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爪君评分：9.0 / ★★★★★

《色.戒》这个名字别小看，电影诉求的主旨就藏在里头。

“色”与“戒”之间加了一点，提示拆分理解。“色” 在佛经里，泛指物质，就是一切可感知的事物，进一步翻译，即表象；“戒”好理解，大可理解为警戒。两者合起来的意思，无非提醒莫被眼前的感受迷惑，要洞穿现象看本质。

《色.戒》讲了一个爱国女学生刺杀汉奸的故事，探讨的是革命的虚妄，只不过外表包裹了一个地狱式的虐恋。王佳芝是岭南大学在读生，出于对“左倾”校友邝裕明的仰慕，卷入了暗杀汉奸老易的盲动。可是，当王佳芝跟老易深入接触后，彼此却爱上了对方…..最终导致一干参与暗杀的激进分子都死于非命，成了革命的炮灰。

胡适曾经曰过，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业，而不应过多投身政治运动。

然，暗杀更甚于罢课、游行，是赤裸裸的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一个从未受过特殊训练、缺乏社会阅历的女学生试图刺杀恶魔，成功机率有多大？

一颗小小的棋子，光凭一腔热血，能改变什么？李安导演就是抱持这个反英雄的怀疑态度，以悲悯视角呈现理想主义的幻灭和生命的无辜凋零。

一、狗的出场

电影第一个画面是狗的头部特写，黑、黄毛相间，尖尖的脸，嘴巴紧闭，眼睛直视前方，样子十分警觉。紧接着镜头摇向牵狗的看守，同样他的脸也是尖尖的，怒视四周，状态高度警戒。整座楼都有人持枪把守，这是汪精卫的府邸。再看片中主角老易的出场，监狱里的顶光下亮相，目光惊恐不安，左右脸颊被暗色压得几乎没了轮廓，脸似刀削了一般。为什么这样处理？有讲究。

狗在中国的传统里算不上宠物，帮主人看门。这就不难理解，导演要把牵狗的看守和老易的脸处理成跟狗一样尖，取形捉意，无非暗喻他们是看门狗，狗腿子，汉奸走狗。

老易的身份是情报特务头目，为汪精卫卖命专搞暗杀，双手沾满鲜血。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他深知自己随时可能横尸街头，又恐日军战败他无路可逃，对于这样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刽子手，所以导演安排他在阴森笼罩、地狱似的场景里登场。车在戒备森严的庭院门口停下，他侧身闪入家的铁门缝，一路小跑，慌张地像逃。老易的不安全感和对死亡的恐惧，在镜头下一览无遗。

可是到了房间，脸上的重负一卸而光，屋里有女人说话，他照照镜子，再上楼看女人们打麻将。从他出场到回家后这一片段，整个状态都有细微的变化，由紧张到松弛，前后的反差使老易的人物形象在短暂的几分钟内就立住了。

他的恐惧似乎在进门的瞬间消失，仿佛女人是解药，是压力唯一宣泄的管道。寥寥几个镜头，轻描淡写便把老易好色本性勾勒而出。

二、麻将里的乾坤

片中重要的麻将戏有五场，每一场都有特定作用，每一场都有易太太和王佳芝。麻将戏的两个场景，分别设在老易香港跟上海的寓所，时间的先后是1938年和1942年。从老易交代宴请陈璧君，暗示已投靠汪精卫，到他在麻将桌上喂牌、王佳芝留电话放诱饵……再一直到太太们在牌局上大秀克拉为止，席间话题绕不开时事政治、家长里短，吃听碰胡中少不了眉来眼去、醋波暗涌。

导演细腻入微的镜头，从牌桌上窥视到了权力与性的关系，人物之间互动所释放的信息，也在暧昧镜语中有效地推动戏剧性叙事。

易太太从不缺牌友，梁太太、马太太、廖太太、萧太太、王佳芝等只不过是她主导的“后宫”嫔妃名单，有的显现牌桌之上，有的隐于牌桌之外（品芬）。易太太跟她们的往来，恐怕跟老易掌握的资源脱不了干系，她们先生几乎都在他麾下讨生计。

权力是欲望的春药。权力的张力渗透太太圈，从饭桌转移到牌桌，再抵达床第之欢。关系层层深入，胃口寸寸膨胀。太太式的社交在中国由来已久，是欲望与欲望的变相对赌，是资源跟资源的交换套现。肉体的怀柔，助长权力的“任性”，暧昧中饱含裹挟，道德伦理变得一文不值，像是别人嘴里一口唾沫无足轻重。

