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白
一切要从那个夜晚说起。
那个夜晚,杜黎明把洛西西约了出去。
对于杜黎明,十八岁的洛西西有点迷乱。二十五岁的杜黎明是洛西西学校的语文老师。洛西西读的是一所中等职业技校。她现在也不明白当教师的父亲为何让她读这所学校,学的还是钳工专业。洛西西每天就漫不经心的磨着一块破铁,前程茫茫就是在这时候不经意冒了出来。是的,洛西西放下手中的破铁时想过前程,空中的云朵十分洁白,可是又那样飘忽不定,洛西西只是想想便没有再想了。一开始父亲让她读护士专业,洛西西死活不肯。难道除了钳工护士就没有别的可读了吗?这就说到洛西西的中考了。洛西西其实是个读书相当用功的学生,每天早起晚睡,课堂上瞪大眼睛,笔直身子,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辛苦地背诵各种知识。只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洛西西便忘了大半。为此,她父亲还让她复读了一年又一年。真的,洛西西初中读了五年!一年初一两年初二两年初三!洛西西多么想考一个有出路的好学校。理想这玩意也不是没有,谁年轻时没有理想呢?洛西西想过将来学服装设计。她对穿衣和色彩比较着迷。正当洛西西每天像陀螺一样疲于奔命备考时,出现了一个叫陈德飞的少年。这时,离中考只剩两个月了。
有一天放了晚自修近十点了,其实九点半晚自修就结束。洛西西因为怎么也背不下几道政治题,最后走出课室时,还是背不下来。她不免有点沮丧,路上走得很慢,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就在这时,三个黑影拦在了她的面前,仿佛从天而降。她一下子愣住了,停下了脚步。
你们想干嘛?洛西西脱口而出,但内心是有点怯怯的。
没想干嘛啊,刚好碰到了。站在她最前面的一个少年嘿嘿笑。
洛西西这才借着明亮的月光和路灯看清了少年的脸。此时正值深秋,校园里唯一棵桂花树发出淡淡的幽香,半轮月亮高高挂在灰色的天幕上。洛西西住校,宿舍就在操场边上,所以洛西西平时也没顾忌一个人回宿舍。
少年留着当时流行的郭富城式的中分齐耳头发,牛仔裤,黑色西装上衣,偏大,挽着袖子。
我不认识你们!洛西西不想理会他们。
有什么打紧,大家认识一下嘛!交个朋友如何?少年还是嘿嘿地笑。
你们走开!洛西西自顾往前走。
喂,别这样嘛!我认识你的!少年挡住了洛西西。另外两个少年还是站在原地,似乎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偶尔发出放肆的笑声。
我——不——认——识——你!洛西西一字一顿地说。
哦,我叫陈--德--飞。
从此这个叫陈德飞的少年便每天晚自修结束后在路上等洛西西。多数洛西西并不理会他,他就默默地跟在后面,等洛西西进去了宿舍,他就在后面高声说,我明天再来找你!神经病!洛西西心里厌烦地骂。陈德飞还是坚持不懈来等,久而久之,洛西西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拗不过陈德飞,便跟他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走了几次,觉得陈德飞人也不是很坏,只是不读书,帮他叔叔看奶茶店,吹嘘他做的奶茶是最好喝的。洛西西喝过一次,甜腻腻的,喝了几口就没喝下去。陈德飞就不再吹嘘奶茶了,转而吹嘘他的摩托车技术。
那天陈德飞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硬要拉着洛西西去兜风。迟疑了一会,洛西西便扯着他腰间的衣服坐上了摩托车。
你抓稳喽!陈德飞得意洋洋地说。
你开稳!洛西西没好气说。
摩托车越过无数的树影,停在了一片广阔的田野边。天上的星星若有若无,没有路灯,四周黑压压的。洛西西从小就怕黑。
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明天还要上课。洛西西说。
别嘛,才来到。
黑黢黢的,有什么好看。
不黑呀,你看,我都能看见你。陈德飞侧过脸,嘿嘿地傻笑。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我答应你,就再聊十分钟。十分钟后我送你回去。陈德飞说得斩钉截铁。
洛西西白了他一眼,无奈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陈德飞便紧挨着洛西西也坐了下来。
洛西西正想挪过一点,不料陈德飞一下子抱住了洛西西。
你干嘛?洛西西一把推开了陈德飞。
我真的喜欢你,你做我的女朋友吧?陈德飞又靠了上来,这次任洛西西怎么也推不开。
你放开我!洛西西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他。陈德飞反而一下子把洛西西压了下去。
洛西西第一次和一个少年这样亲密,虽然生气,内心却又慌乱得有点微妙。
也许陈德飞觉察到了,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一手便摸到了洛西西开始发育的胸脯上。
不要!洛西西大喊起来。
陈德飞便一下子把手挪开了,只是狠命地压住洛西西。
你说话算个屁吗!不是说好十分钟吗!
