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五）

五

李文条件反射般地拿了笔和本子迅速赶到会议室，一进门，看见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条形会议桌站着，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马晓勇也以同样的姿势背手独自站在靠门的一头，她进门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头看她，这让她感觉有些尴尬，仿佛自己上课第一天就迟到了似的。

马晓勇见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投来赞许的目光，开口向所有人介绍说“这是我新来的助理李文，负责协助我工作，以后大家有事可以通过她来找我，鸡毛蒜皮的事不要直接找我。”

李文听了他的话，心里暗笑：难道我只对接鸡毛蒜皮的小事？

“李文，你做下会议记录，会后整理好发给参加会议的每个人。”他命令到。

“好的。”

“早会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开，谁迟到主动认捐50元。”

“嗯。”李文知道这话主要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在座的所有人一定早知道规矩了，否则不会来得这么整齐。

马晓勇交代完之后就开始让与会的十几个人轮流汇报工作，其间有好几个人被骂。马晓勇骂人的样子很难看，眉头皱成一团，目露凶光，唾沫横飞。被骂的人都低眉顺眼，不敢反驳，因为谁回一句，马上又会招来他十句火力更猛的攻击。

李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前天留给她很好印象的小老板，被他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的性格所震撼。

她上家中外合资的大公司的管理非常规范，也比较人性化，上下级之间都很客气，从没见过这种员工背着手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听“老师”训话的场景，何况这个“老师”还很凶很凶，可以用“暴跳如雷”这个词来形容。

“宋丽丽，你作为前台，一天到晚哭丧个脸有意思吗？谁欠了你的钱还是怎么的？前台难道不该对人热情点吗？你每天早上看见我都没点笑容，都不知道你怎么做的前台？还有，昨天会客室的客人走了之后，茶具你也不收，地也不扫，留在那里等我收等我扫是不是？找你来干什么吃的！”

宋丽丽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像街边的树一样任凭风吹雨打。

李文不太喜欢宋丽丽，很少有人会喜欢一个整天不笑的人，但是，这一场早会下来，她竟十分同情这个干干瘦瘦，老老实实，不敢为自己分辨半句的可怜女孩了。在很多公司里，前台都是花瓶一样的角色，漂亮、情商高，在大门口一坐一整天，作为公司形象迎来送往，想不到蓝海公司的前台既不漂亮也不轻松，办公、后勤的工作都要做，怪不得小女孩整天没笑容呢。

“蒋小红，你怎么不坐着？”马晓勇痛痛快快地训了一阵话之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仿佛寒冬里的一丝暖流，让李文在惊愕之余抓住了一丝平静。蒋小红是个孕妇，理应受到照顾。

“怀孕的可以坐下啊，不用站着，这个不用我交代哈！”马晓勇说，同事赶紧将椅子拉出，扶蒋小红坐下。

李文虽然不太清楚蓝海公司的具体业务，但还是努力把大家谈话的主要内容记在了笔记本上，只是她觉得站着写字有点不习惯，大家这么站着开会也有点形式主义。

她对马晓勇很失望，今天的他跟前天的他完全是两个人，虽然他今天说的话都很在理，但语气、方式、态度甚至表情都与前天有天壤之别。她不由得感慨：人真的都有两面性啊，只是这个马总，黑白对比太强烈，如果他不是戏精，也是个人格分裂的人。

她当然更喜欢面试时见到的那个马总啊，谁会喜欢一个面如死灰、大声咆哮的老板呢？她想，如果面试那天，马晓勇是这样一副凶恶嘴脸，不管他讲的东西是不是在理，她都不会喜欢他，更不用说来他公司上班了。

好在李文已经40岁了，职场十年，做母亲八年，她对人对事都有了更多的耐心和包容心。她对自己说，上班才一天，你了解一个人和一个公司多少呀？不用忙着下结论，边走边看吧。最起码，马老板能考虑到照顾孕妇，说明还是有爱心的。再有，虽然今天早上他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亢奋，逮谁骂谁，这把火毕竟还没有烧到自己身上，不必着急跳开。

早会大约开了半小时，会场气氛很压抑，每个人都沉着脸，每个人都不高兴。李文在家里自由自在了五年，没想到刚出山，就遇到让人这么不开心的早会，再联想到外面办公室里同样凝重、压抑的氛围，终于明白马晓勇是一个怎样的管理者了，简直就是一个暴君。自己虽然年纪不小，还是涉世不深哪，竟然错看了马老板。看来，这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发火、跳脚的人才是真正的他。

他说发火就发火，火气这么大也不怕把自己烧着。他虽然一再强调自己是就事论事，但却忍不住骂做事的人“脑子不够用”，“笨得要死”之类，让人很受伤。没有多少人能接受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老板这么痛骂自己，怀疑自己的智商和能力。

李文想，这么多人天天被他这么骂，心里的阴影面积该有多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