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阿莲4
过完年，初中便只剩下最后一学期了，学校的口号是“冲刺百日，决胜中考。”和往日相比，学习强度明显提高，偶尔连礼拜天都要进行补课。父亲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业，听从了奶奶的建议，便不再让我放牛。只是见不到阿莲，我的心里老感觉缺了点啥。苦于学习压力大，也不敢胡思乱想。只期盼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阿莲都能够找奶奶聊天。感受一下那熟悉的身影轻轻经过我窗前时带来的心跳。唯有如此，夜里的梦才会香甜。
时光一点一滴的流逝了，当六月的风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的时候，中考便摆在了眼前。学校给初三级各班都指配了带队老师，我们要进城中考，心情紧张而激动。带队老师给每位同学都交代了有关考试的注意事项之后，便吩咐大家回家做准备。两天后在学校门前集合。
晚上回家后，我将考试日期告诉了奶奶，奶奶多少有点担忧，语重心长的说“龙娃呀，这次一定要认真的考，就好比鲤鱼跳龙门，跳过去之后，你娃娃就有出息了。”
我笑着说：奶奶你就放心好了，我这次要用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给你老人家缴一份满意的答卷。”
奶奶说：“你就知道嘴贫，到时候别呼弄奶奶就行了。还有呀乡里娃娃第一次进城，千万别乱了眼，考好考坏，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我说“奶奶你有点操心过头了，都十七八岁的少年了，一个小小的县城那能走丢呢？”然县城有多大？我也不太清楚。乡下的孩子，每天除了读书就是放牛。县城和阿莲一样，让人充满遐想。
最后，奶奶又说：“那就好，那就好，我的龙娃长大了，该到有出息的时候了。”
第二天下午，奶奶便开始为我筹备进城考试前的干粮，我想放松一下心情，便走出了家门。这是一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路旁依旧流淌着亲切的小溪流。说不清是小路围绕着溪流还是溪流缠绕着小路，但顺着这条路和溪流，我想我一定能够走出大山。然而此刻，我却不由自主的朝着九龙山的方向走去。莫非是想寻访昔日的记忆？还是想进城前再看一看大山？大山的孩子啊，总对这里的沟沟壑壑有一种不舍的眷恋。
前面是一口清澈的泉水，村民唤作九龙泉。就是这口泉水养育着小山村所有的子民。就是这口泉水让九龙山充满了灵气。进山前，无论人和牲口都要饮一口九龙泉的水。喝一口九龙泉的水，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今天，我就是来汲取能量，饱饮山泉的。
当我双膝跪地，弯腰低头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对这口泉水有多么的虔诚。我想我必须感恩，感恩这口生命的源泉。
不远处，忽闪出一道红光，朝着山泉的方向款款走来，愈发近了，才感觉熟悉而亲切。只是，我却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并不是来自考试前的紧张，而是来自阿莲的突然出现。
这一次，阿莲手里提的不是一篮猪草，而是一框待洗的衣服。步伐还是那样的灵活，身影还是那样的熟悉。此刻，暖阳明媚的洒落了一地，让这无声的溪流突然间也跳跃了起来。
当阿莲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仿佛有一点惊喜，也有一点羞涩。那圆圆的脸蛋，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红润。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圪蹲下来，开始洗起了衣服。面对此情此景，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阿莲，让思绪再一次充满遐想…
