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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之虹》Chapter 5-8

《雨之虹》Chapter 5-8

作者: 莼公子 | 来源:发表于2016-04-20 12:50 被阅读0次

Chapter 5 白鹿

像乘着风一样,两侧的树枝呼啸着向后飞逝,近处的树枝鞭子般抽打着双臂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数破碎的嗡鸣。

“阿忒涅公主,您将会是柯迪弗拉最美的人!”穿上王室礼服的十二岁的阿忒涅听见多耶玛夫人莫名的赞叹。

“又一个求婚者——请您婉拒他吧,陛下!请让阿忒涅陪伴我直到她成年吧!”十四岁的阿忒涅,在王后未关紧的房门外听见巴组涅娜急切的请求。

“阿忒涅公主,在下敢断言您不但是柯迪弗拉的明珠,您的美貌将征服整个伊代欧大陆。”宫廷画师执着未染金粉的画笔,对着十五岁的阿忒涅鞠躬行礼。

“国王陛下已经宣布拒绝所有在阿忒涅公主成年之前的求婚,可是公主殿下就要满十六岁了!”宫中侍女的私语在无意间飘入双耳。

“阿忒涅,你已经满十六岁了,考虑过成年之后的事情吗?”飞扬的晨风里,裘科尼勒斯意味深沉地望着她。

“柯迪弗拉的克里昂陛下在发出伊耶洛猎会的邀请时,宣布狄柏利希森林的白鹿是神明赐予猎会的无上荣光,而来自柯迪弗拉的另一项光荣则是猎得白鹿的未婚男子将能够迎娶柯迪弗拉的明珠、阿忒涅公主为妻。”

无数的声音在眼前和耳畔破裂纷乱,仿佛胸膛里那颗破碎的心。终于恍悟了裘科尼勒斯神情话语中的深意。然而连一面之缘都没有,只因为一幅画像而追求一位女子,这些男人都是疯子吗?

用一柄弓箭决定一场婚姻,柯迪弗拉的王是把这当做一场游戏吗?神圣的伊耶洛究竟是怎样的一场猎会,竟需要这种胜利之外的虚荣?而柯迪弗拉的公主又是怎样的附属,我的命运竟然就如同物品一般维系于那只白鹿?

两侧的景物在阳光下像是流淌纷扬的光斑,仿佛唯有自己是光芒之下的阴影。横斜的枝叶在飞驰里擦过阿忒涅的脸。白鹿,荒唐的决定了我命运的白鹿,我无论如何都要亲手猎杀你,就算当众暴露了身份,就算要忍受所有污蔑的言语和父亲的雷霆之怒,我也决不能就这样任凭摆布!

黑色的奔马和马上暗色的人,像是飞驰在密林之中的忤逆着光明的阴影。白额头的棕色马在林地上的全速竟是那样的快,黑马已不顾体能的全力以赴,之间的距离却被拉扯得越来越宽。阿勒瑟里奥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令它陌生的焦急,它并不明白个中原因,却为了主人的愿望不顾林地的坎坷险阻,望着前面的身影拼尽全力。

两侧的光影如同麻木的阵痛般掠过了亚里斯的眼底,呈现在他眼前的是那湖水一样、却充满了绝望与悲愤的双眼,满湖冰冷的碎片刺痛着他的呼吸。

不要有事啊,阿忒涅!

飞奔的白额棕色马像是席卷而过的风雪,在践踏之地留下巨蛇蜿蜒后的狼藉。阿忒涅仿佛海浪奔涌的情绪随着奔跑的震动传达给了欧那休斯,它像是完全理解了一般飞快的前进,四只马蹄在蔓草横布的森林中踏出火星。阿忒涅内心的悲哀与愤恨上升到极点,欧那休斯的速度同样攀升到了顶峰——白额棕色马忽然收住前驱之势,面对着那片猛出现的土石岖险的陡坡来不及嘶鸣,便被那持续已久的迅雷之速拽下斜坡。

仿佛奔腾的洪水遭遇了悬崖,欧那休斯的前蹄瞬间腾空而起,跌落云端。盘旋在阿忒涅眼前的光影凝成深渊的峭壁,她已来不及将上身后仰,在一瞬里失去了重量,同时被一股强力甩出了马鞍。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嘶,疾驰的黑马收敛住狂奔之势,亚里斯看见沾满了草屑的棕色马正挣扎站起,满身是土的阿忒涅从地上支撑起身体,而陡坡之上的荒草已被压倒了一大片。

减缓了速度的黑马从坡上冲下,亚里斯在阿勒瑟里奥停下之前便匆忙跃下马背。他朝着阿忒涅跑去,理智让他到达禁忌的距离前抑制了步伐。此时的阿忒涅已站稳直立,唯有从她一身的泥土判定方才的狼狈。那个直觉的名字几乎冲出喉咙,却被压制在开口之时:

“弗洛达阁下……”

声音单薄如蝴蝶的羽翼,倾其所能却无法将担忧和安慰说出口。

阿忒涅深蓝的外衣狼藉如遍布结痂的伤口,猎帽下散乱出几缕黑色的鬈发,瘦削的身躯像交杂着脆弱与坚强的矛盾。她像凌着断崖一般站立,失血的脸上粘着新鲜与枯萎的草叶,双颊上有几道草缘的划伤,而那双眼睛像是深冬的湖水,徒然划破了哀伤与决绝。

身体遭受的疼痛清醒了阿忒涅的神志,她如同独自身陷幽冷的冥河,而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宛若来自人间的微光。黑暗的惶恐里,她伸手抓住这道光芒:“亚里斯,求你帮帮我!我必须猎到那只白鹿,我必须!现在唯有你能帮助我!”

少女眼中荡漾着蓝色的涟漪,散发着绝望却又绝不肯屈服的目光,她眼底毫不犹豫的信任,像是环钩的铁链锁住了亚里斯的胸腔。

“我会倾尽全力帮助你,直至你的羽箭贯穿白鹿的咽喉。”

悲伤的碎片凝固于深蓝的湖水,而从湖水深处透出了另一种力量。少女的面容依旧苍白,碧蓝的眼中却如旭日照耀般坚冰化解。目光相对的霎那里达成的默契,仿佛交换了绝不离叛的誓言,在不语中了然于心。

亚里斯的双眼在波澜之后重归澄静:“没有受伤吧?”

“没有。欧那休斯也没有事。”

看着阿忒涅一脸斑驳却没有自觉,亚里斯递上自己的方巾:“这片陡坡之下有新留下的牡鹿的蹄印,这个方向不会有错。前面是一块开阔地,只要顺着足迹就能够追寻。”

阿忒涅用绣字的方巾抹去满面土灰,将散出的鬈发塞回猎帽,一旁的欧那休斯上前蹭了蹭她的肩。

踏蹬、上马,马蹄覆盖了白鹿的足迹。亚里斯心中的阴霾尽皆消散,担忧和安慰的话语于她已是多余。亚里斯凝视着阿忒涅的背影,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都无法令她溃败,纵使是难以承受的命运也无法削减她的力量。

前方的欧那休斯忽的收住步伐,马上的阿忒涅回过头,双眼宁静如深藏于雪山中的宝石。“鸠托皮亚阁下,我对您的恩举感激不尽。”

亚里斯的神情明亮而坚定,他像骑士一样微微前倾,用真诚回应真诚:“能为阁下效力,我不胜荣幸。”

接近正午的阳光穿过横斜的枝叶,在幽深的林间散落成一片片金色的羽毛。五只猎犬鼻子贴地,尽职地搜寻着猎物的气息。身形颀长的青年跃下马背,他拍了拍马颈,红棕色的骏马欣然会意,向阴凉处松弛了劳顿的四蹄,趁着暂时的休整大口嚼食林间的青草。

外衣压着暗金色滚边的青年也跳下深黄色的猎马,他摘下皮囊,狠狠灌下一口酒。微温的酒水散发着葡萄的气味,暂时缓解了青年的口渴和劳累。他抹去嘴角的残酒,对着专注观察的青年说到:“来一口吗,提雷安?”

名为提雷安的青年回过头,一把接住扔过来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

“让多克夫和菲利斯自由狩猎还真是先见之明,这种速度就算是骑马也吃不消。”兰德斯-斯狄伊摘下猎帽,金棕色的鬓角淌着汗水,他拿着猎帽漫不经心地扇着风。

“白鹿如果那么容易被狩猎,就不能称为天神的恩赐了。”提雷安凝视着前方,一个上午马不停蹄的行进并不使他显出些许烦躁,他大理石雕刻的面庞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庄严,深棕色的眼睛映出狄柏利希森林的全景,而他向来也的确是这样运筹帷幄。“但我现在感到荣誉就在眼前。”

兰德斯瞥眼看向他:“又是你的直觉?”

“是的,”提雷安略显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一些,棱角处仿佛散发出晨曦一样的微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提雷安-帕芶斯,代欧斯国王的嫡子,帕芶斯王室下一任的继承人,黎蒙卡地亚的骄傲。传说他在出生的夜晚沐浴着金星的光芒,在神庙之外同样受着神明的眷顾。他从刚拿起长矛的年纪就表现出天赐的秉赋,无论是在政治、军事还是个人修养上都无可挑剔,就像是为了黎蒙卡地亚的强盛而生。代欧斯国王打破了长子继承的习俗,在提雷安成年不久后宣布他将成为黎蒙卡地亚下一任的王。年轻的王子以“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的称呼闻名大陆,他的荣誉令人仰望。

兰德斯-斯狄伊,阿勒妮-斯狄伊之子,代欧斯国王的私生子,身体内流着王族的血液,却无权获得王族的姓氏。阿勒妮并没有多久就因为王后的嫉妒而遭到了代欧斯的遗弃,兰德斯也不曾得到父亲的宠爱,在王都不过是个身份暧昧的贵族。提雷安虽然不赞同父亲的多情,对兰德斯和他的同胞妹妹却没有偏见。而两人之间令人意外的互相尊敬和信任。

“单凭一副画像就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倾心,如果不是相信你所谓天生的直觉,我真要以为你和其他男人一样疯了。”

“你这可不像是相信的口气,兰德斯。”提雷安深棕色的眼睛看穿了伪装。

“你知道我对毫无凭据的事物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兰德斯从容的摊开手,“不过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殿下是不会有违背理智的行为,柯迪弗拉的弗欧斯的确是最理想的联姻对象。”

“如你所说,但这并不是……”

东边的猎犬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狂吠,芦苇般宽硕的尾巴不停摇晃。“找到了!”提雷安唤回坐骑,五条猎犬熟练地集合,两人一同跃上马背。

兰德斯将瘪缩的酒囊挂上马鞍,一手扣上了猎帽。“我没有直觉然而可以确定,伊耶洛猎会的胜者一定是提雷安-帕芶斯,你此前三次的失败,就是为了这一次的成功。”

在幽静的森林中,阳光照耀处如同摇荡的碧水,阴影层叠处则如令人窒息的海底。远处闪烁着的白点,在明亮处如同绽放的银花,在黑暗处如同北极星的光芒。是的,那就是那只维系着命运的白鹿,它悠闲的迈着健壮修长的四肢,摇晃着头顶利刃雕琢成的高贵的银色犄角。它像是一团凝固的冰雪,像漫步云端的天神般纯洁而高傲。

阿忒涅第一次看见这样美丽的生灵,它像是骄傲的国王,又像是绝丽的少女,像神坛后的石像般让人投出仰望似的目光。直至亚里斯用手轻击她的箭袋,她才猛地记起自己的目的。她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平举起红杉制成的长弓。她屏住呼吸,轻轻将羽箭搭上弓弦。就在她拉弦的刹那,正在向四周眺望的白鹿受惊一般转过头来,在片刻之间意识到了潜藏的危险,下一瞬便扬起前蹄朝前飞奔。阿忒涅的心口涌过一股窒息的冷流,双脚一动,欧那休斯立即冲了出去,朝着白鹿奋蹄狂追。未及亚里斯命令,阿勒瑟里奥凭借着与主人多年的默契,毫不犹豫地跟上。

奔跑的白鹿令阿忒涅想起杜夫-柏古夫的形容,但那些美好的修辞还远远不够。它就像是狄柏利希森林的光与影孕育出的精灵,它如同系着飞鞋的仙女,灵巧而飞快的在狭窄的树木间穿行。它不是踩着土地,而是踏着澄净的空气和溪流一样的风,它明亮而纯白,宛如划过夜空的彗星。

阿忒涅在震颤的马背上前倾着身躯,手中的羽箭再次搭上弓弦。长弓还未及拉得满弦,白鹿忽然受惊般收住前行之势,转身扎进垂直的树林。阿忒涅心中一片惊讶,她扯动着缰绳让同样吃了一惊的欧那休斯急转方向。难道它能感到弓弦的变动?阿忒涅握紧了长弓。

奔走的白鹿如迅雷疾风,阿忒涅已听见欧那休斯的喘气之声,而她却渐渐看不清白鹿的鹿角,视野内只剩下跃动着变小的白点,仿佛越来越微渺的希望。阿忒涅松开马缰,向左边侧过身子,摄着羽箭拽开弓弦。受惊的白鹿如烈马般直起前蹄,再度落下时已改变了方向。阿忒涅这一次并未收回弓箭,她任凭欧那休斯奔跑,用双腿加紧马身防止自己倾泻的身体坠落,而手中的长弓则维持着满月之势。

欧那休斯随着白鹿改变了方向。它感到了阿忒涅此刻保持着危险的姿势,在前进时努力维持着平稳。逃窜的白鹿显得十分惊慌,不再拨动的弓弦似乎让它弄不清危险的程度,阿忒涅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这时的白鹿只是飞快的奔跑,却不再变更方向。

阿忒涅的左臂因为维持着满弦的力量而散发着入骨的酸疼,却如雕塑般无所动摇。颤抖着的箭尖瞄准了白色的身影,在松手的刹那射出了羽箭。奔逃的白鹿猛地停滞,在转头的霎那,羽箭碰撞在它晃动的鹿角。

