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疲惫得像飞了一整天疲惫得掉落在海面上的海鸥。我关上了房门,继续掏出日记本来。后面已经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全是空白的,就像沙漠上的沙子,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晃荡着半垂在地的下肢,我终于没有意识了。
关于高深伯,我有许多个猜想,也许在我一生里,难得有一次机会让我去冒险寻找主人公,这是女孩们的梦,就像男孩喜欢听出海的海盗故事,女孩也喜欢等待王子前来一吻。
我已经给班主任留下足够多的坏印象。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人们看到街角的少女手执香烟,一口呼出烟雾,就会自然而然想到这是一个问题少女,就会想到她家庭破碎,她自甘堕落、不思进取,给她无知的灵魂贴上低劣败坏的品性。能走开多远就走多远,就像他们厌恶那口中吐出的一口痰。我就是那一口痰。由于我睡意大好,一觉睡到天亮,正巧睡过了上课的时间。于是,班长叫来了班主任,于是我母亲便来了。
“白妈妈,梦清从开学这么久以来就迟到了多次,不加悔改,严重违反了学校校规,根据学校教务处的指令,你今天要带她回去教育一星期,要是还是她知错不改,到时候校方那边就要作出开除学籍的处理了。”我站在一边,慢慢的吸气。班主任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好一副温儒尔雅的作派。完全掩饰了平日里“我不是针对在座的哪一位,我是说在座的都是垃圾”作风,倒让我大开另一个新世界的眼界。
“是是,老师,你实在不知道,梦清这孩子从小就思维发散,不合群,我回家一定好好教育她。”母亲360度无死角差一丢丢就给面前这位老师跪下了。
坐在车里,母亲从拉上安全带那一刻算起,足足静默了一分钟。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我问,我倒期待起她的反应来,至少心里是默默雀跃着她能够发飙,好让我们的关系进化到不用交流的程度。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交流,但我也不愿听到她的讲话内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下次,你让你爸来,我再也不想掺和你的破事了。”可我爸除了周末,其余时候都在灰尘纷飞的工厂里,戴着看似安全牢靠的安全帽行走在能把人晒死的太阳底下。
“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这星期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出差。”临走时,她突然对我这样嘱咐道,看来一路上她都在构思要惩罚我的方式了。
“祝你一路平安。”我微笑着说,顺便祝你早睡早醒,永不失眠。顺便说一声,我不代表基督教徒。我不为谁而诵圣经。更不为谁而念什么愿上帝保佑你。
我在家睡了一天,这种感觉就像世界放了一个棺材在你面前,而你知道这个棺材就是用来装你的。你却心甘情愿躺进去,自己盖上棺盖。晚上十点半我醒了,为了数字不要太具体,我故意选了十点半这个时刻。这是一个时刻,毋容置疑。在这个时刻里,还有人在即将入睡。有什么东西闯进了后院,后院只有半米宽的篱笆挡在屋子前面,高度刚好允许我爬上去。此时,正在响的是篱笆前那几棵富贵竹。
听着它们摇来摇去的身姿,我起了好奇心。也许是因为我白天忘记锁上外面那一层门,有人趁机溜了进来。屋前灯被我打开了,此刻,亮如白昼。我举着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让散掉的光线重新聚合。
“谁在那里?”我跨出门,沿着左边的篱笆栏走。
“谁在这里?”我又重复了一遍。已经深了的夜,无声呼吸着的昆虫,一遍又一遍的爬满我的耳膜。几束百合正含苞待放,相信明早就能看到绽放娇艳的粉嫩花瓣。花粉撒在上面,企图吸引蚂蚁或者别的冒失鬼来送死。栅栏内已经铺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春天总是个容易生长的季节,不用用力,只要靠着它的薄翼就能跟着它走向云端。说回来,我无法思考了,我手机摔在了地上。
破裂了的手机就跟脸上留了一条疤痕没什么两样,我竟然想不出别的比喻来了。我曾一度幻想自己是名作家,挥挥几次都是意象绝美的笔触。我写过我的童年,故乡也在我的调查范围之内,可故乡于我,竟如隔着万重大山,我终究深明我怎么绕过风雨也走不到那里去了。它却一直在,真使我发恨。