过了好一阵子，阿莲突然抬起了头，用她乌溜溜的黑眼珠瞅着我，并用嘲讽的语调说：“跟呆子一样瞅啥着呢？难道不认识我吗？”
蓦然间，我的脸便有些发烧。这小阿莲，好久不见，语气也不一样了。我尴尬的笑了笑道：“看过你捡拾野草，也看过你绣鞋垫，还从来没看过你洗衣服的样子。
“现在你看够了吧？就是这副傻样子。”阿莲挤了挤眼睛，眼神里，似乎荡漾着一片秋波。
我痴痴的说到：谁敢说你傻呢？我感觉你越来越精明了，鬼精鬼精的。”
阿莲又说：我如果精的话那就说明你太傻了，光知道发呆，也不说给我帮帮忙。”
帮啥忙呢？这又不是捡野菜。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过来帮我把衣服上的水拧干，连这都看不出来，真笨。”阿莲又想要调侃我。
我只好走了过去，帮阿莲把洗过的衣服，使劲的拧了一遍。
阿莲又问我：“你一个人跑这儿干啥来了？是打算去放牛呢还是等人约会呢？”
“嘿嘿，我等人约会呢。”说完我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阿莲：“哦，那你等着约吧，我快洗完了，马上就走”
我说：“好吧，洗完了就一起回家吧。”
阿莲又打趣我：我可不敢打扰你约会，你现在是大学生，有文化的人。”
我说：嗯，是的，明天我就要去进城赶考了。”
“哦，阿莲惊奇的看着我，然后又说：“那你一定要好好考，不能让奶奶失望。”
我说“那是必须的。”
阿莲便不再说话，低下头，一声不吭的洗着衣服。洗衣粉陆续幻化出白色的泡沫，顺着溪流匆匆流向了远方，泡沫里似乎还藏着阿莲的心事。
翌日凌晨，父亲给了我一些盘缠，我啖了两碗臊子面，然后挎上书包，整装待发。临出门时，奶奶还不忘给我的兜里硬塞了几颗煮熟的鸡蛋。
今天的心情分外愉悦，身上有钱有干粮，感觉底气十足，信心百倍。一路哼着歌曲，经过小学门口，走过熟悉的小路。快要跨过溪水上面的小桥时，蓦然看见桥头站着一个人。乌黑的的长发及腰，粉红色的蝴蝶衫配一件健美裤，烘托出她优美的曲线。红润的脸上绽放出朝霞般的微笑。一双大眼睛正出神的看着我，似乎已经等了好久。
她不是别人，又是阿莲，我感到有些吃惊，慌忙问到：“大清早的你站在小桥上等谁呢？”
阿莲幽幽的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感到有些迷茫：“等我？有重要事吗？”
阿莲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更加纳闷了。
忽然，阿莲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火腿肠和一些糖果，还有几杯酸奶。轻轻递到我手上说：“给，拿着。”我受宠若惊，惊得张大了嘴巴：“哇，这是给我的？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阿莲说：“我妈给我买的。”
我：“头一回听说你妈这么大方。过年都没有吃过呀？”
阿莲欲言又止，我看出来了，她还有话想对我说。
这时候，村里又走出来一个挎书包的女孩，留着齐眉短发，穿一身整洁校服，粉嫩嫩的脸上藏着一对小酒窝，感觉笑一笑也能醉人。看到我和阿莲，便呵呵的笑了起来。我的脸“唰”的一下又红了，感觉像喝了二两烧酒。真是冤家路窄，这个小翠，总能阴魂不散的看到我的笑话。当初我还信誓旦旦的澄清着我和阿莲的事呢。这回又让她撞见了。果然小翠又开腔了：“吆，尕莲，你俩这是在告别吗？你哥哥他是去参加考试，又不是去参军。何必搞的这么隆重呢？”哥哥二字让小翠加重了语气，听着感觉有些别扭。
我怕小翠还要说一些尴尬的话，忙掏出一根火腿肠：“给，把嘴堵上，不许胡说八道。”小翠也不推辞，接过火腿肠，扯去那层包装皮，大吃一口道：“嗯，好吃。”然后挥挥手，道了一句“拜拜。”我以为小翠这次学乖了，谁知她紧接着又唱了起来：“小妹妹送情郎了，大呀吗大路口……”