这个……
陈德飞只好慢慢地站了起来,拉起了洛西西。
好,这就送你回去。可是话刚落,陈德飞又抱住了洛西西。
洛西西这次没有再挣扎,任陈德飞就这么抱着,她隐隐地感到陈德飞有一下没一下的顶着自己,不禁感到一阵晕眩和迷乱。
我真的是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吧!
不可能!我还要读书!你又不读书!我要回去了。洛西西深吸了一口气。
陈德飞沮丧地松开了手,默默地启动摩托车,送洛西西回到了宿舍。对着洛西西的背影,陈德飞依然高喊:我明天再来找你!白痴!傻逼!国际大傻逼!洛西西心里依然还是骂,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人!
陈德飞还是每天去找洛西西,但洛西西却害怕见到他了,怕拗他不过,她甚至有些天没去上晚自修,不料陈德飞竟然跑到女生宿舍大喊洛西西的名字。国际大傻逼!白痴!神经病!所有能骂的词语都用上了,但没用,那个国际大傻逼还是在下面高喊。洛西西躲在窗台边,偶然瞥见了路上他们班的班长赵扬,正昂首走来。她想是不是有办法制止这个国际大傻逼了。
事情却不是洛西西想像的那样。
赵扬被陈德飞打伤了眼睛,被送去了医院急救。陈德飞慌忙逃窜。赵扬的眼睛幸亏没什么大碍,只是眼睛旁边缝了几针,不然洛西西内疚一辈子。她恨死这个陈德飞,千刀万剐的陈德飞!国际大傻逼!外界传的版本让洛西西瞠目结舌,亲朋戚友都相信了这样的一个事实:洛西西学坏了,跟着不读书的小飞仔混,还把自己班同学打伤了。
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洛西西看到了赵扬,她想他是一班之长,是不是可以帮她一把。她那么无助,那么柔弱,赵扬一拍胸口,正气凛然,看我们怎么收拾这流氓!敢在这里欺负女同学!于是赵扬叫了班上几个高个子同学,冲到了陈德飞面前,此时的陈德飞因为迟迟没见到洛西西,已经处于理智失控的狂躁状态,没想到一下子蹦出了几个来势汹汹的男生,他想都没想,一拳就朝最前面的赵扬挥过去。
事件被炒的沸沸扬扬。洛西西一跃成为校园里跟小混混谈恋爱的无心向学的坏女孩。面对班主任的谈话,父母的逼问,她都无法解释清楚。虽然陈德飞不敢再出现了,但此时已经离中考近在咫尺。洛西西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重要考试。
那个夜晚杜黎明和洛西西就那么默默地坐在田埂上,七月的风有点粘热,感觉像有一层水汽罩在四周。洛西西不知道杜黎明为什么约自己出来,每次都是杜黎明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从洛西西身边掠过,然后慢下来,一脚支在地上,侧着身子向洛西西点头打招呼,洛西西有时会喊一声杜老师,多数是讪讪地笑,然后看着杜黎明白色的影子慢慢远去,风里飘着一股好闻的檀香。
杜黎明喜欢穿白色的衬衣,今天也不例外。今天好热啊。坐了良久,杜黎明才冒出一句话,然后伸手试图解开衬衣上面的纽扣。
你热吗?杜黎明侧过头看了一眼洛西西。
还好。洛西西有点不知所措,那股淡淡的檀香又扑鼻而来,她觉得再这么坐下去肯定要出什么事了。
后来真的是出事了。
洛西西怀孕了。
这是让洛西西一辈子最痛闷的事。她憧憬过跟男孩的第一次。电影里是那么罗曼蒂克,男人和女人紧紧依偎,说不尽的绵绵情话,梦幻似的轻抚和亲吻。她和杜黎明算什么呢?在那样一个潮热的夜晚,他们话也没说几句,临走时,杜黎明突然紧紧抱住洛西西,你都要到广东去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你长得真好看,皮肤真白。
