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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2

2019-08-02

作者: 作家郎芳 | 来源:发表于2019-08-02 16:40 被阅读0次

                       《破冬》

作者:郎芳

出版日期:2019-08-01

序章

“这世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呐。”老王头嘿嘿一笑,咧出一嘴黑黄

的大牙。

此刻,他正拿着一把耙子,将炉膛内没烧干净的骨头碎片清理出

来,盛入一个金属筐,以备一会儿送到骨灰研磨机里去,只需要短短

的二十秒钟,这些碎片就会彻底成为粉末,也就是常说的骨灰。

刚火化的这具尸体生前是个散打教练,死于车祸,左半边身体几

乎完全被撕裂,密密麻麻的缝合针脚从颈部一直蜿蜒到大腿以下,看

起来就像一条川藏线的形状,仿佛再多看一眼它就能动起来了。

“还真是个硬骨头,烧了这么久还剩下这么多。”老王头自言自语

地念叨了一句,将盛着骨头碎片的金属筐放到一边,然后又拿出一把

细齿的金属刷,仔细清扫炉膛内残余的灰末。他现在在进行这一步操

作的时候,根本连口罩都不用戴了,已经完全懂得如何避免让那些轻

飘飘的人类粉末沾到他身上。

如果心态好的话,那把金属刷子甚至能够在他手上扫出脱尘的味

道,就像老和尚在打扫花园一样。

现在,他心态就很好。心态好,当然心情也好。

所以他又发自内心地嘿嘿笑了两声,慢悠悠接上刚才那句话,并

且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想要从死人嘴里找东西,不付出点代价可

不行。”

他静静地等着对方给他答案。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之后,那个声音才又从他身后的某处阴影里传

来:“条件我已经说了。”

“可是你应该知道,这么做是不合规矩的……”老王头故意把话说

到一半停下。

对方当然听得出来,这个老奸是想趁机抬价,于是冷笑了一声,

缓缓说道:“不合规矩的事你不是第一次做了吧?据我所知,这些年来,

光偷着卖死人衣服,你就挣了不少钱。”

“瞧你说的,几件破衣服而已,顶多挣点烟酒钱。”老王头眨了眨

那双小三角眼,又是一声奸笑,“咱们别绕圈子了,直接说吧,再多加

三百,我就干。”

对方沉着脸,站起身往门外走,哑着嗓子甩过来两个字:“成交。”

“等等。”老王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转过身来,盯着那个瘦削的身

影,不解地问,“那件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要查?”

“我的时间不多了。人不是我杀的,我不想永远背着黑锅。”对方

简短地回答道。

“我只能跟你说希望渺茫,能不能查到恐怕要看运气了。”老王头

打量着对方,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二十年前,你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没有。”那个人冷冷地留下这两个字,一把拉开门,快步离开了。

现在,他心态就很好。心态好,当然心情也好。

所以他又发自内心地嘿嘿笑了两声,慢悠悠接上刚才那句话,并

且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想要从死人嘴里找东西,不付出点代价可

不行。”

他静静地等着对方给他答案。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之后,那个声音才又从他身后的某处阴影里传

来:“条件我已经说了。”

“可是你应该知道,这么做是不合规矩的……”老王头故意把话说

到一半停下。

对方当然听得出来,这个老奸是想趁机抬价,于是冷笑了一声,

缓缓说道:“不合规矩的事你不是第一次做了吧?据我所知,这些年来,

光偷着卖死人衣服,你就挣了不少钱。”

“瞧你说的,几件破衣服而已,顶多挣点烟酒钱。”老王头眨了眨

那双小三角眼,又是一声奸笑,“咱们别绕圈子了,直接说吧,再多加

三百,我就干。”

对方沉着脸,站起身往门外走,哑着嗓子甩过来两个字:“成交。”

“等等。”老王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转过身来,盯着那个瘦削的身

影,不解地问,“那件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要查?”

