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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的苏秦

悲情的苏秦

作者: 赵玥昕 | 来源:发表于2016-03-20 18:31 被阅读178次

    《大秦帝国》第二部堪堪看完。秦国代有明君,各有作为,能臣武将又源源不绝,所以能最终一统六国,开创帝业。但也正如冯唐所说:秦统一具有决定性的四个人物是秦孝公、吕不韦、商鞅、郑国,秦孝公和商鞅是毫无疑问的领军人物。这部小说的第一部就是从秦孝公和商鞅变法开始的,明君强臣,联手并进,这场前无古人后少来者的改革,从根本上奠定的是华夏文明的生存态势和变革走向,其伟大意义再怎么歌颂也不为过。所以,第一部看完就觉高潮已过,最绚烂最豪华的大戏已然成为过去,剩下的五部只余文字情节的精彩,却无血脉情绪的波澜,一路读来竟是走走停停,耗时甚多。

    第二部秦惠王执政,沉稳老辣,素有主见,并且极富权谋,看似没有出格的大举动,却是毫不犹疑地执行商鞅新法,稳扎稳打地坚实推进,巩固增强了国家的实力,对山东六国的态势也是咄咄逼人。这一部里,最主要也最核心的内容就是苏秦的合纵抗秦和张仪的连横策略,这一系列由纵横家提出和实施的外交军事政策成为这一时期的大国争霸斗争。

    史书里,苏秦和张仪是最大的政敌,且岁数相差悬殊,最早提出合纵和连横的是犀首和张仪,但在这部小说中,选择的是苏秦和张仪,同为鬼谷子门生。从第一部开始,我就特别纠结剧情和历史真相的吻合度,总想一一比照,但这是大部头的历史小说,不是像《史记》一样的史官记载,作者是用一种艺术的手法再现那一段段的历史事件和过往岁月,最后理解的是作者对春秋战国这段大争岁月的痴迷和崇敬,历史事件断无差错,但也不必像红学家解谜般考究一个个细节,既然看的是小说,自当按照小说的路数来读。

    小说中,苏秦和张仪同为鬼谷子门生,师兄师弟,且为知己,同怀大志,各谋大业。两位主人公一生的际遇只让人感叹个人的才能、命运在时势颠簸中的偶然和无奈。

    在战国的大争之世,名士以功业立身,苏秦和张仪都怀有大才,志存高远。张仪出山后在魏国、齐国短暂碰壁后,即被秦惠王挖掘重用,任为丞相,从此他便在这个坚固的根基和舞台上纵情挥洒自己的才干,肃杀凌冽,显尽霹雳手段。苏秦着手合纵,张仪即被顺利地推到朝堂上,时人认为能够和苏秦抗衡的唯有张仪,他自己运筹帷幄的时候就被推入秦国这块最坚固最能干的强国之中;苏秦搞合纵抗秦,张仪借力打力地搞连横之策,事一强而攻众弱,积羽沉舟,长破合纵,斡旋分化,无所不用其极。虽然在当时的秦国尚不具备统一六国的实力,却也根本未被六国打击和压制,反而“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散六国之从(纵),使之西面事秦”,达到了土地兼并和扩充的目的。从张仪个人一生的功名和抱负角度来说,也可算无憾。

    而到了苏秦,太为曲折纠结,各种郁郁,悲欢离合几乎是他这一生的主旋律,如果说每个人都像一叶扁舟在命运的长河遨游飘荡,张仪就是顺风顺势,乘势而动,苏秦则是逆水行舟,总是反其道搏击,以图迎浪而上。

    苏秦初入秦国,献称王长策,不被赢驷采用,铩羽而归;回家后抛弃瓦釜书院生活,自结草庐,卧薪尝胆,难后重生;回归中原,东山再起,合纵计策却也屡屡碰壁;入燕说韩,终于开启了合纵大幕,多方奔波,游说列国,虽是胆识过人,才华出众,亦是呕心沥血,不胜辛劳,担尽权贵骂名,受尽艰辛委屈;终于集结五十万的合纵联军,与秦河内大战,却是将无良将,计无妙计,粮仓被张仪偷袭,合纵部队被司马错打得溃不成军;战败回到燕国,又遇大将子之机谋蛮勇,居心叵测;到了齐国,整日被齐王以客卿虚职搁置一边,不理不睬,不用不任。