躲过袭击的白鹿发出惊恐的呦鸣,一折身撞入更深的密林。这并不出乎阿忒涅的意料,她已经明白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会被白鹿事先发觉,那么唯一的办法——

一支羽箭擦着白鹿的身体射在了树干上,刚刚放松的弓弦在下一刻搭上了三支羽箭。

惟一的办法,是在白鹿虽然预知了攻击,却无法逃过箭的轨迹。

阿忒涅毫不吝惜地挥霍着箭袋中的羽箭,长弓在放空的瞬间重新拉开了满月。带着白羽的木箭散落在树枝和草丛,奔窜的白鹿却比中了箭还要惊恐。这不停歇的羽箭仿佛扬着利爪的鹰隼,将生性谨慎的白鹿的惊吓得肝胆俱裂,它临空一般的飞跑着,快得要化为一道光。阿忒涅的左手探入箭袋,在宽敞的箭袋里握住了最后一支羽箭。抽出箭杆的霎那,阿忒涅突然勒住了马。

欧那休斯早已随着追逐的白鹿化为了一支射出的箭,缰绳上忽然传来的停止命令让它震惊而困惑。它用后脚踏住地,高扬起前蹄以抑制奔跑的势头,阿忒涅修长的双腿紧紧夹住了马鞍。欧那休斯用后肢站立了片刻才猛地下落,在下落的同时,阿忒涅手中的羽箭搭上了长弓。

这是一支受过狩猎之神祝福的羽箭,它由狩猎之神的女祭司供奉于神庙,接受七日的祈愿。受到过祝福的羽箭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凡人微弱的力量不足以全权承受,因此在狩猎时只允许在每个装满同样羽箭的箭袋中放入一支受过祝福的羽箭,这支羽箭不允许做标记,但它将是箭袋中剩下的最后一支。在射箭之时停下脚步,向狩猎之神虔诚祈祷,受到祝福的羽箭将必然射中祈祷的目标。

弓弦后引,如同盛满了旋律的竖琴,铜制的金色箭头瞄准了飞逝的白鹿,阿忒涅的祈祷之言缠绕上箭身——

“神圣而高贵的斯盖洛芬-伊纽斯弗,荣光无上的狩猎之神!”

单薄的嘴唇发出流利而虔诚的呼唤。

“在你所庇护着的狄柏利希森林,俗世的凡人将沐浴你长弓和羽箭的圣洁之光。”

羽箭仿佛吸引着日光,淡金色的光芒自箭尾的白羽绕上深色的箭杆。

“请降福于您的子民,柯迪弗拉的阿忒涅-弗欧斯——在我的箭端汇聚祈愿的光芒。”

金色的光芒缓缓向前延伸,汇聚于铜制的箭头。

“神赐的羽箭啊,”四散的金光从箭端向后覆加,木制的羽箭此刻竟如以黄金锻造,“以狩猎之神的名义——”

惊逃的白鹿猛地高扬起鹿角,无比恐惧地试图转身,然而突袭而来的羽箭像是带着神明的庇佑,在它转身的瞬间刺入它月光裁剪的皮毛。白鹿发出绝望的悲鸣,精灵一样的身躯颓然坠下,艳丽的鲜血顺着伤口在白雪似的身躯上流淌蔓延。

阿忒涅的面孔苍白如雪山不化的峰巅,仿佛她才是那只中箭的白鹿。她的左臂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恍如遗忘了绷紧的弓弦之上还搭着那只受过祝福的羽箭。

射中了白鹿的,并不是阿忒涅的羽箭。

胸口的新伤顺着血管任由疼痛蔓延,早已酸麻而不觉的左臂徒然失力,无所支持的羽箭带着为完成的祈愿跌落在地,在消退了的金光里折为两段。阿忒涅的双眼瞬也不瞬地凝视着白鹿,它似被射中了要害,再也无力挣扎,一如此时的阿忒涅,方才还怀抱着生命的希望,却在一瞬之间消灭于死亡。

亚里斯驱驰着阿勒瑟里奥匆忙赶上,只望见阿忒涅背影散发着幽冷的窒抑,她的右手颤抖着握住长弓,左手竟像担心坠落般抓住欧那休斯颈部的鬃毛。他惊讶地抬眼望去,远处的林地上卧着那只纯洁而无辜的生灵,随着一阵嘈杂的欢鸣,一群猎犬争先恐后冲上前围住白鹿,却似乎谨慎的不敢拖拽白鹿的身体,只摇着尾巴绕成一圈。

“提雷安,我真不知道我应该佩服的是你,还是你的直觉!竟然在猎会第一天的上午就得手了!这可以算作你执政之前又一件传奇的荣誉了!”

提雷安,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亚里斯露出惊异的目光,他望见两匹马并肩前驰,那个气质凛正的青年,无疑便是有着光荣传闻的黎蒙卡地亚王位的继承人。

黑色的骏马停在距离白额头棕色马一身之地,亚里斯不知该如何面对阿忒涅此刻的目光。此刻她的双眼会因为绝望与悲伤而更加湛蓝,或许会因为纵溢的泪水而愈发莹亮。

亚里斯知道在所有的选择中,提雷安-帕芶斯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无论是品格还是才能,都难有人可与之媲美。黎蒙卡地亚拥有富饶而广阔的土地,帕芶斯王族在这片安定的国土上受着人民的敬仰,而提雷安-帕芶斯曾对阿忒涅公主的三次求婚同样众所周知。无论哪一个理由都十分可靠,亚里斯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像是在不知觉间承受了与眼前之人相同的情绪,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从无名的深处蕴育而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脆弱的躯体崩解离析。

阿忒涅的左手紧紧握住了马缰,纤长的手指猛一牵引,白额头的棕色马便朝着森林的另一侧奔去,林风吹拂着她的衣角,摇晃着她身后空了的箭袋。

之前一路的追捕,使提雷安-帕芶斯掌握了白鹿躲避危险的天赋。他拉了两次空弦,紧接着才是真正的羽箭,在白鹿慌忙改变的方向的霎那射中了它银色的身躯。发觉了计谋的白鹿已来不及躲避,然而在羽箭飞出的霎那,提雷安感到的是异于胜利的不安。射中白鹿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激动,提雷安策动着红棕色的猎马上前,当余光看见远处有一人策马离去,他的脑中闪过一丝无法用言语说出的直觉。当他转头眺望,感觉的源头已消失在幽暗的森林。

“怎么了,提雷安?”兰德斯对于射中白鹿表现得比提雷安更为激动,却发现好友正分心地眺望丛林的深处。

“没什么。”提雷安收回追寻的目光,那一闪而过的微弱感受,连同着羽箭飞出时的隐隐不安,都在稍稍来迟的得胜的喜悦中随着一阵微风消逝。

看见欧那休斯转头奔去,阿勒瑟里奥习惯地想要跟上,但向上提起缰绳发出了停止的命令。阿勒瑟里奥疑惑地看向亚里斯,深深的眼里讶然映出他黯淡的神情。亚里斯的双眼凝固一般远眺着前方,紧攥着的十指深深陷入掌心。

Chapter 6 盛宴

静止了的风再度复苏,吹袭着四面的光阴流逝奔涌。同样是奔跑着,却由追逐变为了逃窜,由猎手变为了猎物。她的命运就是那只白鹿,白鹿已倒地而死,而她带着箭伤奔走流亡。每一片光影都像命运之神织就的罗网,她是那只惊慌的白鹿,却终逃不出无边森林里拽满的长弓。

松弛了马缰,欧那休斯在陌生的树林里驻足。它惊异而困惑地向朝夕相伴的少女透出难过的眼神,少女的眼泪一滴一滴润湿了它颈上的鬃毛。

她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像是命运对她所有叛逆的惩罚。她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希望化为泡影,她看见了自己早已被书写好命运——她像每一个柯迪弗拉的公主一样,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重复着同样的宿命。幽冥之处悠远无尽的哀乐里,她听见自己是其中一把颤抖的弦琴。

是绝望,悲痛还是愤怒?像有无数繁复旋绕的花纹,让阿忒涅无从辨认,然而泪水在她知觉之前已如解冻的春潮般汍澜而出。

顺着河流,阿忒涅踏上了归路。远去的狄柏利希森林仍无愧于狩猎之神的庇护之地,那蓊郁的翠绿好似飘远的幔帐,然而阿忒涅再不做一眼回望——那条逃离的道路落满了鲜血,每一丛枝叶都如带血的刀枪。

王宫里的夕阳刚刚落降。此时的欧利尼森大殿一片寂静庄严,参加猎会的人们正在林地中集合,他们将拖扛着猎物,趁着稀薄的暮色举火归来。火光下的猎队笑语喧哗,人们炫耀着自己的猎绩,赞美着对方的高超,他们将高举起那天赐的白鹿,祝贺那媲美神明的猎手赢得了比所有火炬更辉煌的荣光。

再一次推开虚掩着的窗扉,阿忒涅跃进自己的卧房。伊诺丽正神情不安地对着一块花样刺绣,窗口的响动让她一下丢开手中的活计,急忙站了起来。她捂住嘴抑制着惊叫,惊骇地望着一身狼狈的阿忒涅。

“公主殿下!您、您怎么弄成了这样?”

阿忒涅的歪斜着的猎帽中散乱出鬈曲的黑发,白皙的脸上布满了灰色的尘土,只有美丽的双目依然湛蓝,却像镶嵌成戒指的宝石般失去了活力的光芒。

“没什么,只是摔了一跤。”阿忒涅淡淡的说,“今天宫里怎么样?”

伊诺丽忍住吃惊的颤抖,绷着舌尖说:“我按照您的吩咐说您身体不适,多耶玛夫人让我代为问候。王后陛下来探望了一次,我推说您休息了。您出去的事情没有别人知道。”

阿忒涅轻轻点了一下头。

伊诺丽上前掰开阿忒涅握着长弓的僵直手指,心疼地看着阿忒涅满脸的失魂落魄:“不管发生了什么,公主殿下,请不要这样伤心了!先去换身衣服吧!”

夏末的夜晚泛着嘈杂消逝后的冷意,恍惚已是秋冬的序曲。今晚的月圆如拉满的弓弦,明如凝聚的眼泪。霜华一样的月光在深海似的黑暗中纷扬,花园尽头的凉亭散发出白珊瑚似的泽光。冷冽的夜风胁迫得娇弱的贵妇将窗扉紧闭,唯有茂密的月桂、丛生的玫瑰婀娜身影,这一片繁密如同幽深的海底,高悬的圆月则是虚妄的幻境。

无际的银色月光,浩瀚而轻盈,而那由月光雕塑成的精灵,唯独剩下魂魄在狄柏利希森林中哭泣。

阿忒涅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如蓝色的辰星,她独自倚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只有思绪在驰骋逃离。她无法追溯这场命运的编织究竟从何开始,虚伪与隐瞒不过是其中的一点尘屑,延伸向那同样无法欲知的尽头。夜幕是如此的广袤,月光也延伸到人世的尽头,然而阿忒涅的四周却是一只怪异的囚笼,那生来便束缚着她的锁链在这个冷而亮的夜间愈发的铿然鸣响。

阿忒涅说不出自己心中是怨愤还是凄凉,花园中摇曳着明暗参差的魅影,空旷的岑静里盘桓着看不见的巨兽,有什么在吞噬着她,她内心的意念正本能的反抗着它,所有的仇恨与悲剧都指向了它,它不是命运,却比命运更难以言明。

夜风的肆虐里她听见了远处火光摇曳般迷茫的声音,只一闪现便被风流拂去。片刻之后,那停断的声音再次从庭院的另一侧浮现,那酒杯碰撞般的声音逐渐清晰,终于真切的踏破了月光的幻影。花木的迷宫中,一个白点突撞着斑驳的光影而来,阿忒涅看见了那个惊慌的身影,和身影踉跄的步伐。

“公主殿下!”伊诺丽嘶哑着声音瘫倒在地,无力的身体因为惊恐而疯狂颤抖。“出事了!大殿,大殿出事了!”

“欢迎回来,哥哥!”金发绿衣的少女早已从未掩的窗户中窥见了熟悉的黑马和马上的青年,她拽着裙摆飞奔出去,抢着为劳顿的黑马解开马具。一只带白毛的黑色猎犬和一只有着棕色花斑的白猎犬追着她的裙角冲上前,对着刚下马的青年又扑又舔。

“谢谢你,伊丽丝。”亚里斯分别揉了揉两只猎犬的脑袋,从少女手中接过马具。“今天赶集如何?”

“感谢神明,一切顺利!布匹、绸带,还有上等的油橄榄!啊,你大概不相信,今天的集市里居然有来自南部沿海的商人!”伊丽丝柔嫩的脸颊泛着花瓣一样的光泽,一双葡萄般蓝中带紫的眼睛闪亮闪亮。“先别提这个了,快说说今天的猎会吧!”

伊丽丝眼中的兴奋亮如火焰,逼散了亚里斯脸上低徊的阴云,只在微笑里透出一点黯然的无奈:“我所经历的猎会恐怕不如想象的那样让你期待了。”

“先别这样下结论,”伊丽丝在胸前紧紧握着双手,“你猎到了什么?”

“算起来只猎到了一头灰熊。”

“一头灰熊!”伊丽丝惊喜的叫起来,“你一个人就猎到了灰熊吗?”

“并不是我一个人……”

“伊丽丝!”门内传来一声醇和而不失威严的呼喊,“别站在门口说话,快让你哥哥进来!”

伊丽丝细细的眉毛皱成了女孩子犯错时常有的形状,回过头尖俏地喊道:“遵命,鸠托皮亚太太!”伊丽丝-鸠托皮亚顽皮的时候经常这样正正经经的称呼自己的母亲。“快进来吧,哥哥,妈妈今天做了她最拿手的馅饼!”