“我的时间不多了。人不是我杀的,我不想永远背着黑锅。”对方

简短地回答道。

“我只能跟你说希望渺茫,能不能查到恐怕要看运气了。”老王头

打量着对方,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二十年前,你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没有。”那个人冷冷地留下这两个字,一把拉开门,快步离开了。

第一章 案发

十九日早上七点,案发现场。地点位于南明芭蕾舞剧团的小剧

场内。

当周鹏开着车赶到的时候,痕检组和法医组的同事正在井然有

序地忙碌着,这种熟悉的情景让他连日来阴郁的心情终于稍稍感觉到

振奋。

算起来,自从他背着那张处分,从堂堂的市局刑警队一把手下调

到南明分局,到今天已经整整第十天了。

这十天以来,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喝酒,也不想打拳。只

要没有案子,他要么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到下班,要么就到外面找个

僻静的地方坐着晒太阳,一晒就是一天。

要说他心里没有一丁点失落,那是假的。但更多的,是牵挂那件

没有办完的案子。

他有时候觉得,这城市再多的阳光,也无法完全照透他的心。

每个人都是有过去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不想提起的伤。他虽

然是个警察,但也是肉体凡胎。

除了南明分局的大领导之外,没有其他人见过那张处分的内容。

据说原本是想停他职的,但市局的领导爱惜他这个人才,出面作保,

这才给予下调处分。

听说他要调来南明分局刑警队任一把手,整个南明分局都快炸锅

了,因为他的大名在整个市局,乃至整个省厅都是如雷贯耳的。

在普遍传播的版本中,他就已然是个“神级”人物了。不仅仅是

因为他那年年稳居全市第一的结案率,更是因为他那剑走偏锋的犯罪

侧写技术、迅速准确的分析能力、把控全局的模拟现场能力和重组线

索能力、异于常人的第六感,以及完全把自己豁出去的狠劲和高超的

格斗技巧,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因此,他的到来,引起了整个南明分局极大程度的围观和兴奋。

尤其是分给他当助手的那个叫熊放的年轻男孩,一有机会就想往他身

边凑,对他崇拜得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可惜他并没有心情享受这种

崇拜,只好时常下逐客令。

好在,没有一个人在背后打听那张处分的事,估计是领导照顾他

的面子,事先已经跟上上下下都打好了招呼。这样也好,起码让他落

个耳根清净。

要不是今天有案子,他此刻应该又找个地方晒太阳去了。

车停好之后,他脚还没落地,助手小熊就疾步赶了过来,麻利地

开始向他汇报案情。小熊这个孩子,平时吊儿郎当一副欠揍的样子,

但是一赶上正事儿,立刻如关二爷上身一般。

—死者是一位年轻男性,叫刘冒冒,是芭蕾舞团的在职舞蹈

演员。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芭蕾舞团的值班门卫,他早上转悠到小剧场

附近,发现门半掩着,进来一看,发现了地上的尸体,于是立刻报警。

—死者身上有大量钝器所致瘀伤,两根肋骨折断,生前应该是

遭受到毒打。但是真正的致命伤在脑部,一根铁钎从左至右贯穿了他

的太阳穴。而铁钎是握在他自己手里的,上面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

指纹。

—死者的口袋里有五百块现金,左手的金戒指和手机都在,衣

物穿戴整齐,没有翻找痕迹,可以排除抢劫杀人。

—根据死者手机里的最后一条短信显示,他是昨天晚上被自己

的女友李乔叫来的。但李乔现在处于失联状态,据她的舍友说,她昨

天下午跟团里的另一个女演员出去做兼职,一直都没有回家。

—从撬坏的门锁来看,应该是刘冒冒亲手所为,因为上面只有

他一个人的指纹。

暂时掌握的情况也就这么多,后续还需要对尸体和现场做进一步

勘察。

周鹏点点头,示意小熊把装有死者手机的证物袋拿过来,戴上

手套,点开上面的信息栏,看到最后一条接收短信的时间是昨天晚上

九点零五分,发件人是李乔,内容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速到小剧场

找我。

他提取李乔的号码回拨过去,提示手机不在服务区。他把证物袋

还给小熊,叮嘱他安排人监听这个手机号,然后径直走向法医柳钰:

“柳姐,有什么发现?”

