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回家把遇见阮哥的事和阮公及夫人说了。阮公悲喜交集,转眼他来到周家已经整十年,已经整整十年没见着儿子了。他急着想回山东老家,但平安和夫人觉得不妥。一来山东老家没了亲人,阮哥目前在义和团和一群人在一起,也无法和阮公常住一起。目前义和团行事秘密,不便过早暴露目标。
章氏年龄要比阮公年长,眼看着儿孙个个勤劳有志气,总算对周家有了交待。原先的十亩地,其中两亩种了烟叶,随着人口增多,粮食仅够自已吃。官府要催交公粮,偶尔接济一下穷人,所带的大洋已渐虚空。老太太时常犯愁。虽说平安已是中年人,但没经过什么大世面,眼看着日子并不太平,章氏身体竟一日不如一日。
在八月的一个傍晚,夕阳和她来此地时一样血红。她看着那轮夕阳,又想起四十年前的她挑着担子来此地的情景。她一手建的周家村庄在她和儿子的经营下,添丁进口,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总算脱离了惨烈的比武,保住一家孩子平安。
她看了附近的田野,正是稻谷和烟叶要收割时节,孩子们和阮公正在田里忙碌。她一手打造的周庄,如那旺盛的田野正蓬勃生长,儿孙在家园里过上了平安的日子,不会如她那样饱受流离失所之苦,但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能有多久,走了太平军,又来了义和团。她看着那片田地又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章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座寺庙,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几根深红色的圆柱,但是却有几个流浪汉懒散地在柱前或坐或蹲,庙内静寂无声。庙旁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全都沐浴在玫瑰红的朝霞之中。
当夜,章氏无疾而终。
一家人在悲伤中将章氏埋在了当年她买来的后山上。那块地位置高高的在一块山岗上,可以俯瞰整个周庄。
转眼已到冬天,阮公说什么也要回山东。平安和媳妇商量决定带上大儿子周博去山东一趟。
启程那天,漫天大雪。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整个周庄。天地之间,似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周博已经十多岁,在外公和爹的带领下,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到达山东。阮公找到当年的老屋旧址,早已破烂倒塌,只剩几根木梁斜斜地搭在土墙上。
阮公四处打听,原来邻人也不知儿子去向。听说有一帮人去了北京去驱赶教会里的洋人,就没再回来。阮公长叹一声:“作孽呀!”口吐鲜血,一病不起。
平安带着周博到村子里转悠,找到一间无人居住的破屋,将阮公安顿下来。别看周博才十来岁,练武的却已经有五年。在乡村里和一群小孩子比试起来,当地小孩会一种“梅花拳”。练武场上有梅花桩植地,他们在梅花桩上练习,身如蛟龙,出拳如雨,落拳如锤。周博看得入了神。央求爹爹带他求人学习。
平安知道阮哥当初的武术,有心学习却没有机会,于是请了当地一位武士,正式拜师学艺。
这里阮公一日病似一日,没多久就归天。
周博每天练武,长进很快,师傅有意将周博留下,收为义子。平安心有不舍,但为了儿子在乱世里有个防身之术,勉强答应。心里思忖过了今年,明年再接回周庄。
平安回周庄后,媳妇听闻父亲病故,儿子留在老家,成天茶饭不思,要回山东老家看看。
但是家里几个孩子可真难坏了。
章氏姑妈夫妇早已离世,连师傅也在多年前离家。现在是孙子当家。平安和他商量后,将田地暂由他家代管一年,一年后回来再收回。
平安和媳妇一家离了周庄,一路风尘到了山东。当年阮公一些老邻旧友闻阮氏归来,纷纷前来问候。
周博在师傅家早已熟悉,俨然成为一家人。师傅膝下有一女。生得小巧伶俐,每日和平安同起同坐如兄妹。师傅早有招平安为婿之念,只是没有和平安夫妻明说。
阮氏来到故乡,走亲访友,渐渐融入故乡。和平安商议将老地基上盖上房将来,回山东可以小住。平安思忖,大儿子一时回不去,留个住处也好。
带来的银两也够盖房,于是盖了三间房。进房那天,平安媳妇高兴得一宿没合眼。
