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光孝寺之前，我早已听闻这座古刹，它是岭南年代最古、规模最大的一座名刹。有这样一句民谚：“未有羊城，先有光孝”。尤其让我神往的是，达摩初祖、惠能六祖先后显迹于此，特别是惠能六祖在寺中剃发受戒，升座讲法，光孝寺遂成为国内外知名的佛教圣地。
之前我所去的寺庙，大多是家乡声名在内的寺庙，但因家乡佛风盛行，所以那些寺庙也颇有规模，香火也是极旺。春节时我正好去过家乡的一座寺庙，那里不但有大量免费的经书可以取阅，还有免费的斋饭，而所有那些工作的人们，都是自发而来的义工，这些人年龄有老有小，老的两鬓斑白，小的童稚可爱，但都礼貌虔敬，让人肃然起敬。
四年前到杭州游玩，竟错过了灵隐寺，让我一直耿耿于怀。而我来了广州半年多，也从未去过一座寺庙。不是忙的缘故，而是因为近在咫尺，反而不把它放在心上。
想起去光孝寺，还多亏了冰柔。一次她说起要去上香，我便想起了光孝寺，正好赶着周末，便带她看看我独钟的古刹。转了二次车后，我们在西门口下了车。我们都没来过，只能问路人。我正好见着一位僧人，他必定知道光孝寺所在。果然。不远，一条绿荫小路的尽头便是光孝寺了。
我们还未进庙，便被一个僧人叫住，说是让我们求平安。他拿着薄子让我签下姓名、地址、所求事和金额。我倒不计较，拿起笔就写，至于提缘的金额，这得看看我钱包里有多少票子，本想给张十块，可惜最小的都是二十，又不好意思让他找我，便写上二十块。之后他给了我一块挂牌，说是开了光的。
他又叫着冰柔一起求平安，冰柔忙摆手说不求，让我求就好了。
“这人怎么在寺外提缘，你要提也应该到寺内去啊。”她说。
“哪里都一样。”提与不提，也都一样。梁武帝建造寺庙，赦度僧人，布施供斋，但达摩祖师却说他实在没什么功德。这功德，实在不是靠修福得来的。而自己修心性就是功，自己修身就是德。功德，岂是布施所能求到的？
而我布施，也不想求什么，完全是一时心起，根本不在乎寺内寺外。心在，即可。
我们正要进寺，冰柔又叫了起来。
“你看，那边有个稻草人，我们去看看吧。”她说着便跑了过去。
真是一个稻草人！尤其奇怪的是，这是一个人装扮的。戴着硕大的斗笠，背后横插着一大簇稻草，深蓝色对襟的上衣，双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端坐在树下。这身打扮也够希奇的了。我走近一看，又吓了一跳，斗笠下的脸长了好长的白胡须，张牙舞爪的生长着。他的皮肤红润润的，却让我看着难受。
他身旁的一个男子见我们过去，马上招呼我们：“让大师给你们算算吧。很灵验的。”
冰柔看完希奇后，顿时没了兴趣，说我们不算，便跑开了。我更没兴趣，只是这类似街头商贩叫卖的声音在寺庙边出现，总觉的不舒服。家乡也有不少算命先生，但都只是静静地摆个小摊，从没见过如此卖力吆喝的。
我们在寺门口买了香，门票四块，倒也不贵，看到旁边一块公告，说是不许燃香，我没弄清楚怎么回事，问了门口的阿姨，告诉我们大香不能上，小香还是可以的。
一进寺，便是左右四大金刚像，如大多数寺庙一样，高大威严。我们发现没有香炉可以上香，只是摆了张红木长桌，把未点燃的香摆在上面而已。我们过了门道，有个炉鼎，倒是插满了燃着的香火。前方还有个大香炉，同样是烟雾萦绕。燃了香，再往其它殿宇里去，还是没有香炉，只好把所有的香都插在唯一的大香炉里，而我们刚插完，旁边就有人在清理，扑灭香火，装进一旁的垃圾箱里。那么，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观光了。
光孝寺的格局和所有的庙宇一样，都是正正规规的对称的布局。正中一座大殿，左右两座石塔和殿宇，树和草坪也是对称的。那左右两棵参天古树层层叠叠的树叶叠在一起，连成了一片。左边的殿叫伽蓝殿，又叫鼓楼，供的神像酷似关公，但一想，又觉的这里实在不应该会有关公的神像。等我看了两旁的门楹才猜出了个大概。
“越王台上开钳宫，珍楼宝屋光玲珑”
原来，光孝寺原本是西汉南越王赵氏宅居之地，这里的神像，应该是西汉南越王族的人吧。而右边的殿，我竟完全记不起来了，只是喜欢极了那些屋檐琉璃，喜欢那些吊在檐上的铃铛。大殿的左侧墙上挂满了黄色的纸片，上面记着一个个家族先祖的名讳，地上摆满了供品和鲜花。有人在收拾这些食品，扔进大大的黑色垃圾袋里，冰柔见了，说这些食物可以给路边的乞丐吃，扔了实在可惜。转了一圈，她问我有没发现广州的寺庙有什么不同，我说不觉的什么不同。