柳钰已经年过三十了。算起来,周鹏跟她也算是老相识,市局有

好几次想把柳钰调过去,但是柳钰不想离开工作了十几年的南明分局,

于是就一直留了下来。

006

破冬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晚的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柳钰说,“死

者生前遭受殴打,肋骨断了两根,可以确定的是:死亡之前,他曾在

别处遇袭。真正致死的原因是铁钎穿透太阳穴,并且,铁钎握在他自

己手里,上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指纹。最关键的是,到目前为止,

在死者身上以及现场,都没有找到任何属于第二个人的毛发、纤维、

指纹,或者指甲碎片之类的线索。现场总共提取到两个人的脚印,一

双是死者本人的,另一双是女性脚印,已经过对比,确认是死者女友

李乔的。”

“这么说,是个自杀现场?”

“表面上看,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而且没有任何争执扭打的痕

迹,看起来像是争吵以后负气自杀。但是,疑点仍然存在。”柳法医说

着示意周鹏看墙上的血迹,“你看,血迹呈大面积发散状,是喷射形成

的,只有横空的贯穿力才会造成这种现象,而且必是毫不犹豫地一记

狠击。但是,铁钎是从死者太阳穴贯穿的,在这个位置来讲,如果是

自杀,单手发力,还要穿透左右颅骨,那么铁钎在进入颅内的时候势

必会遇到一个阻力,血应该是缓慢冒出,从脸上往下流,而不会一下

子喷散出去。另外,你看地上的脚印,一直死死钉在这里,没有任何

滑动,但是如果两个人在争吵状态,怎么可能如僵尸一样站着不动?”

周鹏点点头:“而且,他握住铁钎的那个位置,很难发出那么大的

贯穿力。”

他打量着地上的尸体,顿了顿又问:“死者的肘部、肩部和腕部,

有没有发现外力压迫伤?”

“连带颈部和前胸部位在内,全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外力强迫他

做出自杀行为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可疑出血点。至于其他的,还要拉

第一章   案发 / 007

回队里做进一步检查。”柳钰说。

“那就辛苦你了。”周鹏在柳钰肩膀上拍了拍。

“周队,我已经查过那把铁钎的来历了,小剧场过去几年一直空置

着,最近团里突然决定翻修一下,于是在一个月前请了工人来,这把

铁钎应该就是工人忘在这儿的。”这时,熊放逮了个空子,立刻凑上来

说道。好不容易有跟偶像一起出现场的机会,可得好好表现一下。

但周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现场的那双

女性鞋印上。

由于小剧场空置许久,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所以两排鞋印特

别明显,能清晰地看出,两个人当时的距离是一前一后,相距五米左

右。李乔的鞋印在刘冒冒的身后。

而且,两排鞋印只有进来的痕迹,没有出去的痕迹,或者说,没

有回头的痕迹。两排鞋印全都走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刘冒冒已经死在这里了,那么,另一排鞋印的主人李乔去了哪里

呢?难道会凭空消失?

如果重演昨晚的案发现场,那么很明显,李乔发短信约刘冒冒来

剧场见面,但是刘却在半路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打成重伤,他坚持

着来到小剧场,撬开锁,自己先进来。随后,李乔也来了。再接下来,

刘“自杀”,而李乔消失。

刘冒冒的脚印没有回头的痕迹,李乔的脚印也没有回头,这有两

种可能性:第一,他当时没觉察到身后有个人;第二,李乔来的时候,

刘已经死了。

但是,刘冒冒死的地方,距离大门边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倘若

真是自杀,谁会一进门就在门口迫不及待把自己杀死?