    数将起来,苏秦似乎一事无成,是才华不如张仪吗?好像也不是。老师鬼谷子对苏秦和张仪有一句评语:“苏秦之才,暗夜点火。张仪之才,有中出新。”如此看来,当是苏秦更胜一筹。从青年时对战国的形势判断,苏秦更敏锐地发现了秦国的上升气象,从联众弱而攻一强的合纵长策来看,这是遏制秦国同时为列国争取时间的最佳策略,只是苏秦从来不在点上,总是时不应机。天下事原本就不是一成不变,无论耄耄建功还是英年成名,大约这个“大难大悟”都是该当有的。“必须大悟,方得有成。”这是苏秦在坎坷屈辱中磨出来的决断,苏秦在内心世界成就了个人所有的方圆,也勘透了天下纵横捭阖的各类法则。秦惠王曾问张仪,如果他和苏秦对调,局势会如何?张仪说他依然是合纵,苏秦也会是连横,而且会比他更高明。这个答案让秦惠王默然,不论他现在任用的是张仪,还是之前的苏秦,还是更早之前的犀首,他们对秦国的内政外交政策几乎没有本质性的区别,任用谁为丞相,对秦国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对于个人命运而言,却是霄壤之别。

    保罗·奥斯特在《神谕之夜》中,曾借用一个小说主人公讲述了命运的这种偶然性:“这个世界被偶然主宰。随机世界潜行在每个人生活的每一天,生命可能随时被剥夺,毫无理由。他别无所选,只有屈从于这种毁灭力,用毫无意义、异想天开的手段自我否定,碾碎自己的生活。”对于苏秦,我时常想,如果一开始他去秦国的时机正合适,与秦惠王一拍即合,就留在秦国呢,还需要后半生变故迭起的波澜壮阔吗?但是,没办法,这个世界被偶然主宰。苏秦也好,张仪也好,同样作为名士和纵横家,在同一轨道上被随机地抛掷。

    后来,当轰轰烈烈的合纵和连横告一段落,苏秦终于要在齐国开始变法了,和张仪这位同门师兄弟历经恩怨对立而依旧互为知己时,在齐国萧瑟清简的小院中,苏秦、张仪、孟尝君有一段长歌对饮纵谈天下的场景。

    张仪慷慨激昂的备细讲述商鞅变法的经过,以及他对秦法的体察,还给苏秦出了许多主意,并畅谈秦国变法成功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没有外患,恰恰是君臣在最内外忧困的时候能够明晰目标,并坚持不懈。苏秦听后,不胜唏嘘地说道:“张兄这番话,非以才华利口服人,却是以英雄胆气立威。可以想见,这种胆气弥漫在秦国朝野山乡,却是何等气象?我听过那句秦人的口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就这一句,民心胆气便是浩浩荡荡了。那刚猛的步态,那高亢的秦音,那粗朴坚实的民风民俗,日日耳濡目染,便滋养了张兄的英雄胆气啊。”接着便叹息了一声:“我苏秦在六国之间盘旋十多年,胆气竟是丝丝缕缕的飘散了。每每看到失败后的分崩离析,每每看到危难面前的君臣倾轧,我便心痛如割,时间长了,竟常常空落落的。不知从何时起,苏秦竟喜欢上了庄子,竟常常想到何如撒手隐居?一个纵横家,一个纵横家啊……”

    苏秦,一生恪守大道,他的合纵有为自己成就功业的原则,更有天下为公的策士情怀,无论遭遇何种落魄困境,从不沉溺。他才气过人,学识渊博,穷天理,了万象,天地之道、为政之道、君臣之道、创守之道、天人生克之道、万物互动之道、邦国互动之道,这些大道理无一不被他揣摩得一通百通,却在最后为自己失去的胆气而自觉英雄气短,潸然落泪。胆气不是横空出世,也不是口舌之争,它需要实实在在看得见的物质和成就,张仪的成就不也是建立在秦国发展壮大的势头上吗?他的成就是秦国的成就,秦国的成就也是张仪的成就。

    千年之后,有一句话是不以物喜,可真要做到不以物喜,是不也要曾经见到过物喜,从未见到过,何谈喜或不喜。苏秦,最终还是位列于策士的功名册,小说的最后,齐国星相家甘德目睹了他的葬礼盛况,感慨万端:“苏秦上膺天命,下载人道,死之荣耀,犹过生时,千古之下,无出其右也!”惟其如此,更觉其苦,悲哉,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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