手机黑屏了。不多不少,在可预料范围之内。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它带回了家。决定明天给它整一个全新的面容。
我在浑噩中度过的五天时光和一个周末。在房间和洗漱间来回移动,偶尔喝一点上午煲好的已经冷却的凉水,再不济就搭配冰箱里少的可怜的水果塞进肚里,这就是我七天生活的一隅。
我们的关系破碎,如结冰的湖面被打碎,没有任何余地去拼接重合。可是,我也曾想过把它捡起来,试试缝合。我全然放弃了母亲的关怀备至,甚至我也已经不习惯去对一个人满怀期待了。
这期间,父亲隔两天打来电话,嘱咐我好好吃饭。我总是支支吾吾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我已经忘了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话不投机,就像其中一个在外出了轨一样,语气僵硬,就像一脚砸在水泥板上,流血的一方总是脚。
他硬着头皮问我,我强着脸色回应,这场景在一年中有很多次,我们从最简单的“你吃饭了吗?”,到“没什么事,先挂了”也就是十五秒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在马路上被撞死了。
三年级之前,我一直由他接送上学。人总是需要最熟悉的温暖。那时候,他还是工地上的小职员,用钢笔削出来的青涩,我的好朋友张雪总偷偷在我耳边说:“你老爸这么帅哦?”我暗示欢喜。然后牵着他那已经爬满茧子的手掌,消失在她的羡慕目光中。他会带着我走街串巷,我们很少走大路,有一条固定的又不是十分准确的小巷带着我们深潜。
他还在火砖厂上班时,由于休息时间不确定,回来的时候总是让我始料不及。当我在客厅里,听到钥匙在门锁内转动的声响,我立马紧觉起来。而当我看到一个笑吟吟的面容和瘦长的身影朝我走来时,我突然又喜又惊,那大概就是幸福的感觉吧。也是我从出生以来能感受到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幸福,是的,我感觉到幸福。幸福是被一个人放在心上。
最终这些都被留在我八九岁的记忆中,时至今日,我已经很难对着这些回忆深情起来。有些东西经过咀嚼就会变味,而不咀嚼,连生命都无法维持。能够记住的总是不会被珍惜,只有虚无缥缈无法想象的才被铭记。
那之后,我又重新变回“三好学生”。老班对我最低要求是上学不迟到,课堂不睡觉。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便也适应了单手睡觉的绝活。
我的同桌是个好学生,成绩优秀,可能出于对自我正确的认识,我并没有想要去打扰了他的清幽。而他也一样,可能觉得与我这等生物链低端的透明人物无法进行空间对话,慢慢,也就不见怪了。
令我感到心烦的是,每天课间总有人来找他讲题。还时不时挤到我这边来,虽然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了,有问题可以私底下去找他,可到底这些女生仍是不会去的。
我偷偷观察过,其中以林杏儿为主的几个女生经常出现。不过,我犯困的很,听不进去他们的内容,也就睡过去了。
接到军训通知是在星期五下午,很临时很突兀。不过从其他人脸上看来,我是最后一个人在最后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知道这则消息的。我的伙食费只剩一半。我没什么心愿,活着去活着回来便是了。
教官自称“黑猪”,如你所想,就像美国人去了南非动物园逛了一圈回来后的样貌。除此之外,我暂时看不出他非人的一点。个别班级的教官长的清秀,受众特别多,比如隔壁5班的林南教官。一个来自他笔直的身躯,挺立的像柏树看齐,二来眉清目秀,鼻梁完美的在脸上贴合,形成一条突出的半锥体。
休息时间是个改善关系的机会,女同学围在一圈,或半撑下巴呆呆看着,或活泼的说着话。
“你们会唱什么歌?”黑猪在教我们唱山歌。林南教官也凑了一脚过来,在我们的注视下跟黑猪说起话来。两人瘪嘴笑笑,似乎是什么新鲜的事惹得他们忍俊不禁。
在那之后,我们常规训练,我个头高些,站一排第二个。太阳斜照下来时,总要直面对付。我与同行的人并无多大话机,我总试图写着什么,为了内心那点毫无想象力的感想。她们都在打探教官的微信。
下午结束训练后,柯君和我坐在宿舍楼前的阶梯上,太阳就要下陷,不知要往哪个方向退。
她适才拍完夕阳,此刻正对着照片叹气,左滑滑右滑滑。
“没拍到满意的吗?”