“周队,李乔会不会是第一嫌疑人?”小熊见他半天不说话,憋不

住问道。

“不见得。”他摇摇头,只说了这三个字。

如果李乔有能耐杀掉刘冒冒,并且有能耐凭空消失,那么为什么

要蠢到留下自己的脚印让警察来找她问话?这种凶杀现场,如果只留

下了她一个人的痕迹,肯定会将她列为重点调查对象,这样的桥段,

不用犯罪分子脑子多好使唤,从小到大看的电视剧就够受教了。

他现在最感兴趣的问题是:李乔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他抬头看了看小剧场的屋顶,目光动了动,问道:“小熊,舞台后

面看了没有?”

这一声“小熊”,真是让熊放觉得亲切至极,简直暖到心窝子里头

去了。 这些天来,周队一直都是万年冰山化身,根本不让他靠近,现

在看样子,终于肯收下他这个徒儿了。

于是他立刻一正身板,小心翼翼地回答:“已经看过了,舞台左侧

旁边有个楼梯,顺着楼梯下去就是化妆间和换衣间,旁边是候场区。

全都检查了,没有异样,也没有脚印。”

“你去给我找把梯子来。”

不一会儿,梯子搬到了。周鹏踩着梯子,在房梁上来来回回地看

着,终于发现了几道痕迹,像是某种钝器留下的,而且成色很新。

他下了楼梯,叫了痕检组的过来,指了指房梁,然后转身招呼熊

放:“跟我去舞台后面看看。”

“是。”

左右两边的候场区的确没有什么异常,而且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

口,只有一条通道与舞台后面相连通。

周鹏带熊放转了一圈,便顺着舞台左侧的楼梯下到化妆间和衣物

间,同样也没有什么特殊发现。

就在他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周鹏冷不丁发现,其中一张椅子的椅

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指着那道划痕:“拍照。”

于是熊放赶紧拿出手机给那道划痕各个角度来了个五连拍。

“这道划痕是新的。”周鹏蹲下来,仔细摸着那道划痕,半晌才像

是自己在反问自己一样吐出两个字,“钩子?”

“周队,你的意思是……”小熊的脑子实在跟不上周鹏的节奏。

“我想我知道李乔是怎么消失的了。”周鹏的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

弧度,露出一个冷笑。但坦白地说,这真是一个迷人的冷笑。他打量

着那道划痕,继续说道,“从划痕两头的粗细和深浅变化,可以判断出

那个人进来的方向。”

“你是说,那人是从这里进来的?”熊放真是彻底服了。如果不是

周队带着他再下来一次,这么重大的线索,就这样在他的牛眼之下漏

掉了。

周鹏没有顾得上理他,而是直接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沿

着左手的墙壁,一直向里面拐,在角落里的一扇暗门前停下。

他推了推,发现门是锁着的。不过这种普通的碰锁难不倒他。他

让小熊去化妆台上找了个黑色的发夹子,在门锁里捣鼓了一下,门一

下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废置的道具间。

屋里塞着各种背景板、硕大的布偶,以及各种成堆的布,堆得满

满当当的,连下个脚都困难。屋里光线阴暗,好像也没有窗户。

周鹏吸了吸鼻子。照理说,尘封多年不用的小剧场,一直上着锁

的道具间,又是在地下,空气中应该充满了难闻的味道,但这间屋子

里的异味却很轻浅,甚至不如外面的化妆间空气浑浊。

那么一定是有风进入过,使得空气得以流通。

既然是在地下,通风口就只能冲上面开。

地上有一只布偶大熊,但大熊的肚子瘪进去一块。他走到那只大

熊旁边,看了看大熊的肚子,又抬起头向上看了看,吸了吸鼻子,然

后对熊放说:“去叫痕检组的过来吧。”

“检查这只熊?”