平安却没多少兴奋,想到当年母亲打下的周庄,如今空在那里,只想尽早回乡。
一年后,家乡传来消息,土地均分。周庄的田地,山头,水塘均归集体。按人分田地山头。水塘也归集体。
平安急急回乡,带着媳妇儿女回到周庄,如果不回来,当年母亲置的产业全部归村集体,周庄将会成历史。
平安回周庄后,周家按人口分得了几分薄田和一座小山。媳妇脸上始终不见笑容。日子越来越难。
苦苦熬过了十多年,女儿出嫁,三个儿子,一个留在山东,另两个在周庄务农。
二十世纪初,三个儿子都已娶妻生子,平安家此时已是十几口人的大家庭。但是已是分隔一方,大儿子留在了山东。
那里,也是周庄的一部分。
平安的三个儿子,只有第二个儿子没有读书,大儿子留在山东时已读小学,最小的儿子周壮读了高小,最后考到四川一所机械学校。
二儿子虽没有读书,却是十分精明,一字不识的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不识字的人除了农活,剩下的时间都是偷着在外面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的生意,如果被村里人看到,就会冠以“投机倒把”之名。
一天,家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一看就是城里吃公家饭的。他们还没进门就直接找人打听找到平安夫妇。
“你们的大儿子现在在哪里?”为首的一个人问。
“在山东。”平安老老实实回答。
“不要隐瞒他的行踪,要向上级及时汇报。”那人顿了顿,看了一脸茫然的平安,说道“他在解放前去了台湾,你们不知道吗?。”平安夫妻俩同时张大了嘴巴。大儿子一直听话懂事,当年留在山东本不情愿,但是安徽的日子并没有山东好过。日本鬼子侵略,四处扫荡。沿江一带,民不聊生。夫妻俩索性断了让儿子回周庄的念头。谁曾想,他去了台湾。那些人走了以后,平安夫妻俩默默流泪。
十岁的儿子原本为了防身习武,留在山东,夫妻俩一心想到他有一天会回到家乡回到周庄,在他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了那个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台湾。
什么时候会回到家乡回到周庄呢?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周家开始了新的震荡。二儿子在外面倒腾生意,赚点小钱的事被揭发,加上去台湾的大哥连累,日夜被批斗,白天游街,遭到造反派的殴打。有一天倒在了批斗台上。
“装死,起来!”革命小将大声吆喝着。
血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平安夫妇看到二儿子这样,日夜啼哭。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平安走了。两眼睁着走的。
阮氏白天不敢哭,偷偷地埋了平安。
二儿子关在牛棚,对于平安的死,毫不知情。
过了不久,小儿子因为大哥的关系成为台属,被遣送回周庄。
一家人在时代的风浪中过得胆颤心惊。好在文革最终结束。二儿子经过那一场浩劫,受了内伤,体力再难恢复到从前。
以前可是能挑两百斤重担的壮汉啊!近三年的时间,只是做点家务,重农活都很少做。这可苦了二儿媳,孩子小,又不能干活。阮氏掌家,这个二儿媳成天象个机器一样在外面干点农活,也是个没主意的人。
二儿子不久得了一场大病,最后瘦得皮包骨头。阮氏成天都是涕泪涟涟的,她深知二儿子去日不久了。
这年的七月半前两日,已经滴水未进。媳妇说,这两天可不能走呢,七月半是鬼节,你可要挺过这几天,要不将来孩子们受人耻笑啊。
二儿子是个硬汉,哼了一声。有朋友来看他,他撑着身子起来,给人递了一支烟,自已也抽了一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只是硬撑着。等朋友走后,他虚弱地躺了下去。
过了七月十六那天,他招手叫媳妇过来。失神的眼睛盯着墙上的草绳,蔬菜种子,做着手势,叫人取下来。
媳妇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他死后烧纸那些墙上的东西会引起火灾,叫他们把那些东西拿走。
等他们拿下来后,他叫了一声“唉,我走了。”说完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毅力才造就这样的人。如此清醒地和亲人告别,和世界告别。