“靠,糊了一张,还有几张构图不太满意,可惜可惜了这么美的傍晚。”
我让她给我看看,只见照片整体向右偏移,神似炒糊的番茄炒蛋。
“你加教官微信了吗?”她用手指戳我肩膀。
我摇摇头,“没兴趣。”
“我靠,听说音乐班有个女生跟林南教官在交往!”
“之前,我们上一届有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学姐,被教官追来着,太大阵仗,被领导开除了哈哈哈……”
“这世间多的是你不敢想象的事。”我在心里念着这句话。
“我们明天能回去了吧?”
“好像是吧,明天我们一定要去聚餐,叫上啊海她们!”
月亮爬上树梢,也该夜晚集训了。
无非还是白天那一套,齐步走、原地踏步、半转体全转体、稍息立正,敬礼等等。但前一个钟头一定是原地立正一小时。白天还有许多人倒在了炽热的水泥地板上,直接被拖去医务室。
柯君还提出一个鬼点子,可以假装中暑,去医务室那坐到吃饭时间。我们吐舌头,才不信她的鬼话咧。万一被识破,就不只是原地立正一小时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一小时后,我们盘腿坐,教官让人上去指挥唱歌。哪个班没有人上台的有惩罚。我从来不担心我班集体被罚,总有奋告自勇的同学站在那四五阶台阶上,像歌剧院里那些指挥家,先说一句:“军中绿花,预备起~”斜挥着他们的小臂,头轻轻摆动,下面的同学就跟着唱起来了。
几个班轮完,就会寝室睡觉了。
有一天晚上,轮到我值岗。负责照看四楼的情况,防止同学乱窜。和我一组的还有另外同班的女生。我们的关系只能算点头之交吧,也就是在交作业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还在洗漱时,她就在走廊外等我了。不到两分钟,我也就穿戴整齐与她汇合。
站在走廊中间的平台可以看到两边的楼梯口,平台有张桌子,也只有一张凳子。我们只好轮流坐。
夜晚静悄悄,单调的建筑活似遭了荒废一般,灯光暗暗亮着,走廊里时时传来滴水的声音。我胆子大,决定让她守着,我去关上水龙头。
门上部分已经剥落,勉强靠着下部分拉着,辛苦地耷拉在墙壁上。
“哪个大爷哦?正当自己小学生吗?不关水龙头!”我咒骂了一句。
“噫噫噫――”耳后传来一阵似笑非笑的模拟声,还来不及关水龙头,便立马跳了出去。
“别走啊,姑娘,这里是地狱之门,跟我们来吧,有好东西给你。”
“不需要!!!”我已经到达走廊的一半了,远看着就要看见同伴,却不料,一只脚被缚住了,另一只也被抓住了。
“各位,我们无仇无怨,你们就放了我吧?”由于重心不稳,我半跪了下去。
“不行,那我们怎么交差?大人说了,一定要带你回去!”
“我不认识你们的大王,你们抓错人了!你看我,哪里像气宇不凡的人?还能认识你们高贵的大王?!”
“走吧,去到哪里你自然知道认不认识。”我的灵魂被活生生从肉体里剥离,来到了阴冷的地狱死境,灵魂倒是不怕冷。
地狱之门是用千百人的尸骨搭成的,往上面看去还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在展开,纹路清晰。
有一个人坐在那张龙椅上,四条龙,其中中间的两条相视对望,互相口衔一颗夜明珠。翠绿的发着琥铂色的光亮。
他起先抬了抬头看我一眼,又好似倦意来袭,微眯合了眼。
“你就是白梦清?你可知道有一个人在寻你?”他挥挥手臂,那银黄的袍子尾端便落在椅侧。
“啊?有人在寻我?何时何地何人?”
