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长安城里,虽说还处于暮春时节,可若是遇着天气极晴、太阳高照的正午时分已能知觉些夏的暑意,这暑意或许在学堂摇头读书的后生,待在宅子水榭做女红的千金闺秀们感受还不多明显;可沿道走商的挑夫,墙角守摊的小贩,街上巡逻的兵差却最是先觉,一番奔走下来薄汗一层,少不得要松松衣领,挽个袖子,再押口茶水才慢慢消去……
(二)
城里是一片烟火气的众生相,出了城门往南一二十里,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这里处于终南山域,一派生机盎然,植被茂盛。因着行人少至,寂静了一整个冬天的山林间,枝头鸟雀嬉闹,树下偶有小兽懒洋洋晒着太阳倒也自在。
此时远处路上仿若有人影绰绰,一只山雀抬头似有所感,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飞起落到了一棵更高的野柿子树上,歪头看向路边。
离得近了方瞧清楚,来人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衣冠襟正,气质儒雅,意态闲闲独行林间,路过这棵柿子树时,惊了草丛里的野兔忽得窜出,从他脚下一闪而过,他仿佛已见怪不怪,脚下步子不受影响继续沿路向前。见那人走远,树上的山雀飞回刚才的灌木丛,继续啄食着不知名的野果,山林间又恢复了平静……
(三)
说回这青年,行路久了,口中颇有些渴意,此时正见前方百米处有一小院,想着能借些水喝,三步并做两步,不过一会儿就到了院前,只见这院子木门紧闭,门上铜环布着一些斑驳的绿锈,门侧长着一株桃树,高不过围墙些许,此时花开繁盛,有几枝斜近了院里,白墙灰瓦衬着粉色花枝,将桃花本身的艳丽淡去一些,倒是添了几分清雅…
他踏上台阶,上前叩门。
“咚咚咚”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半,一袂衣裙随步倾出,年轻人抬头,印入眼帘的是个女子。不过双十年华,一头青丝半挽散于身后,发髻间别无珠翠,只簪了两朵正开的桃花,柳眉杏目,此刻从门后探出头来,樱唇微张,有些惊诧的看着他。
他没料到开门的会是位年轻姑娘,亦有些怔住,愣在原地,随即发觉自己失礼,忙退后两步立于阶下。
低头拱手道:“在下姓崔,小字殷功。长安城人士,今日郊外踏春游玩,贪恋景色不慎走远,返程路过贵庄,打扰主人,想讨碗水喝。”
话落稍毕,未见回应,周围一时有些寂静无声。
年轻人不知该不该抬头,仍保持着行礼姿势。
片刻后,
“你稍等。”门里的女子终于说到。
他抬头站定,见姑娘转身回了院里,不一会儿,手中端一瓷碗,又款款走了出来,下了台阶。在他面前停下,
“呐,給你水”
她离近了将碗递到他面前,裙摆随步微扬,纤细的手指托着碗壁,碗中清水因晃动轻轻泛起涟漪,年轻人没来由有些脸红,不敢看她,只伸手接过她未曾碰到的碗另一边,却仿佛感觉她指尖残存碗上的余温,心情如同这碗水一般。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我阿娘平日里说男女有别,教导我要多多注意些规矩,今日阿爹与阿娘都不在,我也不便邀你进院休憩,你就委屈些,在这里喝罢,若是不够再与我说……”
软软糯糯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言罢。女子回身已到门口。
他再度略一欠身,缓声道:
“多谢,劳烦姑娘了”
已过晌午,日光也不多热烈,他慢慢喝着水,忍不住用余光瞧她,她斜倚在门侧桃树下,顺手从旁边捻了一截花枝在手中把玩,唇角带着笑意,大大方方地偏头看向他,眸光清澈,眼里有着好奇和纯真,不似他以往所见城中闺秀们的娇羞含蓄。
阳光透过花枝洒落下来,星星点点投在她粉白的衣裙上,映得她容色姣姣……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耀眼的是她鬓间手里那灼灼的桃花,还是置身于桃花树下的她……
倒是他在她这样明朗而直接的目光里,有些手足无措,全然不似平时的淡定从容。
一碗水很快便见了底,端来的第二碗,他仍是慢慢的喝。
最后他已不记得自己喝第几碗。
那个午后,台阶下长身玉立低头喝水的年轻人,围墙边盛开的桃花,和台阶上倚门浅笑的姑娘,构成春色暖阳里一副静谧美好的画卷。
他亦是多年未曾忘怀。
水总有喝完的时候,年轻人将碗归还给姑娘,同她告别。最后看着门被缓缓关闭,树下没了那个把玩花枝的女子,一切平静如同他刚到时的样子,他静立一会儿,转身离去,回去的路走的有些怅然若失,心不在焉。
再后来,春去秋来。
回家后他足不出户用功读书。父母仆役为他这刻苦劲都啧啧称奇,平日里还有些消沉懒散的公子怎么春天之后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虽说摸不着头脑,但见自家儿子这么上进当然是开心不已,还管它什么原因做甚。而他也不负努力,在第二年春科举中进士及第,一举登科。全家皆喜。
(四)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年轻人再次回到了那座小院前,围墙边盛开的桃花,古旧的木门,布满铜锈的门环,一切都和去年差不多,唯一不同的,他现在已有功名在身,多年心愿得成。
他上前叩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无人应答。
他从旭日初升等到夕阳西下,被风吹散的桃花落了一身,也没能像去年一样,等到那个浅笑嫣然的人影来开门。
失望难过至极的他,拿出随身笔墨,挥笔在门上写下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转身踉跄离去,拉长的影子在落日余晖里显得有些落寞。
(五)
这个年轻人是崔护,
这首诗就是后来脍炙人口的《题都城南庄》。
这首诗衍生出的故事版本众说不一。有说那女子见过崔护后心生爱慕相思成疾,后因病去世,得知崔护寻她题诗后活了过来,自此成就一段良缘佳话;也有说那女子是和父母暂时隐居在此的千金,后来移居别处,崔护再去时寻芳无踪黯然离去,在做官后媒人介绍一户亲事,恰巧是她,结成连理白头偕老……
真实的故事如何,在千年光阴跌宕里我已不得而知,只能根据这首寥寥二十八字的诗,在同样的桃花四月,同样的长安城南,隔却时空去想象公元七百多年前那幕春日里的邂逅。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不由想起纳兰性德写“人生若只如初见”和“当时只道是寻常”,都是不着一字写情,却满句读出物是人非之感,感慨世间变化无常。
上周末到凤栖原,走过以前常去的那家健身房,和曾经住过很久的地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有无数个下午我匆匆往返于家和健身房之间的这条路上,傍晚微风不燥,偶尔会遇着朋友同路而行,如今不到一年,我搬了新地,以前故人工作调动离了西安,街角店铺又新开几家,常去的还是没什么变化。大概就是这样,人事易变,想起来有些感怀,却无法左右停止不前。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但愿每个人在重要的事里都没有遗憾,身边的人一直在,陪你一年又一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从前读《题都城南庄》时,我兴起添过一首小词在诗后,写他与她的相遇,词牌用了《忆王孙》:
忆王孙
长安古道意寻春,
路尽花间遇惊鸿,
碗壁轻扣有余温,
那年春,
我与相思是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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