“你一直这么笨?”周鹏微微皱了下眉头,用手向上一指,“把上

面掀开,检查周围的痕迹。”

他说完摇摇头,转身离开。一回到大厅,就有个警员迎上来对他

说:“周队,那个叫木欣的女孩儿来了。”

“木欣?”

“哦,就是昨天和李乔一起出去做兼职的女演员。”

顺着警员手指的方向,他看见了那个身材细长、扎着马尾、表情

局促的女孩。这个女孩并不算很漂亮,但是很清秀。

“你就是木欣?”他走过去,循例使用这句开场白。

“嗯。”木欣小声应了一句。她有些受不了对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只好把头低下去。

说实话,她虽然觉得警察都挺吓人,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

到这么英俊的警官。

那种英俊,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忧郁挟裹在阳光里,冷

漠并存于温暖中,柔情深陷于悲悯中。

“别紧张,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周鹏凝视着木欣那两条长长

的眉毛,“昨天下午,李乔跟你一起去了什么地方?你们常常一起出去

做兼职?”

“昨天一家游乐场开业,我和李乔过去跳舞,一小时可以赚到一百

块。”木欣仔细地回忆着,说得很慢,生怕遗漏什么细节,“我们并不

是常常一起出去,但是最近她男朋友快过生日了,她想买个像样的生

日礼物,所以才来找我,希望我介绍些赚外快的机会给她。”

“她很需要钱?”

“她自己的工资并不多,但是她男朋友很有钱,所以她平时的吃穿

用度都不缺。只不过,这一次她想用自己赚的钱买件礼物。”木欣咬了

咬嘴唇,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很需要钱的不是她,是我。”

“她的男朋友,是指刘冒冒本人吗?我的意思是,她私生活是否检

点?是否还有别的男友?”周鹏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是冷冰冰的。他只

关心案情,但这并无不妥。

“这个……我不太清楚。”木欣有些犹豫,“但是她公开承认的男朋

友就只有刘冒冒一个。”

“公开承认?”周鹏的眼角动了动,“你是说……”

“不不不!你别误会!”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木欣急得连连

摆手,脸都憋红了,差点想去抓周鹏的袖子,“我是说,我看到的就只

有刘冒冒一个。我也是乱猜的,她长得那么漂亮,就算有男朋友,肯

定也会有其他追求者的。”

“你和李乔认识多久了?”

“她和刘冒冒都是四年前来到芭蕾舞团的,从那时候起我们就认识

了。但仅仅是认识而已,私底下并没有太多交往。”

012

破冬

“她和男友刘冒冒的关系怎么样?”

木欣又习惯性地咬起了嘴唇:“反正我从没见过他们吵架。他们两

个人性格都很温和,相处以来一直很好。”

“那么,你们昨天做完兼职回来是几点?中途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举动,比如说,接到什么特殊的电话,或者扔下你提前离开?”周鹏

又问。

“活动结束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从结完账,到我跟她一起坐上出租

车,一共花去了半个小时……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的确是接了一个

电话……”木欣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本来车子是要先送她回家的,但

是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她改变了主意,说要回剧团去拿点东西,然后

中途就下车了,打了另一辆车走。我记得那个时间,好像已经九点多

了。她下车的地点,是在西翠路。”

周鹏点点头:时间是对上了,很明显,李乔先接到了这个电话,

然后下车赶往小剧场,并且在九点零五分发短信通知刘冒冒去小剧场

找她。

晚上九点多钟,路面已经不堵车,但是从西翠路到芭蕾舞团这一

路的红绿灯很多,满打满算的话,差不多也需要四五十分钟的车程,

正好跟刘冒冒赶个前后脚。不管她有没有看到第三个人,但她赶到的

时候,刘冒冒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李乔接到的这个电话,才是当晚的关键。

正是这个电话,把两个人都引向了不归路。

于是,周鹏看着木欣,又问道:“打进电话的是男是女?有没有听

清电话里讲了什么?”