“看来你任督二脉还未理清,也罢,就让他给你弄清吧!”说完,他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颗像眼珠大小的珍珠来,明显是给我的。
“拿去,这是你的东西。”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犯什么傻?”不知道谁在背后喊了一句,弄得我左右不是。我像是贪心财物的人吗……
“那个,大王,我能问问你以前与我相识吗?”
“当然,以前,你总是带着我们去采花。”
“这么说,我不是凡间的人喽?”
“不是,你只是时空中的一个碎片,掉到哪里记忆就从哪里开始,你不记得我是正常现象。”他突然咳嗽起来,止不住用衣袖挡住嘴唇。
“你……也会生病?”
他咳嗽得越发厉害,两个左右手马上扶起他消失在那黄帘中。
“喂喂!你怎么了?”同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迷迷糊糊中,我记得双臂被人一左一右架着,然后就失去知觉了。
“我怎么睡着了?”我整理整理湿透的发丝,黏糊糊的感觉,实在不舒服。
“你刚才不是去关灯吗?不,关水龙头。然后走到那儿的时候,”她用手指了指,“你就突然倒下去了,吓死我了。”
“哦,可能是我今晚没吃饱……”
“你要不要再趴会儿?我站岗。”
“不用不用,我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啦。”
吃过七天的榨菜馒头,作为最后批次的学生被放松了限制,原定于周六表演的节目临时取消了。坐学校大巴回家,看着果园般的树木花草漫山遍野,似乎今晚就会成为一场梦。下车的时候,我拌了一跤,一般这种时候,我的直觉是恶运来临前的兆头,右眼皮不住地往上跳着。
当我回到家,果然,我的母亲吃了一惊。惊叹我也有能耐离家出走了一周,电话也没一个。我默默走过去。心想,我是死是活你会管?
吃晚饭时,父亲才拎着背包回来。母亲不乐意,我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他窘迫的笑容。黑色牛皮裤隐约被爬满了灰尘,好似不懂事的小孩打撒了粉末,努力把粉末拍掉,不让人知道。
“真是赶早赶晚,不如赶在点上!”
“刚帮工地一个朋友搬东西,耽搁了――”
“你们怎么还不吃呢?”
“清儿,你上星期军训累不累?忘记带手机了吧?”
我点点头。表示两者都有。
“那你下次不回家也借同学电话打一个,别让爸爸担心你出啥事,好不好?”
我把头沿着碗边埋得低低的,人总是最需要熟悉的温暖。低沉地嗯了一声。母亲依旧在细细咀嚼她的饭菜。
周日晚上,请了自修的课,跟柯君、啊海等人出去吃饭。餐厅在二楼,绕过一个平缓的弯,我们找到一个临窗的位置。窗外是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来回闪烁。
等到人齐了,才点餐。面包先上来,她们拍照,我在一边配合。一起抒发这有史以来的集体聚餐,有人开玩笑,有人在笑,有人在嗒嗒发信息。
快散场算钱时,我接到了母亲的来电,我抱歉地离开了。她们没说什么,大概是从我错愕的表情上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去到医院,由于迷路,我绕了一圈外科才找到急救室。医生正在同我母亲说着什么,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听到:“……心理准备,我们不敢保证病人还能坚持多久。”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多少钱我都有!”医生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爸他……”我想知道他这么会出这么严重的事故。
母亲只是咿咿呀呀地哭,纸巾搓成团在脸上生硬地留下苦涩的眼泪,她转过脸去,疲于面对我。
我从下而上沿着天花板抬起头,天使是白色的,人也是白色的,只有死亡是黑色的,因为它吞噬一切。
葬礼那天,我头很沉,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仿佛有人从我体内抽去了哭泣的力气,母亲投来的眼光同其他任何来者一样陌生。我知道的,她在怪责我怎么可以一滴眼泪都没有。从前天到现在,哑巴得就像吃了炸弹。
按家乡规矩,父亲是要到乡下下葬,家里长辈要他落地生根,生在哪儿就死在哪儿,才是最妥当的办法。母亲一只胳膊拧不过大腿,一口应承下来。
旁系的妯娌想问清这遗产的事情,便向母亲探口风。
“莲啊,你家长庭有留下什么东西吗?乡下那家祖屋,有没有我们份?既然人死了,你日后要改嫁的,又不可能传给你女儿,你看下怎么分配?”