水槽注满了清水,食草放满了干草,解去了束缚的黑马被安顿在院子里的马厩。伊丽丝拉着他的手,一开门就扑出了面包和奶酪热乎乎的香气。屋子不大但很明净,灰白色的地砖上摆着胡桃木的桌椅,红底刺绣的桌布中央插着一瓶野杜鹃,昏黄的夕阳穿过深蓝色滚边的白色窗帘间的缝隙,照在墙上亚里斯的父亲,乌兰欧斯-鸠托皮亚的画像。

塞勒瑟-鸠托皮亚正在料理一盘蔬菜,她听见声响便转过身来。鸠托皮亚太太是一位有着良好教养的妇人,丈夫过世后她便独自抚养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使得她在普兰城新区一带的家庭中有着很高的声望。塞勒瑟有着一头美丽的棕色鬈发,但她的子女都遗传了乌兰欧斯的金发,眼睛也是和乌兰欧斯一样的蓝色。

“盥洗室已经盛好了水,擦拭弓剑的布也在旁边。我们就等你开饭了。”

等到亚里斯完成了清理的工作,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铜制烛台上的火光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烛光下的晚餐飘散着馥郁的芳香,伊丽丝垂着的发辫更是像镀了黄金一样。

看着亚里斯坐下,塞勒瑟点点头:“可以开始祷告了。”

餐桌前,一家三口做出祷告的姿态。

“都透斯山顶统帅天地的诸神啊,请聆听一个凡人崇敬而深挚的赞美。厄戈奥夫诺,伟大的诸神之父,感激您赐予人类崇拜的天空;厄组涅斯,高贵的诸神之后,感激您赐予人类延续不绝的生命;拖勒诺,浩瀚的海洋之神,感激您赐予人类珍珠与航道;索斐亚,明亮的智慧之神,感激您赐予人类知识与聪慧……色雷斯,威武的战争之神,感激您赐予柯迪弗拉永胜不败的力量……都透斯山顶统帅天地的诸神啊,请接受我卑微灵魂的最高崇敬,愿赐福沐浴诸神光泽的一切魂魄。”

伊丽丝在念着祷词的时候就已不安分地揪着手指,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完成了例行的餐前祈祷,当漫长的祷告词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她低垂的蓝眼睛在瞬间闪出烛火一样的光芒,终于抛出了忍耐已久的话:

“哦,快说说那头狄柏利希森林的灰熊!它有多大?皮毛漂亮吗?受着狩猎之神庇护的生灵一定很凶猛吧,可你之前明明没有做猎熊的准备呀,连伊诺夫和里斯朵夫都没带呢!”

亚里斯面对着几乎要不顾行止从餐椅上飞起来的伊丽丝露出温和的神情,梳理着她一下子抛出的一大堆问题:“是头大型熊,个头比去年秋末的那只大一倍。如果不是因为它袭击人,我也的确没有猎熊的打算。”

“你是说你救了那些贵族老爷的命!”伊丽丝的左手按着铜叉,对母亲责备的目光丝毫不觉,“是和克里朔先生一起吗?还有斯廷弗勒先生?哦哦,不对,你昨天说了他们今天都要当职。”

“三分之二的禁卫军在今天还需要当差,所以我起初是一个人去的。”

一语不发的塞勒瑟忽然露出严肃的神情:“你一个人独自进入狄柏利希森林深处?亚里斯,连猎犬都没带便孤身游荡在陌生的丛林,就算是你父亲在最勇敢的时候都不会这么做,这简直是在冒险!”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伊丽丝终于扔下了玩弄于左手的铜叉,目光怯生生地在母亲和兄长间徘徊。亚里斯平静而温和的说:“我谨记着柯迪弗拉的狩猎行则。但我的本意并非要独自狩猎,只是为了接下来的猎会熟悉一下林地的路径。我在沿途避开了每一条猛兽出没的林道,您不必为此担心。”

塞勒瑟的脸色柔和了下来,伊丽丝悄悄松了口气,眨了眨圆亮的眼睛。“你说‘起初是一个人去的’是什么意思呀?是你后来遇到同伴了吗?”

亚里斯察觉到了伊丽丝狡猾的目光,那双蓝紫色的狐狸眼睛在烛火下一亮一亮。他叹了口气微笑到:“你真是什么都知道了。你今天真的没有悄悄跟在我身后吗?”

“你就别取笑我啦!”伊丽丝笑出了声,将土豆泥搅动得歪歪扭扭,“阿勒瑟里奥作证,我可没有跟在你后头。你后来遇到同僚了吗?”

亚里斯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十分柔和,他稍稍低垂着眼说:“是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人,因为我们都是独自一人,所以就暂时成为了同伴。”

“他是位贵族?”

亚里斯微微一顿:“是位贵族。”

“那么白鹿呢?你有见到传闻中的那只白鹿吗?”

伊丽丝的双眼熠熠生辉,亚里斯却从这双满盈着欢快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双眼,同样纯净的蓝色,却装满了执着与坚强,还有那将欲漫溢而出的哀愤与悲伤。羽箭射中白鹿的霎那同样射中了她,而连同着他的某一处也被这锐利划伤,这不安的隐痛就算面对着挚爱的家人也会因一丝话语而牵动。

“有幸见到了,和传闻中的一样高贵美丽。”

伊丽丝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兴奋地追问,她咬了咬嘴唇,说到:“请原谅我这么说,哥哥,从你回来就感觉你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亚里斯惊讶地看着妹妹难得的忧虑神情,母亲素来的端庄里透出一丝别样,自以为没有破绽的故作从容,在亲人的面前却笨拙得不堪一击。亚里斯不自觉地握紧了餐具,扯出一抹微笑:“大概是因为猎会有些劳累吧,不用担心的,伊丽丝。”

“可是……”

伊丽丝的话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门外之人高声喊着亚里斯的名字。起身开门,夜色早已化作一片浓黑,手中的烛台跳跃着照亮了奥利希德-克里朔依然阴沉的面孔。

“禁卫军急召集合,王宫里出事了。”

天际的一钩弦月比斯盖洛芬的眉毛更纤细,唯有冷光闪烁的星辰透过了夜幕的浓黑。白石建造的神庙被覆上灰蓝的颜色,在此万籁俱静时孤然高耸,寒凉如化入了层岩的雪峰。这便是柯迪弗拉最庄严的神庙,唯一供奉着名为色雷斯的战争之神。这位迈希人的庇佑者被塑造成巨大的石像,甚至不需抬头仰望,它的威严便足以令人拜倒在地。

克里昂-弗欧斯,柯迪弗拉最尊贵的王,他战神般魁梧的身躯携着华丽的长袍跨入了神殿。他首先对着神像虔诚行礼,腰间的宝石随着他的俯身在石板上撞出铿然之声,直到念完了赞美之词,这位柯迪弗拉的王者才挺直了身体,朝着神庙的祭司望去。

“多弗潜琉斯神司,色雷斯可是通过您赐予了神谕?”

持守祭坛的神司神情肃穆,浅褐色的双眼深陷眼窝,纵横面颊的皱纹坚韧而硬瘦,孱弱的身体在庄严的祭袍下显示出神圣的气质,枯瘦的左手持立着一根同样沧桑的木杖,垂下的稀疏鬈须与祭袍一般的纯白。年迈的祭司将右手放在胸前,对着克里昂颔首行礼。

“陛下,我在神庙之中看到的并非是神的旨意,这正是我所担心的。”祭司多弗潜琉斯指向祭坛中熊熊燃烧的烈焰,“色雷斯神庙的祭坛中供奉着燃烧不尽的火焰,自从欧利尼森国王起便从未熄灭。每一位奉献于神明的祭司,从这祭坛的火光中看到了一次次战争的胜利和王室的光荣,然而我却在这神圣的火焰里看见了如火上烟雾一般漆黑的不祥。狄柏利希森林那只纯白的牡鹿啊,它是神明的造物,是天神的珍宝,它是神赐予柯迪弗拉的祝福,却将损害狩猎的荣耀。我尊贵的王,请您下令禁止任何人对白鹿的猎杀,以便让这火光所显示的不详成为虚妄。”

克里昂闻言皱起眉头:“多弗潜琉斯神司,这是年迈的岁数昏花了您的眼目。白鹿是神明的恩赐,它将是赐予伊耶洛猎会的光荣。您不必怀疑柯迪弗拉的虔诚和神明对柯迪弗拉的恩宠,我已经下令将白鹿作为伊耶洛猎会最高的荣誉,我所希望的是通过您表达对神明的感激。”

祭司的左手一阵颤抖,眉宇间的皱纹像刀刻一样的深:“啊,这正是我所预料到的事!陛下,请您收回您的命令吧!那只白鹿是高贵的色雷斯的宠儿,是他放牧于人间的生灵,请不要用任何一支羽箭触犯战争之神的威严——恳请您收回这个不敬神明的荣誉!”

克里昂-弗欧斯皱紧了眉头,做为柯迪弗拉无上的王者,他厌恶所有的违背他意愿的忤逆,哪怕是庇护着柯迪弗拉的色雷斯的大祭司的一句劝谏。他虽然敬畏着神明,和所有迈希人一样尤其崇敬战神色雷斯,却同所有柯迪弗拉的王一样认为自己才是凡间的统治者。柯迪弗拉的王在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怨怒:“神司大人,不必因为你的神经脆弱而产生并无其事的担忧。白鹿的出现在狄柏利希森林就是为了给神圣的伊耶洛猎会增辉——这是高贵的色雷斯的预示,为了纪念色雷斯恩泽于柯迪弗拉的盛会。”

祭司的左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庄严的脸上露出了惊惧的神情。“啊,尊贵的克里昂陛下啊!”他声音嘶哑地喊道,“请您不要怀疑一个祭司的话!恳请您信任我,我已担任了柯迪弗拉三朝的祭司,我自出生起便是神的奴仆!我在火神创造的奇迹里看见了未来的不祥,而这预示将会成为现实——如果您执意如此、不肯变通您的固执。”

“别再危言耸听啦!”克里昂彻底被激怒,他浓密的胡须在他的怒吼下如同雄狮的鬃毛。“勒克瑟家族的多弗潜琉斯,我尊敬您是位长者,但并不因为您是长者而纵容您的言行!柯迪弗拉的王从没有可以随意更改的戏言,更何况您所说的不祥之兆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高贵的色雷斯庇护着柯迪弗拉的弗欧斯,您何必对着神明的盛泽泼冷水。我将命令文官在所有邀请函中声明白鹿将是此次猎会无上的荣耀。”

“还有一件事,”克里昂紧拧着眉头,“阿忒涅已年满十六岁,求婚的队伍目不应暇,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已是第三次求婚。就让这个困难的选择遵从神明的旨意,我将宣布猎得白鹿的未婚男子将能够迎娶柯迪弗拉的明珠、阿忒涅公主为妻。”

祭司多弗潜琉斯用双手握住了木杖,浅褐色的瞳孔几乎褪成石像一般的苍白,深浅不一的皱纹在他铁青的脸上颤抖得如同地裂。“克里昂陛下!您竟然还要让阿忒涅公主担当这样的罪孽!请您放过公主殿下吧——如您所说,一个凡人是无法承受神的旨意的!”

色雷斯的大祭司已经明白自己无力纠正王者的意念,然而柯迪弗拉的王却无视了祭司的让步,信心十足地说到:“不,被称为柯迪弗拉的明珠,阿忒涅公主值得神明的青睐。柯迪弗拉将看到无数青年为了这个荣誉而竞争,伊代欧大陆的诸国都将铭记伊耶洛猎会的辉煌。”

大祭司仍不放弃最后的希望:“尊贵的陛下,伊耶洛猎会的神圣无需以公主的婚姻来增添荣耀,我请求您收回前言——您还未做出承诺,这丝毫无损于您的威严。”

克里昂向上抬着微眯着的眼,对着谨慎而不失庄严的大祭司放慢了语速:“多弗潜琉斯神司,看来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所做出的决断,在柯迪弗拉唯有我有权决定它是否改变。您的职务是供奉高贵的色雷斯,而不是干涉王者的意图。”

克里昂华丽的长袍拖曳出银河般璀璨的背影,多弗潜琉斯感到所有冷意向他袭来,他似乎听见自己衰弱的骨头在夏末的风里发出松松垮垮摇晃的声音,连祭坛中的火焰都不再有温暖的含义。浓黑的夜幕点缀着几点寂寞的辰星,祭坛中燃烧着的烈火像盛开的花朵,那样鲜艳地预示着未来与之如此相似的情形。

夜幕像浮动的雾气般将景物渐渐笼罩,壮伟的普兰城像是沉入了蓝色的深海,唯有高耸着的王宫还残存着昼夜交替着的一抹带灰的昏黄,而如神明般俯瞰一切的色雷斯神殿还映着夕阳最后一缕的血色。最后一缕的血色恍如少女脸上的红晕,在一阵微风的吹拂里消逝于无形。

欧利尼森大殿此刻的喧哗富丽,堪比海神拖勒诺的水晶宫廷。白底绣金的帘幔内灯火绚烂,无处不有的雕花烛台将黑夜燃成了白昼,悬挂在大殿顶端的巨大烛架点满了油烛,璀璨如盘旋的星空。镀金的银盘盛满香气馥郁的珍馐,琉璃的酒杯里溢出鲜血般红艳的美酒。娇美的侍女在一旁侍奉酒食,恪尽职守的护卫在大殿内外谨慎持守,而盛宴则由衣着华美的贵族们则尽情享受。然而比起笑语放言、觥筹交错,今夜的宴会却略显冷清。并不是食物美酒不合客人挑剔的齿舌,也并不是热情的主人竟在招待上粗心大意,然而满堂的客人却都显得心不在焉。射中白鹿的事情在傍晚集合时就已传遍,为佳人而来的青年都不免叹息失意,曾今求过婚的年轻人更是将陈年的佳酿当成了浇愁的苦酒。参加此次猎会的人几乎没有不是为了柯迪弗拉的明珠而来,年长者也都默许了这个猎会的意义,纷纷派出自己的后辈参加,而并未将自己列入客人的行列。因而今夜的大殿里举行的是难得一见的青年的盛会,宴会的气氛也就因此不可避免的有些沉闷。