体内一阵灼痛,然后很快凉湿了一片。记忆里那个夜晚,她始终不知道杜黎明怎样轻而易举就占有了她,她也没有感到书里所说的一种美妙销魂的境界。
怀孕让洛西西非常害怕,也非常愕然。难道和男人这么碰一下就怀孕?后来杜黎明陪她去做了人流。生命里第一次的痛楚从这一刻开始。
家里是待不下去了。
洛西西的母亲知道后暴跳如雷,可是家丑不可外扬。便也没有去找杜黎明算账。
你你知道羞耻吗!那个野兽不如的臭老师!你看上他哪一点!
洛西西昏天黑地躺了几天后,和她的同学们坐了一夜的火车,便离开了故乡,到了深圳。她不知道杜黎明把她看作什么,她也没想过要跟杜黎明怎样。她毕竟只有十八岁啊!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杜黎明一伸手,随意就摘了。
学了两年的钳工,技校把他们送到了酒店当服务员。洛西西也逐渐淡忘一切,投到了新天新地里。
两个月后的国庆节,洛西西没想到杜黎明出来找她。
你还来干什么!洛西西没好气地说。
你走后,我一直很想你。杜黎明一脸的憔悴,白皙的脸上爬满了淡青的胡子。
那一夜,他们睡在了一个廉价的旅馆。脏兮兮的地毯散发着腐烂的霉味。
这次我一定不会伤害你!杜黎明在洛西西耳边呢喃,第一次,他吻了她的嘴唇,她的肌肤。洛西西的嘴唇有点微凉,身体因紧张还是怎么起满了鸡皮疙瘩。地毯的腐味不断涌进她的鼻子,让她感到恶心和窒息。
但洛西西又怀孕了!是在杜黎明走了一个月后,她和同事一起去小梅沙玩,不知是低血糖还是什么,洛西西突然晕了过去,醒来时已被同事送到了医院。
有了第一次模糊的记忆,洛西西试图去记住第二次。但依然如潮水一样汹涌而至,又飞快消失。很多年后,有一天洛西西突然明白,杜黎明也许得的就是电线杆上贴着的早泄病。他也许真的不想伤害她,可是他已经来不及了。前年回故乡,她无意中听到同学说杜黎明现在也没结婚。杜黎明以各种理由推诿不愿出来,只是给洛西西汇了一千元。生命里的第二次痛楚,模糊而刻骨。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洛西西不敢再跟男人亲近,仿佛一碰又会怀上孩子。可是,每天出入酒店的男人那么多,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打量过她。
一个男人,类似艺术家的模样,束着长发,有一天晚上就在酒店门口等洛西西,非要请洛西西去吃宵夜。换了工作服的洛西西,穿着绿色吊带背心,黑色短裤,短靴。美好的骨感完全呈现,让人联想起风中的睡莲。
按照洛西西的喜好,他们在附近的大排档吃了三元一份的炒河粉,喝了两杯啤酒。才知道这个艺术家是在深圳一个乐团吹黑管,大洛西西十多岁。这个艺术家隔三差五就请洛西西去吃炒河粉,洛西西吃的很开心,但也觉得有点无趣,艺术家除了和洛西西一起吃河粉,还是吃河粉。也许是因为背井离乡,洛西西这个时候很想稳定下来,有一个稳定的男朋友。而这个男人非常文雅,洛西西喜欢有文化气息的男人,不粗鄙。但艺术家没有别的表示,多少让洛西西有点失望。也许我不是他的理想对象吧,冒出了这个念想,洛西西便不再跟艺术家去宵夜了,艺术家就这样消失了。
还有一个香港男人,五十多岁,洛西西称他莫叔,他经常来酒店喝茶,久而久之,跟洛西西就熟络起来。
你才几大啊,你这个年纪应该在读书啊,我女儿看上去比你还大,还在读书呢。莫叔吐着烟圈,眯着眼睛,不无惋惜地说。
