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雨滔天,我站在三楼的阳台,放眼望去,雨滴一片片从高不见顶的地方重重地摔下来,或者碎成了一滩一滩的积水,或者汇成汩汩细流,向更低洼的方向撕扯着连滚带爬,匆匆而去。树借风势,使尽浑身解数展转腾挪,似乎想躲开这些可怜而可悲的雨水,无奈,根就扎在这里,如何能转身离开,逃脱这一切呢?
不知为何,在这狂风暴雨的阴沉日子里,我忽的想起十几年前(一九九五前后)县功街头那个可怜而可悲的、被人揶揄为“女警察”的一个疯女人。
“女警察”其实并不是警察,之所以叫她“女警察”,是因为她那时一直穿着一件派出所民警同情她,送她遮体御寒的旧式的橄榄绿警察制服。这衣服常年套在她身上,脏脏破破的,被里面那些横七竖八裹在身躯上的破衣烂衫,塞的鼓鼓囊囊的。坚守在衣襟之上的四五粒纽扣,被挤兑的歪歪扭扭,最下面的那一粒深陷下去,宛如形成了这肥大身躯上的肚脐眼一般。
那时年少, “女警察”究竟是从那里来的,我是一无所知,只记得镇上有人说过,市里迎接大领导的检查,为了留下一个好印象,就划片区分任务,连夜把那些沿街乞讨的流浪汉清理出市区。“拐我儿弄了几个卡车,把该要饭歪都捆到车上,拉到千阳岭像倒垃圾一样都倒球子了。”有人唏嘘感慨,也有人愤愤不平,“他领导视察政府工作,这些要饭歪可把他啥路挡住了吗?”“就是的,天气一天天冷了,这些可怜人怕是活不长了”……“女警察”也是那个时候在县功街头出现的,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然而,“女警察”开口骂人却似乎是地道的县功话,就是偶尔飙几句普通话,也带有明显的当地的特征。这又足以证明关于其来历的另一个版本了。
那时县功的主街道与新建路交叉的十字路口有一个交警指挥岗亭,路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水泥台子,平时也就那样闲置着。那“女警察”初来时就在那边呆呆地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也不言语。厚厚的黑棉裤湿漉漉的,在初冬的北方小镇让看见人都不自觉地打冷颤。从地上暗红的血迹来看,弄湿棉裤的并不是水。有人说,“女警察”之前是吃公家饭的,丈夫也是一个单位的小领导。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后来“女警察”怀孕期间,她丈夫出轨了同单位的一个年轻姑娘,被“女警察”撞到了当面,争吵的时候动了胎气,就“小月”(流产)了。“女警察”受不了这两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疯了,最后成了这个样子。但从来没听说过她家里人来找寻过她,一个都没有,这个版本好像也有一点不合常理。
周围的人同情这个可怜的女人,常常有人给 “女警察”端饭吃。那时候虽然大家普遍都很穷,没有多余的钱施舍给这类可怜人,但粮食蔬菜都是自家凭力气种的,能救人命的话,也不会吝啬到熟视无睹的份儿上。
“女警察”慢慢地也变了,由之前的神情呆滞、沉默不语变得呐呐自语、喋喋不休起来。再到后来,“女警察”居然迈着沉重的步伐在街道上下来来回回边走边说,边说边骂,听到她骂的最多的话就是“不要皮脸”“人面兽心”之类的。她的骂街一般是没有什么特定对象的,只是不停地骂着,似乎是在宣泄压抑在心头的愤怒,以此来对抗正在经历的苦难。
“女警察”骂的最激烈的地方,就是镇政府门口那一块儿。那时镇政府还在粮站附近,卫校对面。“女警察”一路骂街行走到此处,一旦看到有男人身穿制服或者穿戴整洁,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什么的从镇政府大门口里走出来,“女警察”就突然变得暴怒起来,指着不停的骂:“别看你穿的人模狗样的,还不是想和我睡觉。你现在还看不上我了,喜欢年轻的。你也不看看你是个啥狗东西,你也有老的时候,你到时候还不如我,不要皮脸……”被骂的人自然是急匆匆离开,没人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疯子理论较劲。
再到后来,“女警察”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在了街道西边那个兽医站傍边的牛集附近。听去看警察办案现场的人说,“女警察”是死得很惨的,头发连带半个头皮都拽下来了,在地上留下血糊糊的很长的一个拖行的印记……
街道上议论纷纷,一时间“女警察” 的死成了最热门的话题,不少人猜测“女警察”当街叫骂惹恼了什么人,最后被报复了。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想罢了。“女警察”为什么死在了牛集那里,就像她为什么会来县功街上流浪一样,永远成了无人知晓的谜。
我想,“女警察”发疯之前,可能也有她的小幸福,生活中也有不少小欢喜,如果一切如她所愿,她也许可以在岁月静好里安度余生,乐享晚年。然而未知的生活给了她重重一击,幸福的生活从云端坠落,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摔得稀碎。她曾俯视的树木花草,在她坠落的时候唯恐避之不急——就这样,她成了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女人。
“女警察”做错了什么吗?我们的幸福基础又能比她厚实多少呢?看着窗外不断摔下的雨滴,这个问题我并不知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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