以好客著称的克里昂国王当然不会不明白,并因此更为骄傲。他在归途中已对这些情场失意的年轻人做了一番劝慰和功勋上的鼓舞,柯迪弗拉的国王在后者上尤为擅长,他那雄辩的口才使得这些青年中没有谁不对他生起崇敬之情。此时的克里昂听着身旁的儿子们讲述猎会第一天的经历,而又注意着大殿门口的动静。柯迪弗拉的克里昂国王在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赢得了伟大光荣的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

提雷安-帕芶斯在射中白鹿后返身同两名仆从汇合,因为再次途中发生了意外而没能赶上傍晚的集合。与之同行的兰德斯代其向克里昂国王表达了歉意,但承诺在处理完后将以最快的速度拜见国王。所以在狩猎的队伍出发后,克里昂国王还没有再见到过提雷安,猎得白鹿的消息也是通过兰德斯和另两位见证了的贵族的口信才在众人间传开。克里昂国王并没有恼怒于提雷安的失礼,通过之前的数次会面,他已经很了解这个年轻的继承人谦虚谨慎的性格,对他的诚意也同样深信不疑。他有些着急却又难得耐心地等待着,他在等待这个青年归来,在他面前亲自献上那天赐的白鹿。

守卫的士兵跨进大殿,低首报信:“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帕芶斯殿下请求拜会陛下。”

一时间大殿里寂然无声,连烛光都停止了摇曳。身着猎装的青年踏进大门,一头棕色的鬈发稍显凌乱,下巴上有两道新鲜的划伤,外衣上斑驳着污迹,然而这些外表的狼狈对他竟丝毫无损,他仿佛一匹骏马踏入羊圈,仿佛一位勇士闯入文官的厅堂。他的猎衣好像闪耀的盔甲,周身的不整则是来自战场的荣光。他深棕色的眼里没有纤毫犹豫,多年修习而成的气质使他颀长的身形更显高大,他的脚步沉稳而迅速,仅凭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位未戴冠冕的君王。此刻的提雷安如光源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那些还未开始追逐成功便已被告知了失败的贵族青年们,他们之前那些或愤怒、或悲伤、或嫉妒、或不屑的情绪,都不由得化为了自然的赞叹——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并非徒有虚名,只有他有权与凡世至美的柯迪弗拉明珠结缘。

兰德斯跟随在提雷安身后,他早对这副情形习以为常,甚至懒得玩味那些最自大狂妄的家伙此刻的神情。他在提雷安的光芒之下仿佛空气,但今天他双手所捧之物意外的为他赢得了存在感。卧躺于他双臂间的,正是那只纯白的牡鹿。

提雷安对着柯迪弗拉的国王鞠躬行礼:“尊敬的克里昂陛下,我对我的失礼向您道歉,神明在赐予我幸运的同时降临了事故。我以我所能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向您请罪,希望您不要因我的鲁莽而减却了兴致。”

“您不必为您无法掌控的意外道歉,提雷安殿下,”克里昂说到,“您并没有任何的失礼,恰恰相反,您获得了伊耶洛猎会无上的荣耀。”

提雷安从兰德斯手中接过那神明的造物。这白雪塑成的皮毛像处子般贞洁优美,银色的鹿角如将成型的剑刃般高贵。夺取白鹿性命的羽箭已被拔去,只在那具月光锻造的身体上留下一枚红宝石似的印迹,同白鹿的每一寸皮毛一齐散发出神圣的气息。这只已永远安静了的白鹿灵动着生的气息,晃神间竟如同沉睡着的山林仙女。空气中弥漫着神庙般肃穆的气氛,连克里昂国王都有一瞬屏住了呼吸。

提雷安对着柯迪弗拉的国王做出武士献礼的跪姿,将这纯白的造物举过头顶。“柯迪弗拉的克里昂陛下,请允许我向您献上这神明的恩赐,这伊耶洛猎会无上的光荣!”

克里昂从王座上站起,他已经想象到了这一刻的情形,但此时的举止却称不上十分的从容。他高昂的声音里隐藏着激动的颤抖:“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殿下,您是位神明都应赞誉的勇者!”他用双手捧住白鹿的身躯。“您所享有的是柯迪弗拉的尊敬,和十年以来最大的荣耀!”

克里昂的双手承受着白鹿的重量,白鹿死去的身体竟保持着鲜活的暖意,那奇异的温度透过前倾的双臂徐徐传来。他还未及分辨自己此刻的心情,便被那突袭而来的风所打断。

确切的说那并不是风,或者说不全然是风,而是比风更迅速、更猛烈的气息。无形的气息如天河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在那威严的气势里能看见锐利的金色锋芒,那样的高傲而强大,连感觉都不用就让人立即明白这是怎样宏大得不真实的气场,内心只剩下匍匐拜倒的愿望。然后才是风,如剑光般劈面而来的金色的狂风,大殿里像是闯入了上古的巨兽,烛火明灭,杯盘倾倒。继而是这凌驾众生的气势之源头,所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欧利尼森大殿的正门,克里昂国王早已将手中的白鹿于王者的威严一并忘却,所有的人都在此刻忘却了自己的生命还存留在人间。

那是四匹雪白的骏马,高昂着的头颈上套着金色的挽具,呼啸的狂风是它们足下荡起的尘埃。它们是掌管着北风的神马,战争之神的前驱。它们高贵的主人此刻正站在那架金色的战车上,他牵引着战车,如宏伟的烈日般撞入狭窄幽暗的殿堂。这便是名为色雷斯的神明,迈希人的天父,武力与战争的主宰。无需仰视他辉煌的身姿,那随风袭来的令人倾倒的气势早已使那独有的神圣与高贵不言而喻。大殿中的所有人震在原地,在空前的惊奇和敬畏中甚至忘了应有的跪拜。大殿中的客人没有一个能被称作狭隘短浅,却没有一人明确应有的做法,哪怕是大祭司也未必能见到他侍奉了一生的神明,他们更无由获得有益的参照。

北风的战马同时收住凛冽的步伐,战神的双脚踏上了平行的半空。名为色雷斯的神明并非数百年来神像所刻画的长髯袒胸的长者,此刻出现的神明有着青年一样的俊美容貌,假使俊美这个词配得上端庄而显不轻佻。他的一头金发如同用纯金锻造,双眼是镀金血石般的金赤,他身着金色的轻甲,拖曳着白色的战袍。那柄决定了战争胜负的长剑佩戴在他的腰间,置于镶满宝石的华丽剑鞘。战神如传说中的那样偏爱黄金的装饰,连散发出的气势都是迈希人所崇敬的色泽。眼前的神明与伊代欧大陆世代的传闻相去迥异,然在此盛芒之下,没有一人能怀疑他的真名。

这个意外的震惊只出现在一瞬之间,甚至还无法令人反应出自己的震惊,凝固的半空中便传来了不属于凡间的声音。

“的确是最大的荣耀。”半空中的声音冰冷如北风淬炼的刀锋,带着一丝裂纹般的嘲讽。战神色雷斯睥睨着大殿的凡众,赤金色的双瞳由白鹿转移至手捧白鹿的克里昂,目光散漫而锐利,如同凝视一只蝼蚁。“公然将我的造物做为狩猎的目标,引诱无数人猎杀争夺,将对神明的侮辱视为己身的骄傲。做为对你此举的报答,我的利剑将沾上你的鲜血,赐予你被神明杀死的荣耀。”

不屑注意克里昂此刻的神态,战神轻蔑的双眼缓缓扫过神情相似的众人,赤红的眼眸释放出染血的愠怒。“而所有觊觎神明造物之人,将享有与柯迪弗拉的王者同样的恩泽。”

色雷斯神庙年迈的祭司自那一夜起便无法获得安宁。柯迪弗拉的国王一意孤行做出的宣布得到了伊代欧诸国的热烈反响,愈发使这位虔诚的神仆惴惴不安。祭司多弗潜琉斯对着高伟的神像极尽谦卑的叩拜,他诚心乞求高贵的战神平息愤怒;他成倍的增加供奉之物,流着眼泪拜倒在神像的脚下,愿意为克里昂的固执和愚蠢付出哪怕是生命的代价。而愤怒的战神并不对自己最忠心的祭司做出任何表示,如那高高在上的大理石神像般不屑于投出俯视尘埃的一瞥。祭司昼夜持守在祭坛旁,祭坛的火光将他忧伤的面孔映照得更为干裂而沧桑。狩猎的队伍带回了火光所预示的消息,多弗潜琉斯对着神像匍匐哀泣,比一个月来所有夜晚更悲痛的祈求着色雷斯的宽恕。日落之后的神殿如冬夜一般的寒冷,燃烧于祭坛的仿佛只是火光的幻象。那早已预感的不祥在那圣火的跃动里越发浓重,祭坛中的火焰在一瞬的静止后惊骇了祭司深陷的双眼,突然明亮的火光里,燃烧着鲜红的血液。

阿忒涅跃下了凉亭。她从未见过伊诺丽这样的惊恐,但她似乎立即明白了——苍白的月光照着伊诺丽皎洁的长裙,铺展的裙摆上沾染着胭脂般的鲜血。

阿忒涅抵制着伊诺丽传来的恐惧,迅速确认了裙摆所沾染的并不是伊诺丽的血。她紧握住伊诺丽的疯狂颤抖着的双臂,却无法稳定她的惊慌:“大殿出了什么事?”

温弱的侍女像落入了怪物的魔爪,因为刚刚经历的景象而骇然睁大了眼:“杀戮,不放过任何人的杀戮!色雷斯,大殿!”

阿忒涅逆着风箭矢一般的飞跑。沿途有比伊诺丽惊恐十倍的侍女,还有六神无主的士兵,向着所有远离大殿的方向逃离。似乎连夜风都在躲避那名为欧利尼森的地狱,唯有她独自奔赴前行。她甚至没有想到自己身无尺兵,更没有考虑该如何面对,她无瑕思考此行的意义,而服从于意识清醒的判断。

她看见,葡萄酒般的血液缓缓漫过大殿的石阶。

亚里斯的眉间凝重起来。禁卫军通常是在国王周围轮换守卫,除国王亲征和王都沦陷或内乱,都不会急召集合。在亚里斯推测可能性之前,他的脑中却不合理性的首先显现出了那个身影。

“王宫里出了什么事?”

“具体并不清楚,”奥利希德同样深锁眉头,“似乎是内乱。”

亚里斯的胸口有什么骤然绷断,奥利希德正诧异他突变的神情,便听见了他极为严肃的口吻:“奥利希德,告诉阿西沃斯我在宫内与队伍汇合。我现在必须立即赶往王宫!”

没有留给同伴询问的机会,刚获得歇息的黑马被迅速套上了马具,阿勒瑟里奥对着夜幕一声嘶鸣,便不顾一身的疲倦,载着黑色的人影在闪瞬间融入了黑夜。

阿忒涅。他听见自己在内心呼唤这个占据了宫廷与市民传闻的名字,用着迥异于从前的口吻与情绪。他无瑕分辨消息的真伪,他此刻只记挂着名字的主人,只想着倾尽全力去捍卫。

凭借禁卫军的职务立即进入王宫,亚里斯却无暇感谢这个职权的便利。没有烟火的气息,没有战斗的声音,却从内庭传来慌乱的惊叫与哭泣。亚里斯越过外围的廊亭,上前拽住一个奔逃的侍女,急切询问到:“阿忒涅公主在哪里?”

侍女直着惊慌失措的双眼,青白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惊讶而茫然地看着他:“阿忒涅公主?”

毫不知情的神色。“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侍女忽然浑身颤栗,牙齿像感到了极寒般上下打颤:“大殿,大殿……”

欧利尼森大殿!亚里斯逆着夜色奔赴那座积累着柯迪弗拉王朝荣耀的殿堂。

不,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根本无法形容。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流,死寂的地狱中甚至没有亡灵的哀歌。烛台倾倒,血酒相融,所有被夺取生命的躯体都睁着眼睛,僵冷的手指依然紧握着兵器。她看见了父兄失去温度的脸,克里昂倒地的上肢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裘科尼勒斯深褐的瞳孔中僵冷了惊骇,泛青的左脸浸在鲜血之中。站在血泊中的男子将剑从最后一具躯体中抽出,金色的战甲洒上了新鲜的血珠。黄金与灰银的剑刃被轻巧抽出,仿佛如此轻易的游戏还不够它的锋芒尽兴。赤色的血流缓缓汇聚到她的脚边,她决眦的双眼胶着着杀戮的根源,有如冰川断裂的蓝色瞳孔倒映出赤红的眼眸。

这是从金色的利刃上淌下的鲜血,是战争之神才拥有的嗜血和暴虐。色雷斯在这鲜血的盛宴里展露出独属于他神明之姿,他那黄金般的高贵就是这样践踏着生命而铸成。

阿忒涅望着那双金赤色的眼,满目皆是那鲜艳与残酷。“你杀了他们……”她的声音像掉落在冥河的水滴。“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回答的阴冷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荆棘。“身为凡人而妄图属于神的白鹿,死亡不过是最轻的惩罚。我的祭司早已做出提醒,这不过是他们为自身的愚蠢和狂妄付出的代价。”

金甲上的血迹蒸发而去,浴满利剑的鲜血一滴不剩地落入血色的湖泊。战神的嘴角扬起笑意,如天际的苍鹰般高傲睥睨:“你不该因此而庆幸吗,阿忒涅公主?逃脱了命运的摆布,你将不会违背自身的意愿,嫁给追求者中的任何一人。”

单薄的身体被四面寒冷刺穿,阿忒涅惨白的脸色胜过任何一个亡者。

“你难道不该感激我吗?是我赐予了你决定命运的权力。”

月光的碎银雕饰得金色的神明愈发威严而残忍,在这金赤色的俯视下,尘埃里的阿忒涅强撑着脆弱的意志绝望的挣扎。

“不,这不是我的愿望。”阿忒涅艰难地扯动着冰冷的双唇,忍受着剑悬于上的恐惧对视着战神的眼睛,“我期望的从不是浸泡在鲜血中的权力!”颤抖的双瞳撞击出蓝色的火星,沿着纯净破灭后的裂纹肆意燃烧。“他们供奉你如侍奉至高的神王,而你竟然只因为一个过失……”

战神微对着阿忒涅低瞥下不可一世的双眼,露出无限嘲讽的笑容:“既然将我视为信仰,就该感激我亲手赐予的死亡。我说过死亡不过是最轻的惩罚。伊代欧大陆已经平静了太久,以至于安逸的凡人淡忘了对战争的崇敬。伊瑟沃益平原将成为新的战场,今夜的美酒,不过是盛会的开端。”

满月似因惊恐而愈发硕大,漫溢的银辉使得眼前的惨剧更加触目惊心。冷固的山丘流淌出红色的溪流,欧利尼森的神圣在此夜惊破于鲜血的噩耗。

黑发的少女跪倒在大殿之中,苍白的长裙玷满了鲜艳的污浊,月光勾勒的背影如漂浮血海的玫瑰。惨烈至屏灭呼吸的悲剧里,她是那抹将化作泪水的冰凌。

“阿忒涅殿下!”透过莫名的朦胧照见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阿忒涅分神出一丝惊讶。

“亚里斯?”

