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翻译梦

朱生豪先生翻译的莎士比亚系列著作，草婴先生翻译的托尔斯泰系列著作，我都读过一些。只是，我的翻译梦不是在读了他们的著作后生出来的。我想做一个翻译，别有原因。

刚参加工作不久，我在小学附设初中班任教。上级来了指示，要求初中开设英语课。至于教授英语的教师，各校自己想办法解决，上面没有教师分派下来。校长是我初中时候的老师，接到这个指示，颇为难。既然是上级安排的任务，不执行是不行的。全校二十多个老师，校长一个一个掂量，甲老师不能用，乙老师也不能用，丙老师丁老师更是不能用。掂量到最后，我高中毕业，好歹在学校里学过英语。

于是，他找到我，希望我把这个任务承担起来，教授英语。教英语？这是我做梦也没想过的事情。我不是不想教，而是没有这个能力。校长沉思了一会说：“你不教英语，还有谁能教这门课？你说呀，找得出来，我就让他来把你替换掉。”话说到这个份上，这是校长分派给我的任务，这是老师分派给学生的任务，我还能推吗？

暗下决心，教英语就教英语，我那时才19岁。人年轻，不是风华正茂，也不是书生意气，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坚信一条，刀不快，石上磨，人不会，世上学。教学任务一旦接受下来，就没有退路可走了。哪怕前面荆棘丛生，也要走过去。只有走过去，才能给校长一个交代。学生的英语课本有了，老师的英语教本也有了。26个英语字母我是读的来的，国际音标我也是认识的。可……学生嗷嗷待哺，老师却是等米下锅。我应该学，自己学。一边当先生，一边当学生。只要先当好学生，才能当好先生。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个英语节目。校长知道了，把他的收音机借给我，鼓励我自学英语。我买来广播教程，跟着广播学英语。读单词、记忆单词、默写单词；读句型、读课文、背诵课文，做作业。每天早上10点30分播出，我们10点钟放学，很多时候是刚端起饭碗，广播英语播出。放下饭碗，等把学习任务完成再吃饭，真有些“周公吐哺”的味道了。

知识在于积累。初入门的时候，感觉英语确实难学。自修完初中英语课程，觉得英语的学习难度有所降低了；自修完高中英语课程，觉得学英语比学汉语要容易些。当然，我们那个年代学英语，学的是哑巴英语。因为没有网络看视频，也没有录音可听。我认为这样读单词，这样读英语，就带领着学生这样读单词，这样读英语。至于发音标准不标准，不知道。终于，我把一所学校初一至初三的英语课开起来了。在小村庄里，破天荒第一次有一群学生在他们老师带领下说洋话。

有一天读报，看到一则新闻，讲的是诗人苏阿芒在监狱里学习外国语，还用外文写诗。忽然间，我有一个理想生了出来。我要向榜样学习，努力学好外国语，将来做个翻译，做个译书卖的人。这个理想可谓大了，一个乡村年轻人，一个腿带残疾的人，要挤进那支高精尖队伍里去，要奋斗了由丑小鸭变成白天鹅，难度有多大？无知者无畏。

自然这样想也有客观原因在里面。我是村上请的民办教师，教书育人这个饭碗能端多久？完全取决于村上，实际是取决于村长。村上要你教，不要你教，一句话的事情。所以，虽然工作着，但没有安全感。人嘛，就是这样，升官发财的梦，做它干什么。天上掉馅饼，高兴就行了。需要思考的是，需要做好准备的是，最坏结果出现怎么办？我现在教英语，我现在学英语，正好可以挖掘资源，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如果把英语学好了，学深了，学精了，一旦不当民办教师，我便可以去译书卖。

译书，这是脑力劳动，不是体力劳动，坐在书桌前，握支笔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一举两得，既教了学生，又给自己找了条出路。就像一块石头，支点找到，手里有了杠杆，撬动就是自然的事。

我去书店里买了大学英语教材、英语语法书、《速成英语五千单词》、《英语九百句》、《英汉大词典》，两本英语短篇小说，订阅了《英语世界》、《小学外语教学》两份杂志，还有《中国日报》英文版。卧室的墙壁上贴满了纸条，纸条上写着每天需要完成的英语单词背诵默写任务。衣袋里揣个小本子，一边走路一边记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拇指在衣裳上划动着。入迷了，英语是我的天，英语是我的地，一门心思扑在在英语上。朝着梦想努力，朝着梦想奋斗，痴痴傻傻，疯疯癫癫一个人自学英语。星期天和节假日就“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翻着字典，阅读英文报纸和书籍。磕磕绊绊，囫囵吞枣，把一个又一个单词咽下去，把一行又一行文字咽下去。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绣花针。梦想着，坚信着，我可以成为翻译的，我的书译出来可以卖成钱的。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三年过去，我不但可以教初一至初三的英语了，我还可以用英语写一段话，写一篇小文章。老师的进步，也带来了学生的进步。有一年学期结束，县教育局组织统考，我教的初三年级在统考中成绩名列前茅，获得第一名，得到10元钱的奖金。打开牛皮纸信封，看着这张人民币，我激动得夜不能寐，这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做教师的价值存在。人有多大潜力，连自己也不知道。我能学英语，我能把英语学到这个程度；我能教英语，我能把英语教到这个程度。要是在以前，我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易卜生说，你一生的最大任务就是把自己铸造成器。我认为，人一生的最大任务就是认识你自己，开掘你自己，成就你自己。

1982年，小学附设初中班解散。我是民办教师，无法调动到县城公立初中去教英语，只能改教小学语文。接着又转为公办教师，学习英语的条件已经不再具备了，自然我的翻译梦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