“电话一响起来,李乔就很紧张的样子,赶紧把车窗摇开,整个人

都贴向窗边,手捂着听筒,生怕我听见。所以我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

的人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但是,我记得李乔隐约说了

一句,‘这些年我们一直在遵守’。至于其他的,我就没听见了。”

遵守?这么说来,刘冒冒的遇害,是因为他违反了某个约定?

周鹏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对木欣说:“麻烦用下你的手机,给李乔

发个短信。”

“哦。”木欣立刻掏出手机,“发什么?”

“就说,刘冒冒在你这里放了一样东西,现在既然他人死了,东西

就不能代为保管了,希望她来拿回去。”

周鹏一边说,木欣一边在屏幕上迅速地敲击,短信编辑好之后,

又交给周鹏检查了一遍,这才发出去。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些着急,上午

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要去见。

“如果你收到她的回复,或者想起什么新的线索,马上联系我们。”

例行公事地叮嘱了一下,周鹏递给她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你配合,

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木欣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刻扭头往门外走。说实话,

这屋里的血腥气让她很不适应。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周鹏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自己也无法察觉的东

西。直觉告诉他:木欣很快就会来找他的,也许是带来案子的线索,

也许是带来另外一个不祥的消息。

直觉还告诉他:这个女孩恐怕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与

他的生活发生交集。

他的目光刚刚收回来,就看见两个警员正用担架抬着死者经过他

身边。当他看见白布下那张脸庞的轮廓时,心思突然一动,挥了挥手:

“停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过去,轻轻掀起死者脸上的白布,与死者圆睁的双

眼正好四目相对,眉头也忍不住跟着皱了起来。

—死者脸上的表情十分诡异,细细一看,好像是在笑一样。而

且那个笑里,似乎充斥着难以名状的兴奋,再多看一眼的话,又感觉

其中也混合着无解的痛苦。

从小剧场离开以后,木欣立刻打了辆车,匆匆赶往另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是死党庄小婕帮她搞来的。

九点二十分,她已经赶到了目的地,站在了那个人面前。那个人,

就是剧团刚从国外高薪聘请回来的总监—杜柯。

不可否认,有些人天生就是贵族。他们的光芒,是从骨子里发

散出来的,根本不需要皮相或者任何言语、眼神的辅佐。哪怕只是一

个模糊的侧影,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逼迫感,那是明亮与锐利的相互

交织。

杜柯就是这种人。

作为法国顶级芭蕾舞剧团三年连任的首席男一,他的每一根头发

丝里都记载着辉煌。

此刻,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缎面睡衣,斜倚在沙发上,慵懒的眼

神看上去就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你叫木欣?”虽然他维持着习惯性的优雅,但冷冰冰的口气中还

是透出不悦,“这么早就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几天他还在倒时差,不睡到中午十一点绝对是起不来的。

“我给您寄了一封信。”木欣低头看着地板,感到难以启齿,“那

个……我想要回来……请您不要看了……”

信?杜柯露出一个冷笑,明白了:剧团马上就要排新剧,这个姑

娘八成是想向他讨一个角色。

不过,这样的信,他每年都要收到几麻袋,但根本一封都不会拆

开看的。

“可是我已经看了。”他打量着面前那张素净而不知所措的脸蛋,

故意想看看她的反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把信

拿回去?”

“我……”一想到那封信上堪称“真诚恳切”的措辞,木欣就更不

好意思了。

其实她没有那么好的文采,都是庄小婕这个王八蛋帮她润色的,

把这封信改得跟求包养的情书一样。

见她不说话,杜柯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八卦周刊,视线不再盯着她,

又问:“那么,这个馊主意是谁帮你出的?”

“我……”她眼下似乎只会说这个字了。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杜柯突然说道:“跳一段吧。”

“现在?”她一愣。

“对。现在。”杜柯话音刚落,纤长的手指已经握住了一只遥控器,

轻轻一按,柔美的音乐声便从房间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

他家的音响,居然是装在天花板上的?

