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最初的记忆。我记忆的开端是一个大大的湖,湖水荡漾,波光潋滟。从我记事开始,爸爸就带着我住在那个湖边的农场里。据说我断奶之后,妈妈好不容易有机会去乡镇企业上班了,我就跟着爸爸到一个大湖边的农场生活。
那里有一大群年轻人,男孩女孩都有,也就十七八岁,二十左右的样子,爸爸在他们中间算是年龄比较大的,好像还担任了团组织的什么职务。小孩子很少,我的记忆中几乎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很受他们的欢迎,他们都愿意带我出去玩。我也愿意和他们一起出去。他们带我去地里偷折甘蔗,坐着小船去湖面采水菱,摘莲蓬。每次摘到好吃的,他们都会把最好的东西和我一起分享。有一次他们抓住了一条蛇,很粗,很长的一条蛇。因为肉食稀缺,他们就找来锅子和干柴,生起了火,煮了一锅蛇汤。煮好后,他们还没有开吃,我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吃了起来,一边还说真好吃。他们说我胆子真大,连蛇肉都敢吃。我说,你们烧都烧好了,不吃就浪费了。大家一边吃,一边哈哈大笑。
吃完蛇肉,喝完蛇汤,清理好战场,其中的一位大哥哥或者大姐姐就抱着我,一起回家去。所谓的家,就是一排平房,中间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边就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我和爸爸住其中的一间,其他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每人住一间。其中有一间似乎是没有人住的,是专门开会的。一到晚上,其他房间都有灯光,那间会议室如果没人使用的话,就乌漆嘛黑的一片。每当我淘气,惹大人们生气的时候,他们会把我一个人关进这间黑屋子,算是对我的惩罚。第一次把我关进去时我就不哭也不闹,一声不响地站在黑暗中,心里想着:亨,看你们能把我如何!
等在门外看想看我笑话的人看到里面没声没息的,以为我怎么了,忍不住就开门看看我。哈哈,看到一个小屁孩一脸沉静地看着他。本以为我会嗷嗷大哭,等着求饶的预期落空了,只能被我这个小屁孩笑话,你们也就这么点能耐啊。所以他们就把这个事情告诉我爸爸,说我是个不怕黑的孩子。后来他们还告诉了我妈妈。妈妈一开始还不相信。有一次,她来农场看我,我又顽皮了,她就把我关进了黑屋子,说要让我好好反省反省,具体我做了什么不乖的事情,我早就想不起来了。那里的人再次告诉她,这一招对我没用的,她说除非亲眼看到否则不信。我在那个黑屋子里,一直呆了二十多分钟。这么长时间,我就在心里讲爸爸以前给我讲过的故事,一个讲完了再讲下一个。等到妈妈亲自验证了,才相信,我真的是不怕黑的。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怕黑?我说:黑有什么好怕的,在黑暗中我只要不乱跑,又不会痛。你们最后肯定会把我弄出去的。看着我自信满满的样子,那时候的人们都以为我胆子特别大。那时候,还没有电视机,也很少有电影,我很少接触过什么妖魔鬼怪的传说。所以我不怕会吃人的魔鬼,也不怕会捉孩子的大老虎。现在想来,为什么有些孩子从小胆子这么小,那是因为大人们从小就开始吓唬他们,用各种不存在的怪兽和人世间存在的抽象的恐怖的概念吓唬他们,以至于这些小孩子长大了,这种恐惧的阴影却终身无法摆脱,一辈子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中。而我,应该说,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给我讲的恐怖的传说太离奇,我总是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东西,对于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总是保留一份怀疑。