唉，该死的小翠，看来火腿肠也没能堵住她的嘴，气得阿莲像风一样转身跑了，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紧张而有序的中考很快就结束了，结果如何，时间会给你答案。我暂时终于可以不用学习了。从县城回来，我到镇里疯转了一圈，老感觉镇子太小，装不下我这颗躁动的心。路过一个小货摊时，突然看到一盒盒精美的明信片和一沓白色的小手绢，手绢上绘制着各色迷人的图案。突然想起前一阵子，同学之间互相赠送明信片，当做留念。那卡片背面，总会收到一连串的祝福，让人开心不已。但小翠送我的明信片却是这样写的：
“愿你做一只展翅的雄鹰
能够穿破云雾
鸟瞰高山幽谷
我就做一朵傲骨的红梅
不畏高山的严寒
不惧幽谷的寂寞
轻轻绽放
只为聆听那雄鹰的心跳
我看了好久，终究觉得意思有点深沉，琢磨不透。我感觉阿莲才是一朵傲骨的红梅，小翠更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处处让我不舒服。
伶牙俐齿的小翠，最近老想窥探我的心事，让我躲之犹恐不及。在她面前，我似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就连我和阿莲的事，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她说的一些酸溜溜的话，我也不在乎了。反正今天我要给阿莲买一块手帕，我想她看到后一定会很开心吧。于是我蹲下身子，细心挑选了一条，付了钱，快速装在兜里。抬头看看天色，似乎有下雨的迹象，匆忙迈开脚步，走向家的方向。
夜幕已降临，小雨沙沙的下了起来，奶奶和家人都在焦急等待。看到我回来，父亲开始埋怨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会迷路了吧？”我说：“在街上贪玩了一下午，所以回来的晚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担心找不到家呢？”
奶奶叹了口气说：“唉，真是越大越让人操心啊。”
我忽然感觉奶奶有点不开心，但不知所为何事？
夜色深沉，小山村便出奇的宁静了下来。只有夜雨像春蚕吃桑叶般的沙沙下着。疯玩了一下午，我也感觉累了。衣服也没脱，便昏昏然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奶奶突然走了进来，在我的耳畔轻轻呼叫着：“龙娃，龙娃，醒来一下。”
夜梦被惊醒，我有些小生气，怪怨的说：“有啥要紧事呀奶奶，尽打扰我的瞌睡。”
奶奶没有再说话，随手塞给我一样东西，我以为又是啥好吃的，立刻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这不是什么好吃的，而是整整齐齐的一包鞋垫。仔细一数，足足有九双。我突然感觉有点蹊跷，大晚上的，奶奶怎么送我这么多的鞋垫？于是我连忙道：“奶奶，这哪来这么多的鞋垫呀？”
奶奶叹了口气说：“尕莲送你的。”
阿莲送的，我有些不可置信。随口说到“她真傻，送这么多我能用完吗？”我不好意思的看向奶奶。只见奶奶一脸愁容，用无奈的口气说：
“尕莲走了”
“去哪里了？”我焦急的问道。
奶奶说“出远门了，她说要去当保姆”
我吃惊的问道：啥时候走的？咋这么着急？连声招呼都不打？”
奶奶又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你去考试的第二天就走了，我准备早上起来去送送她，结果让她父亲提前一个人送出门了。唉，这孩子，临别了却不让我再见一面。”
刹那间，我仿佛明白了阿莲的欲言又止，或许她不想让我分心，才没有告诉我即将离家的消息。
奶奶接着说：“你去考试的那天晚上她只让我把这些鞋垫留给你。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有些无语，呆呆的抚摸着手上的鞋垫，回想着我和阿莲的点点滴滴。
奶奶摇摇头，刚要转身离去，忽又转过头来：“尕莲说了，过一阵她会写信给我，到时候你就念给奶奶听吧。”我使劲的点了点头。看着奶奶走出了屋子，一种失落感便油然而生。呆呆坐着，双耳聆听着夜雨，双眸似乎被雨水打湿了，心也跟着潮湿了起来。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