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成真

今年夏天太早，不过是六月初，办公室窗边的绿萝已经被太阳折磨得叶角蔫黄。在这所南方的小城里，总是室内比屋外闷热得多。单位空调依照常理现在是不会开的，然而并没有什么例外，常理就是常理，小职员们的心愿终究无法动摇，只好依靠破旧的风扇在头顶卖力搅动，却也丝毫改变不了这过于粘腻的空气。

今天的他看起来与往日一样，依旧坐在三号工位里有节奏地敲击着键盘，不过每隔几分钟就要用食指关节向上推眼镜框，天气使得汗水细密的很，如果不做此举打断工作，眼镜定是要从鼻梁滑落到下巴的。

他是这家国企里的文员，四十三岁，相貌身材都处于这个年纪精妙的平均值中，平凡如同街角小铺的王叔或是隔壁工位的阿刘，让人忘了名字也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但他在事业上确实蛮不符合中年男人的身份。同辈早早成了家，工作时也都是坦然接收鞠躬假笑的角色，而他不痛不痒地工作数十年，虽分内的工作每每总是全然不差的做完，但从不见他多费一份心。日日准点关上电脑，清洁桌面，然后将水杯里的茶叶尽数倒掉，再顺手浇灌绿萝，动作一气呵成。整套程序结束后把椅子摆好，便不做留恋地打卡出门了。

开始同事们还很是好奇五点之后的大把时光他会如何支配。有人说在旧货市场和书摊偶遇他将整箱的书塞进后备箱，也有碎嘴人闲话他那并不存在的情人们。但他好像坚信厚底黑框眼镜可以屏蔽同事们的所有目光，所以从不主动或被动问好打招呼，时间久了，大家习惯成自然，便不再理睬，他的行踪也便彻底无人在意了。

不过他下班后的确在谋划着一件大事情。

从小到大，他都爱极了书籍，不但将零花钱全部投入其中，同时有个从未说出口的愿望，他想有一间书籍比客人重要得多的书店，他想让屋子充满了书，让书主宰一间房屋。这个愿望实在不稀奇，爱看书的小孩大多都做过这个梦。

但不同的是他始终没有从梦中醒来，即便是在大学毕业，考研落榜，酸痛的身体部位增多而头顶的发丝减少，屈从父母又心怀不甘，女友落跑又无从挽回，以及从事随时会被人工智能代替的工作数十年之后。他深以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懦弱至极的尴尬人，既不敢也无力反抗着那么多奇怪的法则，深以为自己存活在世上除了徒耗粮食没有什么其他的价值，而支撑穿衣出门一日三餐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梦。

他的想法很简单，书店就是书和店。店面必是租不起的，居住的老旧小区的房间便就是店了，毕竟是在一层，也并没有什么差别罢。至于书，新书的进货实在工序繁杂，摸不着头脑，他生出了做旧书的想法。而同事们的偶遇也算是说中，只不过他并没有轿车开，只是分量少就人工拎回，偶然好书数量甚多只能叫车配送至家了。

为了迎合对伟大书店的辉煌架构，他深以为好书必要配上好架，且不能使他们蒙了灰，于是特定寻觅打造了数排厚重的，戴着玻璃门的原木书架，紧紧贴着房间的四周站立。

他乐于看到自己的家墙壁消失，置换成了书籍。书籍像有了魂灵般逐渐支配整个房间。他们井然美观，或是站立或是仰卧，寄居在架中，不留一丝空隙。房间客厅的家具被搬空，书架林立，顺序有秩，而卧室的床铺也必不能留下，购入日式榻榻米式的软垫才是最为适当的。这样晚上铺开安眠，白天绑好塞进柜子里，给店里留下唯一的空地。

每到夜晚，他总是躺在软垫上，开一盏小灯，仰望四周逐渐丰满的书墙，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由于表情长期的消失，他自以为这种深夜的微笑会显得有些可怖，便抱歉地整顿脸颊的肌肉，使其回归平日冷漠的状态，然后在心中放肆狂笑了起来。

他在无数次托起滑落的镜框后，到了下班的准点。但今天有些不同，必定的程序后他又用公司的电脑向人事部发送了离职申请，措辞完美妥帖，预料到会有繁杂的程序，他略有不爽。不过这丝毫没有减少心中的狂喜之情，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嘴角，他高兴地要爆炸，要飞起来了。

因为今天，将会是书墙完整，书店完美，心愿完成的第一天。

他用从未有过的速度奔回了家，将最后几本书上架。看着伟岸的成品，他细细抚摸书墙上的每一本书，用洁净的布料蘸取清水擦拭书柜的玻璃外表，颤抖着双手将每一本书位置最后确认。

那天晚上，他躺在软垫上并没有睡着，他兴奋得开着灯，注视着玻璃门上书柜间交相映衬的倒影，如梦似幻。环顾四周，书柜是如此稳重华丽，木材大方雕花雅致，书籍分类精确合理，他们多么可爱，可爱极了。他根本睡不着，坐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除了门板那块空间留白以外，完完全全不存在墙壁了，他对自己不断念念有词，不存在墙壁了，视野里都是书了，太快活了，太快活了。

折腾到长夜流过一半，他终于关上门，卧在软塌上微笑着成功入眠。

夜晚继续流逝，某一架书柜的隔板终于抵不住古籍大典的重压，骤然间破碎，原来那商人欺他样子呆，索性没有依照那丰富的酬劳采用上好的梨花木，全部尽是脆弱摇摆的廉价木材，也不知怎地，他丧失了全部分辨能力，这一切在他眼里这全然没有差别。

像某种魔力来袭一般，书架接二连三轰然倒塌，连带着确实厚重的玻璃，所有他珍爱的书籍一本本落下，暴雨一般砸向睡在正中央无处躲避的他。那响声巨大到永久成为邻家小孩噩梦中最惊惶的一章，几万本书籍竟有默契般地错落着掩埋了他，于是那间墙壁变成了书的小屋，被全然填满了。

书彻底成了这间屋子的主人，而他的美梦永远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