所以,最黑暗的小屋,也总是引不起我的恐惧。不过,我并不是一直那么娇傲,我也有嗷嗷大哭时候,毕竟,那时,我也就三、四岁周岁左右吧。记忆中,我哭得最惨的一次,是大家都在看电影的。那时,看电影是一件大事情,男男女女早早地都搬出凳子,到大礼堂里抢占有利地形。电影放的是一个越剧故事。大家看到高高兴兴的时候,电影中出现一个镜头,一个漂亮的小姐掉进或者是被坏人推进一只大大的水缸里去了,我看到这就大哭,谁这么漂亮的小姐都淹死了,好可怜啊,好可怜啊,小姐掉到水缸里了,好可怜啊。哭声让四周看电影的人无法安静的欣赏了,作为一个熊孩子的典型,被妈妈一把拉回了宿舍。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拿这事说我,我就不喜欢看电影了,尤其不喜欢看越剧。
妈妈不常来农场看我们的,但是每次来,她都会带来好吃的东西。或是带一大瓷杯子干菜焖猪肉,或者红绕肉炖毛豆,我最喜欢的是红烧猪蹄。每次妈妈来,我就知道我们又有口福了。她每次来都要走四个多小时,为了给我们带点好吃的过来,然后回去又要走四五个小时。但是那时候我不管,为了吃到好吃的,天天盼着妈妈过来。
妈妈不在的时候,爸爸要工作,就在他的旁边给我放一个小板凳,给我一堆自制的玩具或者给我准备好一小片一小片咬好的甘蔗,让我自己玩,自己吃。有一次,我一个人玩腻了,吃腻了,我就独自出门去了,被湖堤上生长的浅紫色的还黄颜色的小花朵吸引,一个人沿着铺着石板的堤岸走了很远。爸爸一转头,发现我不见了,连忙放下活去找我,在我平时出没的地方都没有看到我,只好硬着头皮往湖边去找找看。湖面很大,几乎看不到边,而且波浪很大,如果小孩子一旦掉下去几乎是没有可能被活着捞出来的。可以想象,当爸爸一眼看到那个独自在湖堤上摘花的小屁孩的时候,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他不敢大声叫我,怕惊到了我反而容易失足。只是静静地向我走来,我看到他过来,高兴地把手中的小花给他看,告诉他,我自己摘的花儿,漂亮吧。那时的我心里只有满心的喜悦,我要让他知道,我也是很能干的一个人儿,虽然我只有三、四岁,但是我会自己去找漂亮的花,并且把它们摘下来送给爸爸了。后来,等我长大了,说到小孩子安全问题的时候,爸爸总是拿那次的事情出来举例说明,说那次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两腿都站不稳了。
那时候,不仅没有电视,电影,任何现代意义上的玩具,现在记得的爸爸给我买的唯一现代意义上的玩具是一个游泳圈,爸爸觉得如果有个游泳圈,早点学会游泳,玩水的时候安全性高一点。但是那个玩具带回来家去,第一次拿出来展示的时候,不知道被谁的香烟头碰了下,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空气很快就跑光了。虽然我们也采取了很多补救措施,比如贴橡皮膏,打补丁,都没有用。一下水空气马上就跑光了。看着这唯一的玩具变成一块不能用的塑料皮,我真是欲哭无泪。不过还好,我马上就忘记了这个让我感到无比可惜的玩具。
在农场里的时候,我最喜欢看的是连环画,我可以挨家挨户去向别人借连环画看。其他大哥哥大姐姐私下攒下的连环画都给我翻了一个遍。但还是不过瘾,又不认识字,那时候还没上过学,连幼儿园都没进过。每天无聊的时候就看着附近一个中学的学生上体育课。那时候的学校好像没有什么围墙的,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扔球,跑步,跳远。那时觉得他们都是文化人,自己都没有信心什么时候能变得像他们那么有文化。