母亲抿抿嘴唇,咬紧嘴唇。却不知如何答话,低着头捏着手指。
“婶婶,这个你不用担心,自然有法律分配,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该是你的法律也有规则。”我挡在她们中间,大着嗓音暗暗使劲着弄起动静来。
“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没分寸,大人的事你懂啥?啊?婶婶问你你懂啥?”
“再过几年,到你嫁人年纪了,我看你这样强硬的性格谁敢要啊?”
我冲动之下给了她一把,却被母亲拦住停在半空中的手。
“二婶,当初爹娘不是说好了新盖的洋楼给你们分,那祖屋留给我们长庭吗?好了,现在他都不在了,你们还跟一个死人抢东西!”
“我呸,”二婶在地上啐了一口。“当初还不是爹妈偏袒你家,见你们在外面买房了,天天逢人就夸长庭多能干多能干,要不是我们当时没想那么多,今天也该有我们的份!”
“吵什么吵什么?那是长庭的东西,你跟着瞎凑合什么?”二伯过来扯住二婶的胳膊,二婶不肯走,两人杵在那来回拔河。二婶就拉不过,就索性放开手,自己跑开了,留下二伯在原地踉跄了几下。
“长庭媳妇啊,她这人就是这样,贪小便宜吃大亏!甭理她,她说笑玩呢。”
二伯上下扫视我,几秒后,才赔笑着那张堆满皱纹的脸,对着母亲,眼神向着我问:“这是梦清吧?长这么大了?好啊,出长庭,也出你,模样好看,个子高。”
母亲点点头,没有深谈下去。二伯无趣地走开了。其余人也作鸟石散。
父亲下葬后,二婶当天下午拦着我们,不让回城去。威迫母亲要交出祖屋地契,母亲把村长叫来,村长把警察叫来,这才作息。
回到家已是灯火初上的时辰,母亲带我在路上随便找了家餐馆勉强填了肚子。夜里,我却梦到二婶那张发了狠的脸。
她手拿着碎布在祖屋的大厅中嚷嚷,说我母亲把她衣服给洗坏掉了,要她赔。二伯站在她旁边,像今天一样,让她不要把事情搞大。她发了狂,看见我母亲无动于衷地在烧火,一怒之下,跳过二伯一巴掌甩在母亲脸上。母亲吃痛地捂住脸颊,眼泪簌簌地映出火苗的红光来。
“不要脸的东西,竟拿我的东西!”二婶急红了眼,就像一头怒发冲冠的狮子。
“我没有,我没有……”母亲使劲摇着头要让她相信。
“你还不承认,”二婶准备再来一巴掌,母亲本能的用手臂挡着。
我突然醒了。口水蔓延到脖子处,身体感到无尽的往下坠落,充满疲惫。
一星期后,我被母亲送到了寄宿学校。理由是她没有时间精力照顾我。
我与柯君她们断绝了来往。我无法开口,把我体内的沉重之物向她们袒露。我知道她们也在等我,在某个星期天晚上,或者周二下午,去找她们。我终究没有鼓起勇气。
夜里总是梦到父亲的死,梦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沿着荒无人迹的公路上走。我追在他背后用力喊他,嗓子都干哑了,他还是仿佛没听见,像生产线上的物件,到底失去了他的思想,任死亡之神操控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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