但木欣现在来不及去揣摩这个了,也来不及换舞鞋,音乐声就是

命令,她立刻放下背包跳了起来。

她从九岁开始学习芭蕾舞,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基本功还是很

扎实的,自信在技术上少有错漏。

但是音乐声只响了不到三分钟就停了,简直像在耍弄她一样。

沙发上,杜柯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手里的八卦周刊,竟似刚才根

本就没有抬头看她。

此刻,他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另一只手将画报又翻了一页,这才

又不紧不慢地吩咐到:“做两个变位跳,再做两个分腿跳。”

她立刻照做。

“你正式跳芭蕾几年了?”待她停下的时候,杜柯的声音随即

响起。

“八年。”

“你在剧团里演过什么角色?”

“没有。”她有些自卑,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一直在做

替补。”

杜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说:难怪如此。

“总监,我跳得有问题吗?”她鼓起勇气问道。

杜柯这才抬起眼睛重新打量着她,语气也更为冰冷:“你的膝盖太

沉,肩胛骨太过僵硬,稳定角也不够好。以你的身体条件,能跳成现

在这个样子,可想而知,平时一定很刻苦。但恕我直言,你并不是个

好苗子,即使继续再跳下去,也没有什么希望。做了八年替补,依然

没有长进,我看还是知难而退,早点卷铺盖回家吧。”

“也许是我太过紧张了……”

“与紧张无关。”杜柯打断她的话,“芭蕾舞是这世上最严苛的舞

种,演员的先天条件至关重要。如果一切只靠勤学苦练就可以达到,

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大师?丑小鸭如果想要变成白天鹅,前提条

件是—丑小鸭本身就具备白天鹅的基因。不要太迷信童话故事,那

只是用来给弱者打强心针的。”

她咬着嘴唇,头垂得更低。此刻,除了无地自容之外,她的脑子

里已经没有别的情绪了。

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杜柯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个充满戏谑

味道的笑意:“姑娘,你真的那么天真?你真的以为,仅凭一封信就可

以要到角色?”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看那张脸,更不确定刚才那句话

是不是在对她进行某种暗示。她木然而立,时间仿佛停顿,两个人都

没有再说话,一切静得让人窒息。

良久之后,她才弯下腰拾起地上的背包,轻轻鞠了一躬,小声说

道:“总监,那我先走了。”

在离开杜柯的公寓之后,木欣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她必须

尽快赶去做兼职的地点。

踏上单车,她一直用力咬着嘴唇,把脸扬起迎着风,这样才没有

让眼泪掉下来。

虽然在过去十几年的时间里,她已无数次受到过冷眼和奚落,但都

比不上今天的难堪让她无地自容。杜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剜人的

刀子。

她早就听说过,杜柯是个天才,也是个魔鬼。今天算是领教了。

看样子,想在即将排演的新戏中争取到一个角色,只能另外想办

法了。无论如何,这次机会她必须抓住,因为她不能再等了—她今

年已经二十五岁, 是芭蕾舞演员最尴尬的年纪;而且,她与剧团的合约

就要到期了。

所以,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角色,以争取到续约的资格。否则像

她这种微不足道的替补演员,没有一个剧团会主动希望她留下。

从九岁开始学习芭蕾,到现在为止已经十六年了,日复一日的艰

苦练习已让她的十个脚趾甲全都脱落干净,而要命的是,她左脚的脚

踝长了骨刺,不尽快治疗就再也跳不了舞了。

但不管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以她替补演员的微薄工资都负担不

起,而且,手术还要承担很高的风险。

所以,她对自己的未来,总是感到无法看到方向的恐慌。

就算以后不能再跳芭蕾了,她也绝不愿以替补演员的身份离开。

未来,你到底在哪里?你会来拥抱我,还是来折磨我?

她脑子里思绪纷飞,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双黑色棒球帽下的眼睛,

已经偷偷注意她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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