农场里也有很多有趣的动物,有一只土狗,它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到我们房间里,期待一顿美味的早餐,我很少有让它失望的时候,总会在它到来之前,在痰盂里给它准备好它应得的那一份美餐。我们都说它是一个有福气的狗狗,因为它从来不浪费。还有一头超级大的猪,反正我至今也没有看到过更大的猪,就连猪坚强放在它的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反正,我去的时候,那头猪已经被养了好多年了,它是作为一个典型养在那里的,人们养它的目的视乎是为了证明这个农场的富足。后来那头猪实在是太大了,据说没有一个屠夫敢向它下手。在某一年年关的时候,人们就在猪的身上缠绕电线,把它电死的。然后大伙把它的肉分而食之,我们家也分到了很大一块肉。过了一个红红火火的大年。当然过年的时候,大伙儿都要带着自己一年各自的收获,回到各自的老家的。那个时候,连自行车都是稀罕之物,大家都是靠两条腿走路的,从家里走到农场,大概要走四个小时。
我似乎没有被人拉着走这么长的路的回忆。我只有一个坐船的记忆。那次是农场解散的时候,大家都带着各自的行李回家,我是一个人坐船回去的,爸爸似乎是为了押运行李还是为了省船费自己走回去的什么的。反正我是一个人坐船回去的,船上连坐的位置都没有,一个人遵在一个角落里,睡了一觉,等他们把我叫醒的时候,我走出船舱,他们把会抱着递岸上,岸上就是我们家了,我看到妈妈和奶奶她们已经在岸上等我了。
关于我最初的记忆,就是从那个湖开始的。后来我才知道它有一个很古怪的名字:㹧犭茶湖读音(昂桑)。小时候也昂桑湖昂桑湖地叫,但是从来不去关注它是怎么写的。自从离开之后,无论是爸爸还是我,一直都没有再踏足那里。后来听爸爸说,有一次,他坐单位的车偶尔经过那里,只是在湖边的环湖道上远远望了一眼,但没有看到湖面。我就提议我们再去找找看,看看那时的农场还在不在?
于是,在2018年的父亲节,我、老爸、丁丁的爸爸、老弟以及老弟的儿子,跟随着老爸和我的记忆,跟着导航出发去寻找曾经那片湖水了。开车过去,到环湖道上,也就不到半个小时。沿着环湖道几乎绕了一圈,但就是接近不了湖水,也见不到湖水,更找不到原来的农场在哪里。老爸只记得农场在湖的东南面,不知道那个地方现如今有没有被拆掉,填掉。看着一处正在兴建的大酒店之类的建筑,我们都以为找不到了,后来我们站在一座桥上,驻车仔细打量着远近的建筑,我们终于发现了一处颇具年代的寺庙。这一下子就勾起了老爸的记忆,说这个就是包公殿。农场就在这个附近了。我想起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叫做大和渔场的地方,那时不就叫“大和农场”么,现在“大和”的名字还在,只是“农场”变成了“渔场”。我们导航大和渔场,果然七拐八拐,终于从大和渔场那里直接开车到了湖边。一下车子,我和爸爸两个人的记忆都被唤醒了。
“是这里,”我说,“那个小岛我还记得,本领好的人才能游到那个小岛去的。”
“是这里,”爸爸说,“那个小岛我以前经常游过去的。”
湖水还是那片湖水,爸爸已经不再年轻了。我也已经不再是小屁孩了。
我们沿着当年我去找花花草草的堤岸走去。我说,这里曾经有一大批芦苇,没有这么写粗壮的大树。爸爸再一次生动地叙述了一遍当年在湖堤上看到我独自出来摘花的情景,说到情动出,还是忍不住庆幸,幸亏我没有掉下去。这条堤岸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处,当年他们就是无数次,往返与家和农场。
爸爸说,他在这里一直呆了15年,从1970年开始到1985年农场解散。一开始是围湖造田,后来种地,从18岁出来一直干到33岁。人生最好的年华都在这里度过。爸爸指着我们脚下的一块一块同样大小的石板问我们,你们知道这个石板是哪里来的么?我们都猜不出来。
他说:“这些都是棺材的垫石。”
望着这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湖堤,我们大吃一惊,纷纷表示不解,哪里搞到这么多棺材的垫石啊?爸爸接着说:“那时候,文化大革命期间,这种石头随便去拿拿好了,山上多的事?我们家的老祖宗的坟墓也是那个时候被人抽走了垫石。”
“怎么没有人反对,撬人家祖坟是中国人的大忌讳啊。”
“那时候谁敢啊,拿了就拿了,没有人敢出来说个不字的。几乎家家户户的祖坟的棺材垫石都被抽走了。”
“然后这么重的石头,你们都从山上抬下来,运到这里来铺路?”