不可名状的痛苦如泻水般源源传递,亚里斯触地的外套沾染上同样的血腥。他看见面前的双眼崩离出无数蓝色的裂痕,却从裂痕中透出另一种光芒。忠心的骑士对着血泊里的公主躬身行礼。

“请您相信,我值得您的信任。请您赐予我共同担当的荣耀。”

徘徊在下颚的眼泪划出一纤冰凉,同样湛蓝的双眼像是在遥远的记忆中早已无数次闪现。湖冰上的裂痕哗然迸裂,碎片之下翻涌着风暴的漩涡,如同墙垣的坚韧包裹着仇恨的锐意,涌溢出即将觉醒的强大力量。

Chapter 7 王冠

阿忒涅失血的面孔依旧苍白,仍含着泪水的双眼却已凝聚了光亮:“鸠托皮亚阁下,请令禁卫军即刻驻守宫廷,以国王的名义,任何人在得到许可前不得进出。”

少女的声音虚弱却毫无犹豫,同目光一起从绝望的废墟里复苏。亚里斯垂下双眼,握成拳的右手扣上左侧的胸膛。

手掌支撑着冰冷的石板,粘稠的血液沾上掌心。阿忒涅强迫被粉碎般的身体艰难站起,向着大殿之门缓缓转身。冷冽的月光照耀她的脸庞,大殿内是无数层叠的阴影,像是冥河之底的梦境,她拖曳着脚步走向大殿外刺眼的光明。

阿忒涅扶着石墙,愈发快速地移动着仍然颤抖的步伐。她看见一支奔赴而来的队伍,腰佩长剑的侍卫长正带领手持矛盾的宫廷侍卫赶来。神情严峻的侍卫长顿时愣住,白衣染血的少女凛然注视着他的目光。月光勾勒出女子的容貌,与那幅传遍柯迪弗拉的容颜无隙重叠。侍卫长露出惊愕的神情:“阿忒涅——公主殿下?”

阿忒涅神情肃然:“您是巴诺弗勒侍卫长?”

侍卫长再次露出了惊诧:“正是在下。”

惊恐在阿忒涅身上的影响尚未消退,但她此刻的声音已逐渐恢复了力量。“巴诺弗勒侍卫长,请带领卫兵镇守欧利尼森大殿,严守您所看到的一切,这关乎柯迪弗拉的存亡。从您的队伍中调遣三分之一的侍卫维持秩序,禁止一切逃窜,命令除侍卫外的所有人回到内宫。”

侍卫长的脸上遍布了惊愕,却在公主宛若蓝湖的眼中看到了不可违逆的威严。流淌着王族血液的少女展露出弗欧斯的锐利锋芒,巴诺弗勒对着初见真容的公主俯身行礼:“不负公主信任。”

王室女子居住的内庭已由从宴会逃离的侍女带回了惨剧的讯息,绮丽的帷幔间飘荡着悲哀的痛哭和歇斯底里的惨叫。惊慌的侍女们骇然注视着阿忒涅裙摆上大片的血迹,还有她迥异于往常的坚毅神情。

“艾洛涅塔,”阿忒涅叫住一名侍女,“内庭是安全的,请尽量安抚夫人和王妃。王后陛下在哪?”

艾洛涅塔讶然注视着阿忒涅,虽然害怕却依然保持着理智:“陛下在房间里。”

阿忒涅目不旁视地越过惊慌的侍女,径直踏入王后的房间。巴组涅娜倒在床上,颤抖的双肩下是一片湿润的泪渍。两名侍女跪在她身旁,直到阿忒涅走到床前才记起了行礼。

阿忒涅跪在床前的脚踏上,确认了巴组涅娜并未昏迷,她的十指握住了王后冰凉的纤手:“母亲!我明白您的悲痛,我和您是一样的!但现在不是沉陷于悲伤的时候——大殿之中不仅仅是父亲和哥哥,还有伊代欧诸国的王子和继承人!柯迪弗拉将面临不可想象的灾祸!伊克维第希哥哥的长子只有九岁,弗欧斯王室已没有继承人可以依靠,王宫之中只剩下您能够主持局面!请您一定要承受住此时的伤痛,请挽救将降临在柯迪弗拉的危难!”

巴组涅娜侧过头,额前挂着一缕散落的鬈发,憔悴的面孔被眼泪洗刷去一切从容。她用悲伤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她:“我的阿忒涅,我只是个女人!即使是王后,我的力量也只足够为我死去的丈夫和儿子痛哭,我只能看见眼前的痛苦,怎能承担起这样的职责?”

“可是母亲!”阿忒涅紧紧握住王后的手,掌心的血迹染上了王后纤白的手指,双眼因焦灼而显露威严。“您不仅是丈夫的妻子和儿子的母亲,您还是柯迪弗拉的王后!宫廷侍卫和禁卫军已经封锁了消息,柯迪弗拉从此刻就要开始战争的准备,您必须在今夜拿起权杖,柯迪弗拉不能没有王!”

巴组涅娜王后涣散的眼里缓缓凝聚了一点光芒,双瞳却仍如水波般摇荡。阿忒涅扶起母亲无力的身体,第一次发觉这具永远优雅的身体竟是这样瘦弱。阿忒涅扶着母亲倚着床头坐起,转头对床前的两个侍女说:“茜德尔,你去把艾洛涅塔找来。卡梅蒂娜,你去找伊诺丽,让她把我的侍女带过来。立即去,要快!”

阿忒涅洗去了手上的凝血,用冷水为王后擦去脸上的泪痕。茜德尔很快便将艾洛涅塔带来,艾洛涅塔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抬头便迎上阿忒涅命令的目光。

“茜德尔,你带着陛下的一半侍女,命令所有贴身侍女待在各自的夫人身边,逐一清点人数。艾洛涅塔,你带着陛下的另一半侍女去王妃们的寝宫,王子的家眷和贴身侍女一个也不准少。集中两殿的宫仪侍女在玕珞大厅,报上缺失的名单。让所有侍女长随时待命。你们所奉行的是陛下的命令,现在就去!”

两名侍女刚刚行礼,伊诺丽便领着数名侍女与卡梅蒂娜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到达。阿忒涅省去了所有无意义的礼仪,毫不犹豫地下令:“玛依达,协助茜德尔和艾洛涅塔,内庭出现状况立即回报。丽斯塔利亚,去欧利尼森大殿,以王后陛下的旨意请侍卫长巴诺弗勒去议事殿。伊诺丽,去看看宫廷外禁卫军的守卫情况,小心些,探听大殿的消息是否泄漏。瑟弥媞,帮我拿件干净的衣服。卡梅蒂娜,去拿点安神药。”

侍女们提着裙摆纷纷而出,阿忒涅紧绷的面颊松了口气似的恢复了一点神情。她回过头,巴组涅娜听见她坚定得不容质疑的声音:“现在去议事殿吧,母亲。”

巴组涅娜忧愁的眼里闪过一阵恐惧,将纤细的手指握入掌中:“不,阿忒涅,我做不到!柯迪弗拉从没有女人主持过王庭!”

阿忒涅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柯迪弗拉也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浩劫!别犹豫了,母亲,我代柯迪弗拉的人民乞求您!现在除了您,再没有人能担此重任!”

巴组涅娜的声音和眼神一样颤抖:“可我对这一切毫无头绪!我只知晓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王后,数十年来谨慎遵守着不探听政治的规矩!像我这样的女人,怎能拿得起柯迪弗拉的权杖?”她不优雅地咬着嘴唇垂下了眼:“将王冠交给你父亲的兄弟吧!让贝狄凡诺思家的儿子主持大局吧!”

阿忒涅的双肩瞬过一丝电流,向王后投去惊骇的目光:“您竟然说出这样荒唐的话吗?您清楚我父亲的兄弟是什么样的人!图地伯德、克勒勃斯、莫利弗斯、阿西米,哪一个不具有毁灭国家的天分?您难道忍心看着柯迪弗拉沦为他们的私产?但凡他们中谁有父亲一半的胸襟,我便不必这样请求您了!”

巴组涅娜无限忧伤地看着她:“这是柯迪弗拉无可避免的命运,是神明对凡人狂妄之念的惩罚!”

“这就是您所认定的命运吗?”阿忒涅的眼中燃起怒火,几乎是嘶吼一样地说,“您难道认同欧利尼森大殿的罪行!您难道连挣扎都放弃,便心甘情愿接受这所谓的命运?”

巴组涅娜震惊得不能移动一寸身体,携眷着凌厉的悲愤从阿忒涅眼中汹涌而出,房内的烛火在她的声音里猛然摇曳,惊得门口的卡梅蒂娜突的落下双膝,手中的安神药碎了满地。

巴组涅娜王后怔惊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如同十六年前在襁褓中第一次看见这张面容。她神情里的惊愕转变为坚定和温柔,失去了光泽的眼睛再次呈现出阿忒涅熟悉的海水一样的柔波,却比以往更深沉、更广阔。

巴组涅娜的声音里逐渐可辨出昔日的沉稳,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阿忒涅的手背。

“阿忒涅,我的女儿,你已年满十六岁,我本有话要对你说,却没有想到是在此时。伊诺西斯先生告诉我在政论课上曾发现你经过窗口,维亚斯将军曾说他在训练场看到过女子的身影。我知道你不擅长纺织,你的针线也并不都出于你的双手。这些我都清楚,我本想以此做为你出嫁之前最严肃的劝诫,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用忠告约束你固执的野性。我曾为了这些而无数次叹息流泪,为你不符合淑女的天性而向命运抱怨,我担心你不能成为一名好妻子,担心埋下你婚姻的恶源。然而我今天真正明白了这个命运——”

巴组涅娜纤细的手指温和而有力的握住阿忒涅的手。

“命运并不是要你成为符合一切淑女准则的公主,它赋予你叛逆的天性,是要你拥有成为淑女以外的成就。”

阿忒涅惊讶地望着母亲,柯迪弗拉王后深蓝的双眼恍若无际的星空。

“这不是属于贵族淑女的双手,”巴组涅娜的指尖触碰着阿忒涅掌中的硬茧,“你不愿和我握手的原因,我今天才发现。这双手擅长的并非画笔或是针线,它拿起的应当是捍卫疆土的武器,或是镇守王国的权杖。”

阿忒涅湖水似的眼睛汹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她看见王后的脸上庄严如祭祀的神情,在同时被紧握住双手。

“阿忒涅-弗欧斯,我以柯迪弗拉王后的名义,将柯迪弗拉的王冠赐予你。你现在拥有的是王者的尊名,请为柯迪弗拉行使你至高无上的权力。”

一干侍女露出一致的震惊,在房门外僵直成了画框里的人像。阿忒涅的眼中如有狂澜旋绕,在震惊的同时感到了无力:“母亲,我……”

“我相信你,孩子,”王后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除你之外,柯迪弗拉无人可担王冠的重量。”

“阿忒涅公主?”巴洛弗勒认出了跨入议事殿的身影,同其他人一样吃惊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女。

夜色中的少女如女武神般威严而强硬,她对着面前惊讶得有些无礼的面孔微微颔首,用凛冽得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我是克里昂国王之子,柯迪弗拉的公主,阿忒涅-弗欧斯。依照王后陛下的嘱托,在国王加冕之前暂由我代行职权。”

大殿内的遗体被清洗去凝固的血液,在放上木架时被合上双眼。大殿里的一百二十名贵族无一幸免,只有侍奉酒食的侍女惊恐逃出。这些素来高贵的男子并不是待宰的羔羊,面对着血腥的杀戮,他们执起武器反抗,却连同护卫大殿的六十名侍卫一起,在短短一刻里被永远夺去了的生命。

阿忒涅望着父亲和兄长们冷却了的身躯,她听见自己浑身的骨骼狰狞的响动,周身的血液倒流进胸口,挤压得心脏要爆裂一般的疼痛。曾经鲜活的生命永远的冷却在利刃贯穿的那一刻,她昨日还仰视着父亲威严的虬髯,聆听着哥哥们的教诲,佯怒于他们偶尔的玩笑,而他们所有的神貌音容,在这一瞬里便成为再无法验证的回忆。她在百具的尸体里看见了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面孔,杜夫-柏古夫的眉宇间永远凝固了那份镇定,斯汀-隆格勒棕色的眼睛里再无法显出那孩子气的神情。凝固的空气,冰冷如冥河中的叹息。

