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那回不去的老家,有一个哑巴。
个头很高,长得精神,性格和善,人也善良。小朋友们每次看见他,都会冲着他大声喊哑巴: “bou,bou,bou ”
这3声,是在学他讲话时发出的声音。
哑巴有个弟弟。听说他的家人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弟弟。
为了弟弟继续上学,哑巴很早就辍学了,跟着他父亲到处打工。那年他才十七岁。
前几日看《偷影子的人》里有段关于一位哑巴小女孩的描述时,我就想到了我家乡的那位哑巴,他是我长这么大遇见的唯一一位哑巴。
他家与我家的距离就隔一条河。那条河宽一米长,长到看不见尽头,据说直通黄河。
北方的河水,很少有清澈见底的时候。
小时候不止我一人好奇,为什么河底的能见度总是跟天气相关。
河水清澈的时候,几个刚懂得替父母分担负担的女孩们结伴在河边洗衣服。
河水浑浊的时候,女孩们就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抓石子。男孩们玩玻璃弹珠。
我印象中的哑巴,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村子小,大大小小娶嫁丧葬都能惊动全村人。哑吧二十一岁的时候,结婚了。
乡下婚礼,家家户户都得去送礼。他的新娘,18岁,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
当时正值赵薇版的《还珠格格》风靡一时,所以,能有一双比赵薇还大的眼睛的姑娘肯定最受欢迎。见过哑巴媳妇的人,都说哑巴有福了。
发小开玩笑说,好白菜被猪拱了。
是的,哑巴仅仅因为是哑巴,所以偶尔会被逼别人说是“猪”。
真是冤枉。
据说新娘美是美,可是脑子不好。城里人,她沉默不语,也不会被人看出她脑子不好使。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比我小一级的女孩的爸爸,就是因为美貌,在明知她妈妈是神经病的情况下,还硬要娶,结果导致遗传。她和她哥哥一出生就有病。那是一个比较悲惨的真实故事。
关于哑巴,老人们讲,也是现实问题:哑巴娶媳妇,没办法挑。尤其在小村庄。尤其哑巴没有读过书,只会付出体力赚钱养家糊口。
我和哑巴相差十岁多,有过2次交集。
第一次是暑假,一个人带4岁的小表弟。可能作业太多,一时做作业过于投入,没注意表弟自己溜出门。大概五分钟,我起身倒水,大小房间都找不到表弟,追出门,看见他正在河边坐着玩水。
我刚走近,他就掉进了河里。
从小就害羞的我,从未当众大呼小叫过,也从未在人面前大声说过话,看见表弟落水这一幕时,我已经吓的呆住了,脑海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救他。
就在表弟沉下去又飘上来的那一空隙,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迅速抓住他的衣领上,,另一只手已经把表弟整个身体打捞了上来。
表弟也已吓傻了,一个劲的哭。4岁的孩子啊,就有了死里逃生的经历!
这是我才发现,所有人都围在我们身边,下棋的,打台球的,卖菜的.....而哑巴抱住表弟,不断的用他那“bou bou bou ”的声音安慰他。
那天,大太阳底下,落汤鸡的4岁表弟,惊慌失措的十二岁少女,反应机智的哑巴小伙和众多重复日常生活习惯的叔叔伯伯阿姨们聚集在一起,互相安慰互相庆幸,那场面至今都令我难以忘怀。
那件事之后,我每次见到哑巴都格外感激。他仿佛早已忘记。
那个哑巴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哑巴。他是表弟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成为家庭的罪人了。
第二次是在2002年的中秋节。
晚上9点多,按照惯例,我和哥哥先在外公家跟过完节,才能回家陪爸妈弯月。
北方中秋习俗,桌子放在院子里,当晚所有吃的东西都摆放在桌子上。每一个水果月饼都要先掐一点扔在房顶,据说是给月亮吃。这样来年全家才能团团圆圆。
离乡7年,从未在家过中秋。
每年中秋节,独在深圳的我,都会想起这个习俗,心中不免感伤。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碰见了哑巴。
他比手画脚的跟哥哥打招呼。我是有点懵。还好哥哥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要和我们一起走。
10分钟的路程,3人结伴,没有言语,都只顾低头默默走路,鞋底和石子的摩擦声,马路两旁柏树摇摆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声......
秋风迎面吹过,脸真疼。
哑巴除了哑,其实心明眼亮,勤劳勇敢,听说他那大眼睛的美丽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算算已经七八岁了。
庆幸的是,哑巴的儿子很聪明也很健康!
反而,现在的我,倒想要做个哑巴,正好还能有个正当的理由,拒绝与不喜欢的人交流,喜欢的人压根不需要多余的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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