据说莫叔的妻女都在美国,就他一个人在香港,也不知他做什么工作,好像大把时间似的,隔三差五就来喝茶,喜欢找洛西西聊天。
你需要培训什么的随时跟我说啊,我能帮就帮你,你这个年纪就该在学校上学啊。这句话记不清莫叔说了多少次了。
一九九七年的深圳,洛西西每个月工资都不到一千元。好在酒店包吃包住,否则都不够度日。洛西西也想读个夜校什么的,提升一下自己的学历,可是根本没有时间。周末和晚上,想都别想请假,那是酒店最忙碌的时候。渐渐的,洛西西对酒店工作越来越厌倦。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的同学跟她说一个很大的美容机构在招收学徒,问她去不去。去的话先交培训费,培训结束后考试合格发资格证,并安排在旗下美容店上班。据说有这个资格证书将来还可以有机会调入深圳户口。洛西西一听就心动了,她觉得至少有个望字,她是打死也不会回老家去了。
但培训费要一次性交八千元。家里是拿不到钱的,还指望她寄钱回去呢。洛西西没有别的办法,她陡然想起了莫叔。莫叔很爽快就答应了。我一定会还给你的。洛西西无限感激说。莫叔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如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洛西西一直也没多余的钱,但是她还是想把钱还了,但不知怎么后来再也联系不上了。也许莫叔移居去美国了吧。洛西西去过一次香港莫叔的家,因为在香港逛得实在太晚了,莫叔就让洛西西在他家里过一夜。莫叔的家小得超乎洛西西的想像,一房一厅,他说洛西西可以睡在房间,他睡客厅,但洛西西坚持睡客厅。那一夜,安静平和,什么也没发生。洛西西就知道,莫叔是个好人,少见的君子。
洛西西于是离开了酒店,学习美容去了。洛西西学得非常认真,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三个月后最终以优秀学员拿到了高级美容资格证书,顺理成章到了旗下的美容机构上班。这期间老家的一个亲戚要给洛西西介绍男朋友,说其实这个男的一直对洛西西有好感,是初中大洛西西一届的,只是当时不敢表白。现在正在河南当兵。兵哥哥便开始给洛西西写信,每周一封,洛西西觉得这种交往方式挺别致的,高尚文雅。看着兵哥哥寄来的照片,虽然不太认识,但又觉得挺亲切。兵哥哥一身军装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龇牙咧嘴笑。之后洛西西除了上班,闲暇时间就埋头回信,宿舍的同事都出去酒吧跳舞玩乐,洛西西不情愿出去。他们一写,就写了六年。虽然后来有了手机,但还是不能代替写信。
两年的柏拉图式交往之后,兵哥哥考上了一所中等军校,继续受训三年。趁着有一周的探亲假,兵哥哥说带洛西西去一个战友那里玩玩。兵哥哥的战友在广东的一个岛上服役。从深圳先坐车四个多小时到达市区,再从市区坐车两个个多小时到达码头,再从码头坐船半小时才到达岛上。他们从早上出发,下午才到达岛上。下了船,洛西西胃里那个翻江倒海,吐了几串清口水。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早知道不来了。洛西西本来白皙的脸近乎惨白。