她最终跪在裘科尼勒斯身边,他被合上双眼的面容是那么平静,仿佛死亡不过是一场终将来临的长眠。月光照着他冷却的面孔愈发惨白,天空中的巨眼无情的凝望着一切,在清晨微笑道别之人,再无法赶赴许诺之约。阿忒涅正疑惑他脸上湿润的光泽,当侍卫忽然打断了她的悲伤,她才恍然发觉眼前的朦胧是早已肆虐的泪水。

阿忒涅的神情让侍卫有些手足无措,他结结巴巴的禀告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黎蒙卡地亚继承人的身躯拼凑完整。阿忒涅顺着侍卫所指看见了提雷安残损的躯体,冷白的月光下,她认出了这个只远望过一眼的王子。在所有躯体中,提雷安-帕芶斯最为惨烈。他的左手只剩下半截,身体从肩膀到上腹被一剑划裂,伤口处尽是破损的血肉,鲜血将他的尸身包裹得一片模糊。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被一剑贯穿,他的身上有三道剑伤,被斩断的右手仍僵直着握剑的姿势,无神的棕色眼睛还存留着绝望之下的刚毅。阿忒涅凝视着他的尸身,记起了黎蒙卡地亚的提雷安的诸多传闻,也记起了他流传于街巷的三次求婚。

“提雷安的荣誉并不因躯体的残缺而减损。”阿忒涅伸出手,带着敬意合上他的双眸。对不起,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但我永远不会将此夜忘记,终有一日,我会连同您的份一同复仇。

禁卫军的镇守并未让大殿昨夜的惨剧传遍王都,但仍未能幸免的惊动了普兰城的贵族。城中没有一座宅邸不在猜测探听,带着惴惴不安的担心和蠢蠢欲动的心急。而随后传出的王后授权于公主的消息,更如平地惊雷般炸开了王城。

太阳神的马车刚刚驶向伊兰德斯平原,王宫外就如攻城般杀进了不速之客。

克里昂国王的四位兄弟几乎同时达到,怒气冲冲的要求觐见。突来的纠纷令阿忒涅措手不及,却因来者不惜挑动干戈的汹汹之势而不得不令禁卫军放行。亲王在宫中安插耳目是寻常的政治手段,但消息封锁的不及时和不严密导致了此时最棘手的问题。

昨夜得知的消息得到了证明,亲王们起初对着丧失了丈夫和儿子的王后遵循礼节地劝慰,然而却比预料更快地撕去了虚伪的面具,露出了粗劣装饰下冷血贪婪的真容。

“请允许我再一次为柯迪弗拉遭受的不幸痛苦叹息!”图第伯德粗壮的喉咙发出洪亮的嗓音,用皱着的眉眼做出一点忧伤的神情。“我发自内心的同情您的遭遇,陛下,我衷心希望能为您分担此刻的痛苦。但悲伤不能成为命运的全部,悲伤之外还有柯迪弗拉的命运——这个伟大的国家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它的国王和继承人。陛下,请宽恕我打断您沉浸于这场悲剧中的心情,您将如何决定柯迪弗拉的命运?”

巴组涅娜王后身着素白的丧服,这单薄的白色不足以为她抵挡此时的攻击。她垂着黯淡的眼睛,仍然回以没有起伏的低沉语调:“我对您的善举怀抱着无限的感激,图第伯德阁下,您的关怀让一个丧夫失子的可怜妇人在灰败的人间看到了一点生存的力量。我听见柯迪弗拉为它的国王和王子发出了丧钟般的悲泣,遥远的冥府在召唤着徘徊的魂灵。柯迪弗拉在等待着国殇后的葬礼,至于命运的归属,于情于理都不能先于举国的哀痛。”

“原谅我不能赞同您的说法,陛下。”克勒勃斯紧咬着王后的话尾说,他神情恭敬,唯独眼神缺少了伪装。“伟大的柯迪弗拉不可一日无君,父亲永闭的双眼要由头戴王冠的儿子放上钱币。这是柯迪弗拉受到诸神认同的传统,犹豫和拖延只会为它带来危难。”

对此局面没有经验的王后不知如何将这刺中要害的发言转换或反驳,只能顺着说到:“柯迪弗拉的命运将由庇护着它的诸神决定,离这个决定的到来不会太久。请您不必为此而担忧。”

蓄着黑色短须的莫利弗斯在繁冗的客套周旋中保持着不违礼仪的沉默,此时那双总显出睥睨神情的黑眼里闪过毒蛇吐信般的冷笑。“尊贵的陛下,请您宽恕我的无礼。我从传闻中听说了您默认阿忒涅公主为继承人的荒诞的消息,请原谅我对伟大的柯迪弗拉过于敏感的关心,请您告诉我我刚才所说不过是个荒诞的传闻吧?”

毒蛇一样的话语,出于礼节的修饰更是它必不可少的花纹。王后只感到一双毒牙刺入了咽喉,她无法出声,她感到绿色的毒液冰冷而清晰的在她身体里蔓延。

王后瞬间苍白的脸终于达到了他们期望的效果。毒蛇披着人皮发出幽冷的声音:“如果我所说的话让您震惊,请您原谅我的鲁莽。还是说,我所说的并不是传闻呢?”

阿忒涅在不久之前就藏身于屏风后观察来者的言行,听到这里,她转出屏风,带着随行的侍女向前走去。

“请诸位亲王宽恕我未能立即迎接,请您怜惜一个刚失去父亲和兄弟并肩负着责任的女子的失礼。”阿忒涅向着四位神态各异的亲王颔首行礼,然后抬起头,向莫利弗斯投去镇定的目光。“也请诸位体谅我虚弱而坚强的母亲,柯迪弗拉再没有比她更悲痛的人。至于您方才所说的,莫利弗斯阁下,那并不是什么荒谬的传闻。”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她,锐利的、愤怒的、轻蔑的、怨毒的目光,掩饰或不掩饰嘲讽和想将她撕碎的愿望。随行的伊诺丽和丽斯塔利亚触电似的浑身一抖,巴组涅娜王后则投来担忧的目光。

“实在太荒唐了,陛下,请恕我直言,”胡须斑白的阿西米喊道,“让一个女人统治国家,这就是您对柯迪弗拉命运的判决吗?”

莫利弗斯咬着阿西米的尾音冷笑到:“比起上一次见面,阿忒涅殿下,您的美貌比从前更加惊人,然而使我震惊的是您居然有这样的抱负。”

“我能理解您因悲痛而迷失的神志,陛下,”是图第伯德洪亮的声音,“无论是谁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都不能立即从中恢复过来。您应当记得当国家不幸没有继承人时,国王的兄弟也具有同样的资格。您只要明白了这件事,就会知道您在慌张里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请允许我感激您善意的提醒,图第伯德亲王,”阿忒涅赶在克勒勃斯开口前说,“但您这样说是因为您还不知晓其中的原因。王后陛下在听闻这不幸的消息后立即昏迷了过去,而神志在昏迷中见到了国王陛下的魂魄。这个不寻常的决定,便是根据国王陛下最后的托付做出的。”

伊代欧大陆上的人们信奉着神明和祖先,人们将鬼魂的言语做为严肃可信的事,逝者通过托梦进行决定,甚至于王位的继承,都并非荒诞无稽。亲王们怒视着阿忒涅,阿忒涅冰湖般的双眼毫不畏惧地对着他们眼中的火焰。

“如果我无心说出了什么失礼的话,我恳请您宽恕,”克勒勃斯锐利的眼神直射向阿忒涅的瞳孔,“我不敢质疑国王陛下高贵的灵魂,然而您如何保证王后陛下在极度的哀伤里并没有听错一个字音?”

阿忒涅抿着嘴唇,回报以同样锋利的目光:“也请先宽恕我的失礼,您如果有此担忧,柯迪弗拉的大祭司多弗潜琉斯将以同样的言辞驱散您的疑惑。您无需对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怀有忧虑。”

侍奉神明的祭司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一国的大祭司对于人民甚至有着比国王更高的威严。祭司的言辞便是神明与先祖的旨意,比任何的证据都更令人信服。瞪视着的四双眼睛带上了深浅不同的震惊,又因此穿过冰层般折射出了真正的怨怒。

“公主殿下,”图第伯德圆满的嗓音拖延得有些缓慢,“您应该清楚,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女子都没有能力承担王冠的重量。”

“感谢您的提醒,”阿忒涅的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抵御着那即将袭来的狂风骤雨,“柯迪弗拉的历史中的确没有这样的史实,但这并不能阻止有人开这个先例。由国王的子嗣继承王冠,却是柯迪弗拉一向的传统。”

莫利弗斯咀嚼着阿忒涅的言辞,眼里吐露出毒蛇的目光:“公主殿下,您的确有着克里昂陛下高贵的血统,也的确由尊贵的王后陛下抚养长大,但请允许我提醒您,您的生母只是位身份低微的夫人,您怎么能保证这样卑微的血统不会玷污弗欧斯高贵的血脉?”

“在我父亲的灵魂还未离去之时您胆敢这样说!”阿忒涅怒然打断他的话,盛怒的眼中迸射着灼热的火焰。“请您清楚您的身份,以您不过是先王旁生的血脉,还不足以侮辱我的生母来质疑我的血统!”

图第伯德注视着阿忒涅眼中的每一丝变化,终于开口说到:“如您所说,我们都未能继承弗欧斯最优秀的血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尚且对您有一分的尊敬。您以为我们是为了国王陛下的王冠而来吗?我们是为了柯迪弗拉数百年来的伟大光荣,为了柯迪弗拉的存亡与安危。您美丽的眼睛看不到帐幔外的土地,您纤弱的双手捧不起一把剑鞘。让一个只会绣花的女人治理朝政?让一个见到鲜血便尖叫的女人指挥战场?即使要冒着这样难以澄清的误解,我难道能够就这样坐视柯迪弗拉的灭亡?”

阿忒涅用冷肃的神情面对着这番无耻的谎言,眼中是不曾动摇的坚毅的目光。等到图第伯德终于做完了这副逼真的表演,阿忒涅不动声色地回答:“我认同您所说的话,一个循规蹈矩的闺阁淑女不会有王者的气质。然而您所描绘的并非阿忒涅-弗欧斯。真正的阿忒涅-弗欧斯学习了七年的政治和军事,以及相同时间的策略和雄辩。阿忒涅-弗欧斯在训练场挥霍的光阴绝不少于一个王子应有的时间,同样不惧于直面战场。国王陛下在继承人的选择上做出了明智的决断,柯迪弗拉的克里昂陛下绝不会狭隘到因为没有女子继承王权的传统而将国家的命运托付给有如您所说的女子性格的男人!”

图第伯德震惊地望着目光如剑的少女,因为自己被利用的语中失误而羞愤得满脸通红。到这时早已没有什么还值得虚假的彬彬有礼,四对目光像涂满毒药的利刃,透着杀意的锋芒吓得两名侍女险些跌倒,而早已失言的王后更紧的攥住了胸口。

气氛达到了一触即发的顶峰,阿忒涅不排除亲王们在盛怒之下会拔出随身的利刃。她按在腰间的右手更有力地摁住藏匿其间的匕首,同时缓和了语气与神情。此刻的阿忒涅废弃了一切无实意的伪装和矫造,用最质朴的言行做为表达。

“如果我无意冒犯了诸位,还请您宽恕我的无礼。我并不憎恨武力,却更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以没有侍卫的殿堂来招待对我怀有杀心的来客,这应该足以表现出我的诚意。我对柯迪弗拉的王冠并没有野心,但在伊克维第希王子的长子成年之前,我必须遵从我父亲的遗愿。既然诸位对此有所疑虑,所幸柯迪弗拉的诸位国王还留下了更为公平的方式。”

观察到亲王们逐渐冷静下来的神情,阿忒涅转过身,从伊诺丽怀抱的诸多物品中拿起一柄长弓。当亲王们的眼神流转过积累了岁月的质朴弓柄和其上高贵的刻纹,他们的脸上逐一露出微微的惊讶和不解。

“这是——欧利尼森国王的荣耀之弓?”克勒勃斯询问到。

“如您所言,这正是陪伴欧利尼森国王驰骋战场、开创了柯迪弗拉的荣耀之弓。”阿忒涅的目光抚过弓身上的文字,“‘荣耀之弓,护卫王者’。它伴随历代王位的传承,具有神赐的护卫王者的力量。诸位是否能胜任王冠的重量,就用荣耀之弓向世人证明:请站在距离大殿一百浮(古希腊长度单位,1浮=1.829米)的地方,如果您是柯迪弗拉命定的王者,荣耀之弓的箭镞必定会在您王者的光芒下避开。如果我手中的羽箭无法将您射中,我便立即双膝跪地,臣服于柯迪弗拉的国王。”

亲王们震惊地看着她,目光划过她握弓娴熟的右手,和她眼中凛然的光芒。四张脸显出发白或赤红颜色,手持长弓的阿忒涅仿佛箭无虚发的斯盖洛芬,举国皆知的荣耀之弓的传闻下,竟没有人有勇气接受这样的挑战。

阿西米赤红着脸嚷道:“这就是您所说的公平的方式?您怎么不站到一百浮的地方,让欧利尼森的荣耀之弓证明您的真伪?”

