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我与舍弟同住。拥抱既往未得的自由,而生活习性迥异。我惯常子夜就寝,他则待寅时,“吃鸡”告终,采蜷缩姿态入梦。我不时失眠。故此,悄然溜出卧室,斟半杯廉价的“桂花陈”,不思考任何事。十五分钟后,酒已饮尽,恍惚间仿佛有些睡意。返回卧室睡去。
每天,我自认为过着重复、单调的生活。日记没有写的必要。倘使写就,也不过流水账的命运。以今日为例:
七点半起床,出门买菜。采购地点是超市。新鲜可爱的食材,我一般买不着。恭候老妇们撕扯结束,蔬菜已七零八落。我的缺点就是太知礼仪。
我下厨,唯穿围裙不甚方便。煮两杯米,做三道菜,窗下饮食。十一时半,排骨焖煮至汤汁浓稠,唤舍弟起床。
麻雀落在防盗窗上,略作停留。
“哥,排骨做得比上次更入味。”
“上次?”
“就是…年前你做的,配了土豆。”
“但我不记得。”我有些懊丧。
舍弟进餐时,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咀嚼的声音。用筷尖随意翻动菜肴——他不能容忍的粗鲁举止。
饭后,刷洗餐具,冲净水槽,再清理宠物犬的排泄物。此犬是经兽医诊断的残疾,部位是大脑。除此外,别无要事。我有自言自语的怪癖,譬如与狗喋喋不休。
我住的房子,当年父母在此洞房花烛。彼时,房价还不像如今这样可怖。总之,房屋面积很大。母亲买来不少物件,无论如何不能令室内有饱和感。她曾雇一位姓梅的女士来家中保洁,每逢假日,我都要看到她劳作的背影。单次酬金是一百元。据梅女士说,她有三个孩子。我看到过的是次子,顺带来我家中,梅女士时常表示歉意。他的功课很差,碰上书本仿佛接触电源,立时浑身筛糠。我对此印象深刻。三年前,梅女士罹患肿瘤,此后我们没有再谋面。在所有的家务中,我最厌恶拖地。
母亲两月前偶然得知,梅女士已经过世。
我小学时,每逢周五晚间,父亲邀请三位朋友前来家中玩牌。有时也邀同事。母亲为丈夫、来客冲泡的香茶。此间气氛热烈,笑闹声仿佛要把天花板掀翻。这夜,母亲特许我不写作业,我便站在诸位来客间“偷师”。十点刚过,父亲伸手捏我的脸,母亲拉我回房睡觉。楼上住户像是报复我们家的喧闹,动静不止。我至今未曾学会麻将的玩法,甚觉遗憾。
这间房子,住两个人,或者是一个人,未免暴殄天物。尚可改作民宿,或许得以从中获益。
下午两点,弟弟换好衣服,将要出门。据称,是参与同学聚会。除嘱咐按时回家外,我不加干预。他每天都有外出的邀请,我诧异极了。
他出门后,我也外出面见父亲。父亲说,假期合计五十二日,我的旅行五中取三,逍遥快活至极。我听出这分明是“吐槽”,唯有苦笑。
“巴蜀、深圳、长沙…你的行迹遍布半个中国。”
“啊,对的。”
父亲低头饮茶,转而又道:“不过,出门见多识广,也是好的。”
“恩。”
“开学要多少钱?”
“呃…您看着给就行。大概…几百块。”
听罢,他即取出一只黑色皮包。打开后,从中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我:“不够再找我。”
钞票收好后,父亲会再次低头品茶,我便起身道别。照例,他还是会有诸如“注意安全”、“珍重”、“有事一定找我”的言语。我离开后,母亲打电话询及是否前往她家用晚餐。我婉拒。鉴于开学在即,母亲又承诺,她必然会在离家前陪我住一晚,抑或是一顿丰盛的大餐。
看来,母亲对我误解很深,我对开学其实并无恶感。我没有特别厌恶的事。轻易解决的小case,或是无从改易的不幸事件,都不值得我厌恶。
返家途中,遇见旧街坊拦道。对方满不相信地说道:“你一定不是某某。”尽管已预备表现不悦,我还是恭敬地答道:“我是某某。”那位街坊反倒像遇着了怪奇。她一面将眼睛瞪圆,瞳仁仿佛是龙眼核。“怪事,怪事!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一面“落荒而逃”。
用若干水果对付了晚餐,接着去附近的公园夜跑。我快要二十岁,于是思考宴会的事情。十年前曾举宴,来客皆是成年人,其中半数为素昧平生、却自称为“亲戚”的男女。故而,我没有任何兴味。此外,我从未举办过聚会。夜跑结束在晚八时三十分。
今日就是如此。
舍弟到家,未带钥匙,叩门尤为用力。
“今天舍得这么早回家?”我满脸疲惫,未看他的脸,可能写着“意犹未尽”四个字。
“恩!!”
“我先去洗澡了,刚夜跑完。”
“哥,你看我带什么了?”
我回头一看,弟弟手里提着两只纸袋,便问其中所装何物。对方说是炸鸡、薯条以及鱿鱼圈,另从书包里掏出两厅啤酒。
“你想让我胖么?”我质问道。
“啊哈,就一次嘛。”弟弟笑起来,摸着后脑勺。
“电视许久没看过了。”
“对了,看电视如何?”
兄弟达成共识后,打开电视的过程却不顺利。弟弟经研究发现,电路切断的可能性大。我们手忙脚乱一阵,最终按下控制电视的电闸即可。
于是,我们吃着炸鸡、薯条、鱿鱼圈,喝着啤酒,看某频道播放的《猫之报恩》。
“以前是哪个台放过来着?”他问。
“金鹰卡通。”
“我怎么不记得啊?”
“你怎么会记得。”我连吃两只鱿鱼圈,又喝了几口啤酒,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好像是零八年来着,那晚老妈出门了不在家。家里就像现在,我和你。”
弟弟侧过身,饶有兴趣地听我叙述。
“啊,我就躲到阳台那堆纸盒里。然后你找不到我了,就哭。”
“原来是…”
“还没说完呢。你在屋里到处找我,边哭边叫我。”我继续说,“我都不敢笑,你就哭一阵叫一阵…”
弟弟一脸怒不可遏:“哥你还敢说?我都快吓死了。”接着伸出手臂,想要勒我的脖颈。
“真放肆。”
“哈哈哈。”
电影里,小春、男爵、胖胖与猫王及其手下开始了一场恶战。
“这回看,不会再哭鼻子了吧。”
“怎么可能。”弟弟满不相信地说道,“还有三个月,我十七了。”
“嘁,爱信不信。你可是个听〈水墨丹青凤凰城〉都会哭的家伙。”
恶战结束,电影接近尾声。
“就要开学了,哥要保重啊。”弟弟说。
“你真老套。”
我答应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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