阮氏悲痛无比。亲人的离去,她觉得自已活着几乎多余。
二儿子死后,她到了小儿子家里。这个小儿子可不是省事的主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可能就是这种人吧。明明知道阮氏不吃粥,却在她吃饭前,往锅里添一大瓢水,阮氏看见能照见影子的稀饭,只能叹气。
站在小儿子的门前,看着二儿子的家,想去又不能去,只能抹着眼泪。
二儿子临死前,已经娶了大儿媳。这个儿媳可不是省油的灯,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硬是把阮氏逼到了小儿子家。在家里叫着:“养小婆,还要养老婆。”她已是孙媳妇。在乡下四世同堂多见,只是章氏命苦,大儿子在台湾,二儿子已死,小儿子不孝,二儿媳懦弱,这个强悍的孙媳妇除了谩骂,还是日夜啼哭,硬生生把阮氏逼得离开二儿子家,去了小儿子家里,明明知道那里是狼窝,可是虎穴也是无法停留的。可怜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成日里想着回二儿子家,但是又怕孙媳妇的谩骂。八十多岁的人,在一个清晨,用一根鞋带了结了自已的姓命。
阮氏已死,二儿子一家成了几乎成水上的浮萍。小儿子一家对他们不管不问,恨不得要将老二一家赶出周庄。老二家的长子为了几个弟弟的生活,四处奔波,根本没挣到钱,在媳妇的怂恿下,竟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曾在监狱里待了六个月。
第二天春天,一封信寄到了周庄。来信者是台湾的周博。离阮氏离世仅仅隔了八个月。
原来,周博在解放前夕随军一起去了台湾,在高雄已经待了四十年。
其间,他来到周庄多次,一直没进门。在家里老宅的后门,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弟弟们的说话声,便趁着夜色悄悄离去。
五年后,他回乡见了弟弟和二哥的侄子们。每年春节前夕寄钱给老二一家,长子为父,长嫂为母。这个家全是长子撑着,钱当然全归那个彪悍的孙媳妇所有。那个糊涂又懦弱的婆婆自从男人死了后,更加怯懦,长子长媳决定的事,大气也不敢出。
那个小儿子家,兄弟之情自然超过侄孙亲,那里自然少不了作为大哥的一份情。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在兑换美金时被人被假币骗个精光。
老二一家的几兄弟因为第三个儿子通过公考去了县城,一家人除了老大夫妻几乎全靠着这个吃公家饭的兄弟,姐夫连同兄弟一起来到县城。在县城的生意渐渐好起来的时候,老大夫妻忙着在县城里住了下来。
十年后,兄弟生意越来越好,那个吃公家饭的兄弟因为长期帮助兄弟打理生意,单位开除公职。万不得已下,和兄弟一起经营。谁知好景不长,因为性格和私心,兄弟渐生腹诽,最终通过一场武斗散伙。
直打得头破血流。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当年防身的武术,用在了血肉间的相互残杀上。
老二家有四个儿子,强悍的大媳妇留在县城,另外两个离开县城到了江南一个小市定居。那个吃公家饭的最后成了为生活奔波的流浪人。
周庄那个老房子,除了那个吃公家饭的兄弟外,其余三个平分。
当年的穷人,一个个越来越富,当年吵架的长孙媳妇最有钱。那个懦弱的婆婆仍然卑微地靠着儿子给点生活费苦苦支撑。
自从兄弟失和,每年清明冬至,这些周庄的子孙没人回家去祭拜祖先。当年那么硬气的汉子,媳妇生了四个如仇人一样的儿子。
那个懦弱的老二媳妇,那天把老二遗像扔到门外,念叨,挂在墙上又不保佑子孙和气,有什么用?
长孙媳妇自已也添了孙子孙女,现在每天盯着长孙。已经六十岁的人了,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她说男人有外遇。
周庄的老房子有天夜里轰然倒塌,几根横梁颓然地搭在土墙上。
长孙媳妇疯了。见人就说男人有情妇,儿子有情妇,女儿有野男人。
那个吃公家饭的兄弟是从懦弱的婆婆那里听到消息的。他哈哈大笑,那笑声震耳欲聋,好像传到九宵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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