阿忒涅神情如旧,却射出剑一般的目光:“这是做不到的,因为此刻的荣耀之弓正握在我的手上。”

阿西米怒红的脸色霎时转为惨白,连正欲开口的莫利弗斯都默然无言。逼迫着阿忒涅的目光由轻蔑、愤怒、凶狠而转为怨恨不甘,亲王们由起初的傲慢的必胜之心到不得不接受与愿望相违的结果。长久的沉默并没能带来转变的机遇,却让他们在那双威严的蓝色瞳孔中看见了自己力量的减损,最终无力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图第伯德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的嗓音不再那样洪流,而终于垂下了那双狡诈的眼睛:“不得不承认,以我的力量还无法质疑您的地位,请宽恕我的不敬。如您所愿,我承认手持荣耀之弓之人为柯迪弗拉的王者。”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图第伯德对着阿忒涅躬身行礼。克勒勃斯和莫利弗斯隐忍着不甘的神情俯身,慌了神的阿西里匆忙低首。“我愿做出同样的承认,阿忒涅陛下。”

伊诺丽和丽斯塔利亚的神情吃惊而喜悦,王后欣慰的目光几乎含满了泪水。而被目光注视之人只在眼角透出一点情绪,湛蓝的双眼透过折腰的亲王,看见了更加遥远的地域和时间。

银色的月光像飘零的雪花般落满了庄严的神庙。和平之神清冷的祭坛上燃起火焰,绯红的火光照亮了灰白的神像。白衣的少女站在寂静的神殿中,抬起深蓝的眼睛仰望神像大理石的双目。

“以仁慈著称的和平之神,庇护着无辜者的艾瑞恩,我十数年来都这样崇敬着您,在缺乏供奉的节日中为您献上祭品。而今夜就在您神庙所在的王宫里,您竟容忍您的兄弟犯下这样的暴行!您同您的神像一样睁着无情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的父兄和满殿的客人悲惨的死去,看着洒满大殿的鲜血化作伊代欧大陆的战火!”

祭坛中的火焰猛的摇晃,赤色的帘幕突然升起,又在瞬间落下了绚丽。祭坛后的神像之前,一位系着金色腰带的白裙女子凌空而立,盘起的金发如同锻造的黄金,金赤色的眼眸荡漾着流霞的艳丽。冰冷的神殿因她的出现而盈满温暖的光芒,一只白羽金足的鹰隼盘旋在神庙上空。

空中的女神注视着神情怔忡的少女,赤金的眼里低垂下歉意:“阿忒涅公主,我为我的无能为力深感歉意。我的神庙在柯迪弗拉已经历太久无人供奉的冷清,而在崇拜色雷斯的盛光下,我虽然是战神的姊妹,也无力劝阻我那固执的兄弟残忍的暴行。”

阿忒涅惊异地凝望着面前的女神,不同于神像孤独高贵的妇人形象,和平之神有着少女温润妩媚的外表,光洁的脸上有着神圣的端庄。连祭司也未必有幸见过的神明就这样忽然出现,赤金的眼眸含着怜悯与愧疚,目光不带高傲地落在阿忒涅身上。

阿忒涅从震惊里恢复了呼吸,她的双手紧拽住长裙,仰起混杂了悲愤与希冀的苍蓝眼眸:“仁慈的艾瑞恩!请您挽回今夜的惨剧,请您拯救我和我的国家的命运吧!”

和平之神洒下同情的目光:“阿忒涅公主,命运既成现实便不可改写,即使是冥王也不能许诺这样的请求。”

“那么请您赐予柯迪弗拉一位贤明的君主,请您赐予柯迪弗拉免于战火的恩泽!”

和平之神对着阿忒涅的急切轻轻摇头:“您所提出的是我做不到的请求。我不能左右一国权杖的归属,也不能阻止战火的蔓延。”

阿忒涅的手指狠狠掐入掌心,湖水般的双眼荡漾出悲凉和绝望:“那么如今的柯迪弗拉就唯有陷入毁灭的绝望了吗?”

空中的女神露出柔和而坚定的神情,说到:“身为神明的我同样陷于命运的漩涡,但我能够答应你,阿忒涅公主,如果在这场战争过后的柯迪弗拉仍屹立不倒,我将赐予它一百年不受战火侵袭的岁月——我对着誓言之河作此承诺!”

艾瑞恩的上空显现出一道暗紫色的河流,散发着不属于人间的幽暗气息。一滴紫色的冥河之水落入女神的掌中,凝固成誓言的束缚。盘旋于空的白隼忽的低徊,主掌和平的神明消失在光芒之中。

阿忒涅圆睁的双目凝视着跳跃的火光,绯红的火焰依然照耀着冰冷的神像。因愧疚而现世的神明并没有为阿忒涅指明柯迪弗拉的出路,迷茫的双眼看不见命运的前途。阿忒涅现在唯一所能做,是扛起王冠之下的责任、牺牲和危难,捍卫着伊瑟沃益平原上的土地和人民抵挡过即将降临的战争之灾。

年迈的祭司倚着祭台撑住了哆嗦的双手,稀疏的胡须颤抖出一道道银弧。多弗潜琉斯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祭坛中纯净的火焰,在惊骇中一遍遍强迫回忆刚才燃烧于火光中的杀戮与血腥。当大祭司强忍着惊恐思考着求见王后,内宫的侍女就带来了召见的旨意。

目睹惨剧的大祭司正紧皱着眉头组织言辞,便看见了神庙外那个纤细而坚韧的身影。阿忒涅带着雕像般的神情踏入神殿,多弗潜琉斯一愣之后才慌忙行礼。“公主殿下,这是我未能劝谏陛下的罪孽!我的预言不被陛下听从,战争之神毫不理会我的乞求!请责罚我吧,殿下,我是今夜的罪人!”

阿忒涅的目光落在祭司苍老而痛苦的脸上,稍稍放缓了语速:“这并不是您的罪过,多弗潜琉斯神司,您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然而此夜的命运并非您可以左右。”

阿忒涅瞥了眼祭坛里燃烧着的火焰,多弗潜琉斯同样投出了目光,在眉眼间刻出更深刻的皱纹,阿忒涅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就让这祭坛的火焰燃烧吧,我不畏惧被战神看见此刻的言行。将神明的所为怪罪给他们无辜的祭司,任何一个理智之人都不会这么做。您既然比别人更清楚这件事,您一定也知道色雷斯的目的了。”

火光映衬着多弗潜琉斯脸上阴影似的皱纹:“神明因为被供奉而强大,绵延于土地的辽阔战场将增添战争之神的尊贵与荣耀。”

“柯迪弗拉必须扛过这场浩劫。”阿忒涅的神色严肃而果决,“按照王后陛下的旨意,现在唯有我能带领柯迪弗拉扛过浩劫。这是我希望您牢记的第一点。”

多弗潜琉斯因为震惊而失却了所有表情,以至于无法拼出一句能表达的话语。少女湛蓝的双眼美丽如雨后的秋湖,此时却充满了不可忤逆的威严。这命令似的目光,让他想到了他所侍奉的三任国王同样固执的双眼,但这双眼睛中没有他所熟悉的专制和暴厌,却多了另外一种坚决。

神殿之前,大祭司对着阿忒涅躬身行礼,用前所未有的恭敬:“我将谨记您的每一句言语,陛下。”

阿忒涅惊讶地注视着多弗潜琉斯的对待王者的恭敬言行,印象中固执耿直的祭司竟率先给予了她这样的认同。阿忒涅慌忙藏匿起泛涌的情绪:“与此同时,我需要您全力的辅佐。未来的路途将无比的艰难。当有人质疑王冠的归属,希望您能消除世人的疑虑。”

“您希望我怎样做?”

“证明这是国王的遗愿。”

大祭司脸色突变:“您应该清楚一名祭司不可以有任何谎言!”

“那么就证明是色雷斯的旨意。”

“色雷斯的旨意?”大祭司瞪着阿忒涅,每道皱纹都显露着惊骇。

“您没有听错。”阿忒涅的眼睛忽然一黯,继而放射出冷冽的光芒。“在欧利尼森大殿,色雷斯亲口对我说:‘是我赐予了你决定命运的权力。’是战争之神将柯迪弗拉逼上绝路,而不惜一切代价来捍卫它——这就是我所决定的命运。”

以王的命令,阿忒涅用最快的速度召开十二将军会议。国王的身份在第一时间为柯迪弗拉最有权势的将军们所承认,阿忒涅再一次确认紧握在手中的兵权。同日召开王族会议和文官会议,阿忒涅不容许任何人对自己的地位有丝毫的怀疑。集合民兵和鼓舞士气的王诏都已拟好,兵库里正运进新打造的盾牌和长矛,将军们根据经验的分析焦急的谋划可行的战略,军粮的购纳正如火如荼。

当王宫的广场在夜幕下架起高叠的火堆,残存的未逝之人面对着燃烧入夜色的大火悲泣流泪。王后、夫人和为成人的公主在侍女扶持下撕心裂肺地痛哭,女眷们惊慌的搂住王子昏倒的遗孀和年幼的遗孀。阿忒涅静默地望着吞噬了亲人的烈火,夜风吹拂着她新剪去的数缕黑发,火光照得她的双眼落满霞光似的晶莹,却固执的不肯流泪。她在心里一笔一划刻着那些不能忘却的姓名,暗处的鲜血融入了眼前的火。在这明亮得疼痛的血色艳丽中,阿忒涅看见了那些再也不能重现的眼睛,和那些永远成为了回忆的或温和或严肃的神情。她看见一个个蓝紫色的灵魂从火堆上空飞起,像拖曳着雾气的星光般柔和轻盈,在风的潮水里向着永不倒流的冥河飞去。她似乎看见了那无数寂静残败了的战场,月光照耀着无人收敛的兵革与尸骨,英雄逝去灵魂的身躯在火焰中化作了辰星。阿忒涅知道自己将很快见到这样的场景,无数的火堆,照耀着夜空仿佛环绕着冥界的银河。她只剩下此刻能在回忆中尽情怀想悲伤,此夜之后的阿忒涅,只可以拥有铁的意志和冰的容颜。

莫名封闭了两日的普兰城在第三天的清晨终于重获解放。宫廷的使者驾着快马奔赴各国王都,除了最为临近的卡玛林和丁弗是以马车载回逝者的身体,载往其余十三国的都是王子和继承人冰冷的骨灰。伴随这噩耗一同到达的是来自柯迪弗拉国王的请罪书,阿忒涅否决了大臣建议的将原因伪诉为暴病和瘟疫,而采用了率真诚恳的实言。显现在各国色雷斯神庙的预言得到了来自柯迪弗拉的应证,反应最为灵敏、经验最为丰富的使者对着国王的盛怒和至悲传达了柯迪弗拉之王同样痛苦的自罪之心和化解的希愿。

遭遇了损体之痛的十五国,给予了各自不同的答复。阿比斯蒂亚要求柯迪弗拉献上所有纯种战马,伯尼洛斯和波勒尼焦提出割让城池,郭鲁布指意分享柯迪弗拉的南部航线,其余九国则要求宣战。

要求宣战的九国之中,黎蒙卡地亚克里维西-帕芶斯对此怀着最令人恐惧的愤怒。痛失继承人的克里维西国王当场杀死柯迪弗拉的使者,将他的尸体撕碎后扔给猎犬。他用最污秽的言词痛骂柯迪弗拉刚刚继承了王冠的国王,将阿忒涅-弗欧斯视为杀害了王储的凶手。九国以最强大同时也最激烈的黎蒙卡地亚为首,结成了进攻柯迪弗拉的军事联盟。在“复仇”这面辉煌的旗帜下,国王们眺望着即将划为己有的广阔的伊瑟沃益平原,商人和新贵族紧盯着阿克谛地区被柯迪弗拉垄断已久的富饶航线,士兵渴望建立功勋,英雄期盼创造传奇。近乎百万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逼近柯迪弗拉的疆土,战争与死亡的阴云笼罩了这片被战争之神所青睐的地域。

亚里斯清晰的记着那天清晨的情形。整整一夜,禁卫军将王宫紧紧包围,能够从中出入的唯独没有轨迹的风。亚里斯一夜未闭的双眼刚刚浸润了日出的光辉,宫廷侍卫便带来了召见的命令。亚里斯的目光越过殿堂,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仅仅历经了一夜,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的浩劫已将眼前的少女磨砺成一把开刃的剑。湛蓝的双眼褪去了不拘的纯真,在苦痛的锤炼后掘显露出生命般坚韧的刚强。

目光相对时两人都不由一愣,阿忒涅趁着亚里斯鞠躬之时调整了情绪。

“鸠托皮亚阁下,我对您昨夜的所为感激不尽。镇守王宫的禁卫军避免了局面的混乱,这样的恩情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亚里斯依礼低下头:“殿下言重,能为王室效力是我莫大的荣幸。”

“鸠托皮亚阁下,”亚里斯看见阿忒涅的神情添了一层严肃,“我请您来是为了一件事。我将继承柯迪弗拉的王冠——这件事还请您暂时保密。我需要立即组建足以信赖的侍卫队,我希望您能够替我选择剩下的十一个人选。”她眉间的犹豫揉破了威严的神情:“如果……”

亚里斯打断她未说出的假设,毫不犹豫的再次行礼:“我将不负王的信任。”

亚里斯低着头,却分明看见了年轻的国王脸上的光。

阿忒涅望着青年转身离去的背影,张嘴前却陷入了选择的犹豫。然而亚里斯却像是感到了她的踌躇,忽然的顿住脚步转过身。

阿忒涅微微愣神,即刻恢复自然的神情,跳过了犹豫:“我对您的恩举感激不尽。”

亚里斯第三次躬身行礼,阿忒涅似乎在他开口前就已听见他的声音:“能为陛下效力,我不胜荣幸。”

欧利尼森大殿惨剧发生后的第三日,阿忒涅-弗欧斯正式加冕,宣布在曾经的继承人、伊克维第希王子的长子成年之前全权摄政柯迪弗拉。《伊尤王诏》做为第一份王诏伴随着国王登基的消息压制着迈希贵族的反对强制推行,伊瑟沃益平原最初的主人在三百年被奴役的岁月后重获自由之权,从而赢得了伊尤人对新王的拥戴,避免了能被轻易挑起的伊尤人的暴乱。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国王迅速清除身边一切可疑的贵族耳目,严密监视所有有不满情绪的贵族。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下达,全国进入备战状态。得知真相的人们为受到庇护之神的遗弃而震惊,却在大战将即的危机里逐渐获得了对人类的信念。筑造出的战地防护包裹了边疆,年轻的士兵手持带着炉火余温的武器奔赴战场,比军队更早启程的是成垛的牧草和军粮。政府对各业进行劝课奖赏,在加强警戒的同时放开了商限的南部航道为战争提供了富足的物需。