这一点被电影的麻将戏地演绎得举重若轻，不着痕迹。尤其是麻将大战中的三克拉、五克拉、十克拉之争，这场戏的功能，除了暗示老易跟她们有染，也为王佳芝抽身去取老易赠予的鸽子蛋做铺垫。太太们的受宠排行，从指间的克拉数可寻得答案。

三、床戏的变奏

第一次床戏，行宫，虐。

老易垂涎王佳芝久矣，可欲而不可得。香港一别四年，那种原本垂手可得，因一时迟疑变成了擦肩而过该是什么滋味？老易悔恨交加，开口一句“很难吗？”他不能再让她溜了，一把攥住王佳芝的脖子，撕烂她的衣服，解皮带抽打，并捆住她双手，逼她就范。当顺利完成身体后入仪式，直抵通往女人的灵魂之路，他才感到一丝安全，觉得自己着实把控她制了。所有的精神重负和欲望焦虑，从皮带解扣于王佳芝的手腕才开始获得释放与满足。他的一系列暴力动作证明自己还活着。这场粗戾的床戏，没什么美感，也没有音乐烘托，衣服都来不及脱光，此番速战速决，是老易对王佳芝的极度饥渴感和强烈占有欲的图解。

这场游戏里，王佳芝没有表现任何的不悦，相反，她享受肉体由撕裂的痛感转为强烈刺激的快感，性虐初体验竟使她晕眩，镜头270度摇到她完事后胀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胜利感的表情，足以证明她并不排斥这种性游戏，对刺杀老易的心也隐约动摇。

第二次床戏，易府，恨。

明明老易可以带王佳芝到任何去处偷情，为什么这一次偏偏选在家里？ 尽管易太太特意给他们让出足够的空间，然而危险性并不能彻底排除，万一易太太突然变卦又折回来怎么办？这假设虽不成立，但谁又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幺蛾子？

导演明白，正是这种潜在危险感空间会制造迷人的窒息与紧张。当老易扑向王佳芝时，为什么她本能地火速扯上窗帘。毕竟在别人家里，岂敢过于肆无忌惮。精神顾忌与性刺激的对撞，结果便是灵与肉的亢奋。

王佳芝对老易说，她恨他，爱到深处便生恨，表明王佳芝对他真爱了。她主动口他，想用坐立拥抱的姿势感受他那份温存，可老易要依然当充当性游戏的主宰者，他掐住对方的下巴，将她推倒……他要进一步控制她，不让这尤物逃离手掌，不让她回香港（王佳芝谎言），所以他使出浑身招式，证明自己雄性的能量……

直到最后她喃喃细语向他央求给她一间公寓时，老易嘴角上才展开征服的诡秘一笑。这场戏重在强调老易对王佳芝的彻底占有，同时也为她离不开他作一次细致的部署。

第三次床戏，福开森路，哭了。

由于老易和王佳芝在车上有前戏，所以画面切到房间就是直接肉搏的场面。

相互侵略，恨不得吞噬对方，动作剧烈而疯狂。这一次，王佳芝基本是主导者。她仰躺在他身上，然后熟练地操起坐姿继续……当她瞥见悬在床边的枪，便用枕头蒙住他的脸。那一刻她想快速完成使命，拔枪崩了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但下不了手。

矛盾、痛苦、挣扎……以致她迅猛抽动身体，试图使他在高度亢奋中意外死亡，可是最后她哭了。精神撕裂的折磨混杂肉体被蹂躏的崩溃，双痛俱下的强力刺激终将彼此推向高潮，她败下阵来，哭了。老易像蛇一样钻入了她的肉身，牢牢控制了她的全部。她没法让他死，所以她哭了。

爱情是一把枪，可以杀别人，也可以杀自己。最终王佳芝选择了杀自己，让老易逃跑。是什么驱使一个女特务爱上她的刺杀目标？制造这个可信的反转，这就要靠大量的细节纹理，去揉合递进情感的质地。

以上三场床戏，便是交代情感的变奏，而非简单的满足感官刺激和偷窥欲。每一场的拍法和场景各有不同，从人物关系的微妙进退到情感浓烈的抵达，都在爱与欲的场景里被雕刻得结结实实。若砍掉以上床第之欢的戏份，这部电影会造成严重失血，不好看。

《色.戒》的好，在于没诗化革命，也没矮化反面人物。导演只把剧中角色当人看，当人来拍。人性的复杂与幽暗，在革命舞台与日常细节的棱镜里散射密致肌理。

影片精密透射李式戏剧美学，恻隐立场剖露薄凉生命欲火。李安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规规矩矩地传统叙事，一板一眼好莱坞语法，严谨得无瑕疵可挑，同样也难寻诗意的灵光，但其叙述的耐心与激情足以令人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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