最后的烛火也慢慢熄灭。安静。只看见郑氏埋下头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此时从舞台一侧斜着打微弱的灯光。听见有微弱的声音。
声音: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
【舞台那侧出现一个人,穿着红衣服,向前走了一步。
声音: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
【舞台那侧又出现一个人,韩愈,两人又向前一步。
声音: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
【舞台那侧又出现一个人,皇甫湜,三人又向前一步。
声音: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
【灯光渐渐变得明亮,至最亮。从舞台那侧一下子涌出来好多好多人。他们迈着轻快的步伐,一齐大喊。众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众人: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
众人: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
众人:天帝新建了白玉楼,叫你去写文章呢!
【众人十分开心的样子。李贺从床上醒来。
李贺:(兴奋地)诶,好啊,好啊,就来就来。
【众人迎上去,拉过李贺,把他举在众人上面,欢天喜地地抬走了。声音渐渐消失,灯光再次熄灭,只看见郑氏埋下头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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