奔赴各国的使者带回了音讯。柯迪弗拉拒绝了伯尼洛斯和波勒尼焦的割地要求,反对郭鲁布分享航线的诸多条例,与阿比斯蒂亚谈判周旋,接受九国联盟的宣战。百万的军队迫近了疆土,城上的士兵拉满了强弓。伊瑟沃益响遍了战鼓与号角,昔日平静的原野沦为一片血海,旭日在厮杀中升起,在兵戈里落下。阿忒涅见证了无数早已预见过的火堆,它们在夜里连成了群星的光点,标识着一个个英雄的陨落。连绵的草原因洒遍血腥而丰茂,从天空落下的雨水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阿忒涅不记得自己上过几次战场,开始是为了鼓舞士气,后来是为了指挥战斗。战火未熄的边疆,她穿上了战袍便没有脱下,即使是在胜战后的营垒中,她也不敢卸下盔甲。国王的十二人侍卫队从阿忒涅加冕时起便成为她最坚固的盾牌,除了意外身死,这十二人从未擅自离开。亚里斯清楚记得阿忒涅十七次亲临战场,三次中箭,五次重伤,玛希鏖战中曾被长矛贯穿了肩膀,唯有在尼科胜战里毫发无伤。其间经历了十五次暗杀,九次是刺客,两次是冷箭,四次是鸩毒;其中十二次来自敌军,三次来自内部;阿忒涅因此四次受伤,在这四次中有一次性命垂危。亚里斯是她冲锋陷阵和防御暗箭的厚盾,在每天晨星升起之时感谢又一日的无难。

阿忒涅并不畏惧潜藏于四周的灾患,连头顶悬剑的每一次颤抖也不足以令她恐惧。从她戴上王冠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柯迪弗拉至高无上的荣耀是灌满了铅水的荆棘。每一次跨上战马,她便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柯迪弗拉历任君主的魂灵,将每一次驰骋的路途视为奔赴死亡的道路。“柯迪弗拉的明珠”已永远泯没于旧日的尘埃,唯有“柯迪弗拉的阿忒涅”之名响彻伊代欧的大陆。

Chapter 8 火焰

持续了两年零三个月的诸国之战,终于以柯迪弗拉的胜利而在第三年的秋末告终。除了归还三十年前掠夺的北部城镇,勇武的迈希人用鲜血捍卫了柯迪弗拉的每一寸土地。阿忒涅对签订和平协议的十五国再次致歉,同意在国家间商贸往来上制定更为自由的规定。两年来几乎不间歇的战争消耗了柯迪弗拉大量的兵力和财物,同样令诸国疲惫不堪。怀抱着贪婪野心而来的十五国最终带着柯迪弗拉赠与的几匹纯种马悻然而归。

当久征的队伍重新踏入王都,迎接他们的是满城夹道的欢呼。柯迪弗拉为战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它的人民却没有因此怨恨它的王者,在战争中衰减了繁荣的普兰城,人们涌出房户,对着柯迪弗拉的国王投出爱戴与崇敬的目光。

阿忒涅在侍卫队的包围中行进在队伍前方。曾经会因一只野兔而惊奇的欧那休斯已是一匹沐浴过鲜血的战马,它布满了伤痕的身躯不复当年的光亮,却显现出历练后的成熟。亚里斯在欢呼的人群里看见了母亲和妹妹,塞勒瑟优美的容颜苍老了一些,出落成少女的伊丽丝穿上了她最爱的绿色长裙,激动的神情依然像个孩子。国王最初的侍卫只剩下三人,阵亡者的骨灰和无数士兵一起埋葬在战场。携带着胜利归来的都是饱经了战火的勇士,是逃脱了死亡命运的英雄。

阿勒瑟里奥见到分别了两年的女主人也露出难得的兴奋,却同他的主人一样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亚里斯的右手习惯的按住了腰间的佩剑,目光在警戒四周的空闲里看向身旁的阿忒涅。这张在战火烽烟中冷固了的面容,终于在那层积的沧桑里展露出两年来第一抹微笑。阿忒涅的双眼依旧湛蓝,但战争永远沥去了它们纯净自由的柔波,将它们打磨出金属的坚硬。那些崇拜与敬仰的目光只给了她一瞬间的动情,她蔚蓝的双眼映入了战争的破坏,她在赞美的欢呼中冷静的思考所要重建的繁荣。

王宫中,所有的王族和亲眷都在等候迎接。巴组涅娜王后已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她在手里攥着玫瑰,目光穿过仿佛岁月的距离,所看到的只是让她生出陌生敬畏的王者。阿忒涅久久凝视着自己曾被鲜血浸染的佩剑,缓缓卸下已成肤骨的战甲,换上昔日的着装。

自从欧利尼森大殿泼洒上点燃战火的鲜血,崇敬着战争之神的迈希人便在一夜之间崩塌了信仰。两年来无论战役大小,阿忒涅率领的柯迪弗拉军队都冒着触犯神明的罪行,固执的不愿向这位主宰战场胜败的神明祈祷进奉。将军们眼中的阿忒涅是位贤明可靠的君主,超越三代王者的果敢和睿智甚至让他们忘却了将她女子的身份,而唯有在战争祭司上专制得不肯让步。然而尽管战神一手造成了柯迪弗拉几乎毁灭的灾难,柯迪弗拉的人们仍然供奉着抛弃了他们的庇护之神,因为传统的顽固,因为恐惧报复,甚至因为对神明残存的幻想,色雷斯的神庙的祭祀两年来依旧日日燃烧着火焰。

脱去戎装的阿忒涅在放下剑的同时执起笔,刚卸下马具的传令官在黄昏的余晖里接到了国王归城后的第一封王诏。传诏的命令刚刚下达,王宫的侍卫就带来了大祭司多弗潜琉斯立即觐见的请求。

“告诉大祭司在原处候命,”阿忒涅说着,用烛火点燃一张旧纸,“不劳烦他损伤年迈的身体,我将亲自向他拜访。”

阿忒涅系上那柄随战的利剑,屏退了侍卫,独自一人伴着夜色前行。她抬头望见了天心的圆月,它硕大而明亮,残忍而无辜的见证着一切,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一如两年之前。

无际的冷光中,阿忒涅皎洁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阴影,那一抹黯淡径直而来,她看见那个熟悉的暗色身影沐浴着银色的月光。黑衣的骑士熟练的行了一个标准礼:“陛下,虽然战争已经胜利,但在没有武力护卫下独自出行仍是危险的举动。”

“就是因为危险才不该有侍卫跟随。”

亚里斯凝视着阿忒涅,月光的银辉也不能为他的神色伪饰上一分柔和。他的目光扎入阿忒涅的双瞳,锐利得让她在胜败不惊的沉稳下都无法镇定自若。她听见他宛若质问的声音:“您要去色雷斯神殿?”

城府深藏的内心在这双眼睛里依旧无可遁形,月光下的阿忒涅不再掩饰,在清冷的静默中垂下了眼。

“您是在用自己的命冒险。”

几乎是训斥的嗓音。阿忒涅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湛蓝的眼里是近乎决绝的坚定:“我必须这样做,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这一天,这个愿望支撑着我走过死亡的边缘,这是我必须面对的危险。”

亚里斯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看见他目光里一如一年前拒绝将军职权那样不容反驳的坚决。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知道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您的决心。但如果您认为我值得您的信任,请您赐予我共同担当的荣耀。”

阿忒涅微微睁大的瞳孔映出亚里斯此刻的神情,她的神色在月光下迷离出早已消逝于旧日梦境的柔和。

“以柯迪弗拉的名义,您值得我托付生命的信任。”

侍卫带回了王的回复,多弗潜琉斯在屏退了祭司们的神庙中焦躁徘徊。脚步响起的那一刻,他拄着手杖几乎冲到了神殿的大门。

“陛下,您所传达的是触犯神明的诏令啊!柯迪弗拉不再承认色雷斯神庙的祭司职务,国库将不再有丝毫财物做为战神的供奉——您已经触怒了战神,我在祭坛的火光中看见了色雷斯比火焰更猛烈的愤怒——请您立即收回王诏,向色雷斯为您的冲动俯首请罪,以平息战神燃烧了天空的怒火吧!”

阿忒涅平静的注视着大祭司从容尽失的面孔,像是早已预演过一般的说到:“多弗潜琉斯神司,愿您平复您激动的情绪。我不会遵从您的提议,因为这并不是我一时的冲动,而是我两年前未施行的命令。”

大祭司睁大了震惊的双眼,目光紧紧钳住了阿忒涅:“陛下!不管您究竟如何看待两年前的那件事,色雷斯都是主宰着凡界的神明!以从欧利尼森起的历代君王的名义,请您立即收回诏命吧!”

阿忒涅冷静地注视着恐惧中的多弗潜琉斯:“无论您以什么样的名义,我的意志都会不接受这样的要求。”

祭坛中忽然烈火汹涌,神殿上空奔腾出凛冽的赤流,雪白的骏马临空扬起北风的嘶鸣。宁静的神殿在一瞬间充满了战场的肃杀,战神的双瞳燃烧着的怒火,睥睨的一瞥便足以将目光所及焚为灰烬。大祭司惊骇倒地,脸上只剩畏惧的神情。亚里斯睁大了双眼,用血肉之躯抵挡着胜过狂风的盛气。阿忒涅望着这个刻入了每一个噩梦的身影,仿佛历经了数百日夜的、意料之中的等待。

降临人世的战神依然高贵如同黄金锻造,而赤金色双眸中的愠怒却胜过了高傲,冰冷而锐利的声音响彻了神殿:“撤回战神神庙的祭司职务,停止国库对我的供奉——阿忒涅-弗欧斯,你已经成功激怒了我!”

阿忒涅抬起毫不畏惧的双眼,目光里没有丝毫仰视的谦卑:“战神色雷斯,这不过是你为你昔日暴行所付出的代价!当你两年前血染欧利尼森大殿之时,就应该预料到有偿还血债的一天!”

色雷斯赤金的双眼浮现出轻蔑的嘲讽,鄙夷而不屑地勾动嘴角:“你就是以这样虚伪的仇恨做为受益的回报?如果不是我杀戮了所有继承者,你又如何戴上头顶的王冠?你仍不过是命运的奴仆,和所有女人一样屈从为贤妻良母,而不是人间至高无上的君王。”

阿忒涅双拳紧握,深蓝的双目崩出利烈的火光:“我的确不愿向命运屈服,但绝不会感激杀害了我父兄的凶手!我不会为了自身的自由而更改他人的命运,更不会为一己之私将柯迪弗拉推入火海!我从欧利尼森大殿染满鲜血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忘记过这样的仇恨,我没有一天不在盼望着复仇的到来!从今天起,柯迪弗拉不再供奉曾使她堕入毁灭的罪魁祸首,神庙的祭坛将再不会有向战神进奉的圣火,十年之后,战神色雷斯之名将永远从柯迪弗拉消失!”

战神金赤色的眼瞳盈满了真正的愤怒,凌厉的气势中霎那燃遍烈火,透骨的金芒中传来战神的诅咒:“那么伊瑟沃益平原将因此重燃战火!这一次我将对弗欧斯举起失败的剑刃,十五国的铁骑将踏平柯迪弗拉的城墙,让这片平原彻底成为记载于历史的废墟!”

迎着战神的盛怒,阿忒涅不改面容:“战神色雷斯,请收敛你的愤怒。不要忘了和平之神艾瑞恩曾对着誓言之河许诺柯迪弗拉战争后百年的安定,如果你不顾你姊妹的性命,就尽管宣战吧。”

战神的目光恍然间化为淬炼着鸩血的长矛,冷厉的目光在瞬间刺穿阿忒涅的心脏和咽喉。色雷斯赤金的双目映出阿忒涅的身影,殷红得像要滴出鲜血:“你竟然利用神明的善良逼迫我的姐姐对誓言之河做出承诺!阿忒涅-弗欧斯,你在触犯我不杀女人的原则!”

阿忒涅逆着这刺裂肌骨的杀意,仍倔强的仰起湛蓝的双眸:“那么你大可将我做为男人看待!”

大殿的石柱不可抑制的颤抖,祭坛中的火焰疯狂的上窜,胜败之剑在战神的腰间铮然而鸣,低旋的晦暗笼罩了柯迪弗拉的上空。多弗潜琉斯感到了死亡之前的绝望,魂魄像是已归入了冥河。亚里斯忽然上前挡住战神贯穿血肉的目光,暗色的身影如同无数次那样盾一般挡住了袭来的杀意。

神殿中徒然静默了洪水般的气势,锐利的杀气在阿忒涅的咽喉上凝固成冰。色雷斯忽然消退了带着血腥的愤恨,金赤的眼里代之以报复的残酷:“我不屑杀戮不畏死亡之人。我将恩赐给柯迪弗拉最后的一百年光阴,一百年后,你就将在冥河的对岸和你所有的人民重逢。”

神明的威胁并未将阿忒涅的神情撼动,她苍白僵硬的脸上泛着淡淡微光:“人间的一百年,足以令你走下十二主神之位,再无力制造纷争。”

袭来的强风如猛兽般奔扑嘶吼,冰冷的利齿深深穿透温热的血肉。空中的声音利剑般刺破了狂飙的轰鸣:“柯迪弗拉的阿忒涅,你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

一刹那里风烟焚熄,神殿中恢复了人间的安宁。天空中阴霾散尽,祭坛中的愤怒的火焰此刻唯有垂危般的微弱。近乎昏厥的大祭司从冰凉的地砖上不甚讶异的抬起头,在余悸里怀疑自己是否是在幻境之中。亚里斯久久凝视着上空,掌心传来疼痛才发觉十指已深深嵌入双手。他转头,视线的中点是那双湛蓝的眼。

“那一天将由我来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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