战友把他们安排在岛上一个招待所住。毕竟只是写信,晚上当房间只剩两个人时,不免有些拘谨。但兵哥哥毕竟按捺不住了,三下五除二就把洛西西剥了个精光,喘着粗气的嘴巴直接封住了洛西西的嘴唇,洛西西突然感到一股淡淡的蒜味冲进鼻孔,让她本能地想移开嘴唇,但兵哥哥太有力了,根本动弹不得。第一次兵哥哥失败了。兵哥哥不罢休,很快又来了第二次。兵哥哥重复着机械单一的动作,除了撞击就是撞击,强悍而猛烈。果然是经常体能训练,触碰到洛西西的肌肉都是硬硬的。洛西西轻抚着兵哥哥的臂膊,痛感慢慢消没,快感徐徐而至。洛西西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了,她心里想。也是这个时候,她想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想生一个孩子。
如果能料想到三年后兵哥哥要娶的女人不是自己,洛西西不知会不会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幼稚,甚至是耻辱。洛西西等待了三年,憧憬了三年,也用行动付出了三年。她从每月不多的工资里留三五百寄给兵哥哥。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梦做得太早了。
电话是她二姐打来的。
梁泽龙要结婚了,你不知道吗?电话里洛西西二姐近乎大叫。
啊?你说什么?有那么一秒钟,洛西西头脑突然一片空白。
梁泽龙要结婚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她二姐继续大喊。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这下轮到洛西西大喊。
原来你还不知道,你个糊涂蛋!……
后面她二姐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楚了,感觉世界戛然而止。
梁泽龙就是兵哥哥。
洛西西这才想起梁泽龙的确有一个月没写信给她了,她因为最近也比较忙,公司刚升她做美容顾问,管的事情比原来多。加上一直有电话联系,就没放在心上。难怪最近通电话没说几句就草草挂了。
洛西西真的快被气疯了,好不容易跟公司请了三天假,便火速回老家去。那时深圳到武汉还没有高铁,洛西西坐了一夜的火车,蓬头垢面的随着匆忙的人流出了站。那个清凉的黎明让洛西西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洛西西到旁边汽车站买了票,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老家。
见到梁泽龙是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在镇里的一个招待所,梁泽龙定的地方。
首先,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会尽我能力弥补你,但我也是迫于无奈。你看,现实很残酷,我想尽办法复员到深圳去,但是根本不可能。我只能回到老家工作,我想,你也不愿意回到这个破地方吧……这个婚事,其实也是我家里人的安排,我也没想到这么快……无论怎么说,是我对不起你……
梁泽龙说得很慢,一直低着头,但估计这番话在洛西西来之前不知练了多少遍。
洛西西一手抓起旁边的玻璃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放你妈的狗屁!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还胡说八道!你今天不说清楚,你休想出这个门!