“我们这种活到没有干过,我们来的时候这条路已经铺好了,是早一些时候过来的人修的路。我们过来的时候就是围湖造田,后来就是种地。”
走在用棺材垫石铺成的路上,我们都感觉怪怪的,我此前一直不知道这条路原来还有这么曲折的来历。
“那个时候,什么规矩都没有了,上头叫赶什么就是什么,什么老底子的传统,统统都不顾的。也没有现在这么多麻烦事情,上面的人说拿,去拿便是了,哪有现在这么讲究。”
老爸告诉我们,此前这个湖的面积是现在的两倍,有一半的面积都变成了良田,那时候有好多个乡的青年和他一样,在这里种地,我们那个大和乡是最东面的,其他西面依次排开,一个乡接着一个乡的农场紧挨着。我们沿着湖堤走了一会儿,老爸说,沿着这堤一直走,就可以走到避塘,沿着避塘走就可以走到家。从地图上看,避塘好像一条玉带,纵向连接着南岸和北岸。直接走过去太热了,我提议我们开车去避塘。
除了湖面,农场里面的建筑已经没有多少原来的风貌,我们也只能依稀辨出,我们那时的宿舍大致在什么位置。
我们的车子在田野中穿行,顺着导航的指示,慢慢地接近避塘。靠近避塘后才发现,避塘已经开辟成了一个非常热闹的旅游观光景点,不过不需要支付门票。走到岸边,看到石碑,我们才知道,当年的回家必经之路,现在已经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我的脚一踏上避塘的石板,看着眼前粗狂,沧桑的石桥,亭子,还有耳边呼呼的风声,水浪拍打塘体的声音,就觉得这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点都不浪得虚名。老爸说,以前走在避塘上的时候,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㹧犭茶湖面积不大,但是风浪却不小,同样是湖,西湖的面积比㹧犭茶湖还要大,却没有这里这么大的风浪。以前拿着大包小包走在避塘上走的时候,总是担心一个浪头打来,把人和行李都打湿了。万一下雨的话更惨,走在这个上面是无法打伞的,风太大,会把伞吹翻,搞不好,人也被卷进湖里。而且避塘上面的石头高高低低,走路一不小心就会绊倒。我们走在高低不平的石板上,问爸爸,这个该不会又是从坟墓中挖出来的石头吧。爸爸说,这个避塘很早之前就有了,不是那个年代造的。石头应该是专门为了造塘而打造的。
来后我回来查了相关资料,知道避塘建造于明崇祯15年,即1642年(两年之后明朝亡),由一个姓张的乡贤捐资六千白银建造而成的。一个末世的封建王朝和一个伟人治下的新时代,共同在这个美丽的湖上增添了几许景观。
带着满满的回忆,我们驱车离开了那个美丽的湖,我问爸爸:“那几年,过的苦么?”
爸爸说:“那时候大家都这样子的,也没有苦不苦的。当然不能和现在相比了。”
“你觉得中国和日本,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生活,你觉得是生活在日本幸福还是中国幸福?”
“当然是日本好了,日本干净。日本人有礼貌。日本的电器设备也很好用。”爸爸说。
“那当然了,当年,你们在这里围湖造田,种地的时候,日本的年轻人都在考大学,研究科技,所以就怪不得他们现在比我们先进了。不是日本人比中国人聪明,而是中国人被人为地浪费了太多宝贵的时间。人生有几个15年。18岁到33岁,想想就为你们不值啊。”我惋惜地说到。
“我们自己没有办法决定的。那时候以为其他各国都吃不饱饭,都在流离失所呢,我们好歹可以安静的种地,不至于饿死。”
这倒是真的。
曾经在此挥洒汗水的年轻人们已经成为爷爷奶奶辈的人了,他们把这辈子最美的青春年华都融入了这一汪碧水之中。得到的不是丰收的回报,而是无尽的惆怅。被无端消磨掉的青春啊,去哪里找回。对于一个人是悲剧,对于一代人,更是巨大的悲剧。父辈的悲剧起源于信息的闭塞。那么在互联网时代的成长起来的新生代,是否能做到自己的青春自己做主,不被大洪流所裹挟,能独善其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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