“这里的寺庙用的都是真花，而且那么多。广州不愧是花城！”
“我就没见过用假花的。”因为我见的最多的都是家乡的寺庙，而那里的寺庙确是不用假花的，何况同是南方，花是不会缺的。
我们到了后堂，见到了传说中的古菩提树。
寺中其它的树都是茂密油绿，惟独菩提树挂满了苍老的黄叶，也不茂密，一边的树枝像是残了的手臂，嘎然而终，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
想起惠能六祖的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禅宗的要义便全在这里了。许多人以为这是看破红尘的想法，却不知晓，“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有无，不只是简单的判断而已。
树还是那棵树，却只是观光乘凉而已了。在广州这个现实经济的地方，哪里还会有人会去参悟禅学的精义。
走过菩提树，下了阶梯，是六祖发塔。有诗云：“云迷藏发塔，烟锁译经台”。这是座七层八面的小塔，每层每面神龛都有个石雕的佛像，塔上的色彩依然鲜艳，想必是现在修复的，但依然能感受的到原有的那种古色的质朴。往前走，一座高大的四四方方类似碑坊的东西立在面前，粗一看，竟看不出这是什么。再一看介绍，这竟也是座塔，它叫西铁塔，同样有句诗介绍：“四方四角角稜稜，四方四界如画屏”。手摸了下，真是铁筑的，每面同样筑了一面佛像，虽然只是模糊的形象，但气势依然。后面有座小院，庭院的拱门上提着四个大字：佛光谱照。进去看，竟是卖各色商品的小店。拿起一串手链来看，店主叫住了，说是开过光的，若不买就不要动。
我们往回走，见到了六祖像和旁边的一座殿宇。让我感兴趣的是这殿宇里面，只是一面镜子，镜子旁有惠能六祖的字样，只能远远的看着，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这实在是高明的很！
禅宗说见性成佛，便是要认识自己的本来心，见到自己的本来自性。我们在繁忙的都市中常常丢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突然这么一面镜子出现在眼前，看到陌生的自己，宛如隔世。我，真是站在镜子面前的我吗？也许，我，早已丢在了童年的荫间小路上了。
我望着镜子中陌生的我，理了理头发，走开了。我心中的悲哀，总是不愿表露出来的。
到诃林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同，只有当见到苍劲的书法“诃林”时才明白，噢，这就是三国时吴国贵族虞翻被流放到南海，在此讲学的虞苑。南朝时达摩开鍪的洗钵泉也是那么毫不起眼，可这就是它们本来的面貌啊，只是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增添了许多神迹和传说。就好比看一场电影，若是不了解相应的故事背景，再精彩的故事也可能黯然无味。
穿过洗钵泉，又回到了刚进门的大庭。光孝寺比起网上介绍的，似乎小了许多。但，这就是它的真面貌了。我喜欢这里不多的游客，僻静的小路，以及精美的楼宇。但少了烟火萦绕的寺庙总让我觉的少了些什么。不管是什么，光孝寺依然不变，而日新月异不断改变的，是这个浮世繁华的广州城。
后记：我回到体育中心，出了地铁，正要去搭公车，一位尼姑拿着一本薄子叫住了我：“先生，来求个平安吧。”她死命塞给我一张卡片，要我在纸上签个名。我想起口袋里仅存的一张大团结，明天的伙食就全靠它了。我小心地把卡片放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我慌不择路的走开了，剩下她在背后冲我喊：“不要不行的……咳，你这人真是！”
*本文写于2006年至2007年5月期间，闲居广州十余年，此后未尝再拜谒光孝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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