梁泽龙愣了一下,你冷静点好吧,我说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会弥补。是的,我觉得我们的性格不适合在一起……梁泽龙咬着嘴唇,脸色凝重。
你终于说了出来!六年了!你现在才说不适合!你他妈当初怎么不说!还瞒着我偷偷摸摸结婚!你还是个男人吗你!你早跟我说,我衷心-祝-福-你!你个猪猡!你他妈的我怎么瞎了眼!……说着,洛西西气不过,一手撕烂了梁泽龙的衬衫。梁泽龙本能地退后了两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人就这么静默了一会。最后梁泽龙从裤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到了桌上,看了一眼洛西西,就离开了招待所。
真应了一句话,情场失意,其他得意。洛西西没想到顺利通过了考试,户口迁到深圳来了。如果是早一年,梁泽龙为了深圳户口估计也不会离弃洛西西,这样也好,让她认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寂寞加空虚,洛西西开始和同事流连酒吧,强劲的音乐,五颜六色的酒和饮料,去他妈的男人,只是喝酒和跳舞。好几次跳着跳着,男人就要求去开房,但洛西西还是有意识的,坚持拒绝了。直到遇到了路小丰。
路小丰长得很帅气。天然微卷的浓发透出几分贵族气质,单眼皮,鼻子高挺,一米八多,修修长长的。洛西西没法抵挡路小丰的俊美,加上酒精的作用,他们没来得及去开房,就在酒吧的洗手间亲热起来。事后感到不过瘾,直接去了酒店。
那一夜值得怀念。洛西西第一次体会了一个男孩的温柔和风情。路小丰比洛西西还小一岁,但显然这方面是一个高手。他的每一个动作让洛西西感到颤栗而舒服,迷醉酣畅。
路小丰没有隐瞒洛西西,他说他有女朋友,在老家等着他回去结婚。洛西西突然就想起那个铁达时手表广告: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洛西西淡淡微笑,手里依然抚弄着路小丰的东西。洛西西第一次感到这东西软下来时也这么好玩,真的仿如一只鸟儿,一只多么听话的鸟儿,任她抚弄,不会飞走。
如果洛西西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能怀上孩子,她不知会不会不顾一切把孩子生下来。在路小丰离开深圳的一个多月后,洛西西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们一直采取措施,事实上他们见面并不多,从没有刻意约会过,只是在酒吧碰到了,就会情不自禁去酒店开钟点房,完事后各回各家,只是享受身体彻底的放任和快感。那一夜路小丰说他要辞职回老家了,洛西西突然生出一丝不舍,心没有动感情,但身体却不肯离开了。
那一夜他们一直待到黎明,避孕套早就没有了。也许,没有那么凑巧吧,都这么想。
路小丰赶回深圳,陪洛西西去了医院。对不起,如果家里没有女朋友……路小丰垂着头,神情沮丧。洛西西吸了一下鼻子,莫名就哭了。她不知道是因为路小丰这句话,还是又要扼杀一个无辜的小生命,抑或是跟路小丰的有缘无份,还是这些年来的坎坷……突然无比的感伤,仿如潮水一下把自己淹没……
自此之后,洛西西再也没见过路小丰。
吴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还是在灯红酒绿的酒吧,本来洛西西和她的同事坐一桌,吴鹏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一桌,后来不知怎么就两桌并到了一起。越喝越嗨,但洛西西还是有意识,她觉得吴鹏已经在为她挡酒了。后来吴鹏叫了的士,把洛西西送回住处才离去。晕乎乎的洛西西跑到洗手间便吐得一塌糊涂。
吴鹏比洛西西小五岁,体型很胖,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此后便频频约洛西西出去玩,还开着电动车来接洛西西下班。吴鹏坚持不懈了一段时间,洛西西终于抵挡不住,便和吴鹏走到了一起。本来,洛西西心想不会长久的,她28岁了,吴鹏才23岁。
我是要找人结婚的,我比你大那么多,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我就是要和你结婚的!吴鹏非常坚定,信誓旦旦。
就这样,洛西西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正式同居,第一次从公司的集体宿舍搬了出来。
房租吃饭等各项开支都是AA,同居后洛西西才知道吴鹏比自己还穷,收入不稳定,也没什么积蓄。虽然偶尔有点惆怅,但吴鹏对洛西西千依百顺,老婆仔前老婆仔后的叫,洛西西尤其爱捏吴鹏那一身肥肉,像玩一个熊猫一样,日子倒也热乎乎的过了两年。
这时候洛西西身边的同事陆续被介绍到美国去了,有的是嫁出去,有的是以结婚的名义出去做美容,据说这一行在美国很能赚钱,月收入几万元。洛西西不免也心动了。这些风声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吴鹏那里,他立马就跪倒在洛西西面前,泪眼婆娑,你不要走!我求你不要走!我答应你好好赚钱!你不要走……吴鹏像一个婴孩一样把头埋在洛西西腿上哭泣。洛西西不禁失笑,默默无语良久,长叹一声头仰靠在沙发上,灰白的天花板上结着一层蜘蛛网。
事实上,吴鹏已经两个月没拉到业务了,只拿着几百元的底薪过日子。
第二天,吴鹏不知从哪买来了一个钻石戒指,请了洛西西身边相熟的同事,说是摆订婚酒。趁着酒兴,吴鹏紧搂着洛西西,大声嚷,这是我媳妇,你们都甭想打歪主意喽!洛西西只是笑,脸蛋红扑扑的。
洛西西便不再想出国的事。但是,之前她同事帮她联系的一个外国男人还是回来了。同事说,去见一下又不干什么,去吧,就见一下!她们两人就瞒着吴鹏偷偷去见了那个外国男人。
外国男人高高瘦瘦的,洛西西只齐到他胸口。how are you? xixi? 外国男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呃……fine……thank you!and you? 洛西西之前只背下几句简单的,应付完后,其他的就没法深入交流了。他们三人在西餐厅吃了一顿牛扒,费用aa,鸡同鸭讲,各种啼笑皆非。后来老外继续给洛西西发邮件,洛西西看得也不太懂,便没再理会。
洛西西越来越觉得吴鹏的幼稚,好像婚姻只是靠一枚钻戒来维系。洛西西和他商量在深圳买房,他想都没想就反对。2000年的深圳,房价两三千元一平方,首付一成两三万,可是洛西西也拿不出来,洛西西也没辙。吴鹏说他的父母在老家给他买房,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吴鹏父母抱孙心切,巴望着吴鹏早日完婚,听说了吴鹏在深圳交了女友,便要求看洛西西的照片。吴鹏便把和洛西西年前去云南旅游的一张合照寄了回去。洛西西右手支在吴鹏肩膀斜倚着,可能T恤有点短,露出了小肚子。吴鹏的母亲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就差没拿着放大镜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洛西西的小肚子上。
她肚子那个是什么啊?吴鹏母亲立刻打了吴鹏电话。
什么肚子什么啊?吴鹏正在跑业务,一头雾水。
我怎么看到她肚子上好像有个什么图案?你不知道吗?
喔,是那个,她子宫肌瘤,做了手术,疤痕不好看,就纹了个图案,纹了一条美人鱼,老妈你没看出来是美人鱼吗?手术做完已经没事啦!
吴鹏老妈当然不关心图案是美人鱼还是什么鱼,她只听到了子宫肌瘤。你个傻子!我和你爸后天到深圳!
洛西西做梦都没想到导致和吴鹏分手的就是肚子上纹的这条美人鱼。吴鹏母亲一口咬定洛西西很难再怀上孩子,还说咨询了很多专业人士,最后耐不过吴鹏的苦苦哀求,给他们半年时间,半年后若没怀上孩子再作定论。
五年,洛西西从28岁到了33岁,那个曾经信誓旦旦答应娶她的吴鹏只留下一句:我没得选择,父母要我回老家去。我也努力过,而你……说完吴鹏就到房间去了,不久均匀的鼻鼾声竟传到了客厅来。洛西西一直深陷在沙发里,这会气不过,一下弹起来奔到房间把吴鹏揪起来,你还能睡着休想睡着!洛西西戴着耳机在电脑前玩游戏,吴鹏就斜靠在床边呆坐着,这一夜如此漫长而深刻,成了洛西西无法抹去的一道伤痕。
第二天早上,吴鹏就离开了深圳。两个月后,吴鹏打过一次电话给洛西西,洛西西迟疑了一会,没有接。此后,吴鹏再也没联系过洛西西。
完稿于201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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