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致敬《双城记》
他在街边租了一座房子。背光，潮湿，石灰粉坠得七零八落，未除尽的尸体的腐烂气息飘来飘去地兀自孤独着。房东笑得局促且谨慎，并不为甫一进门差点儿踩到的一节铬青趾骨。直到掌心被塞了一把滚烫而不带丝毫活人气味的钞票，才终于胆敢撑起绰绰煌煌的勇气，问这死生不论的新房客：看您，不像是这方人。
不错。我来这里等着人。
谁呢。房东看见迷雾里一个混沌沌的故事。流入污//秽的情人；乱世里失散颠沛的故友；抑或是，犯了政治罪的同盟。男人摇摇头，借着最后一点苍白的昼日点燃一根烟，极其轻地说：不是。但仍然很重要，值得我在此处等待，即便日复一日。
您还是……您该知道的，眼下这座城再不适合人类生存了。尤其是无依无靠的异乡客。我奉劝您，趁早放弃吧。人人皆苟活，再重要的人不见一面并不要紧，只要是活着。
男人仍然摇头：“不了。谢谢您。这可是一个——好时代啊。”
叶修于是就在这里住下。白天黑夜无所事事，只是无时无刻不站在窗棂下远眺。可惜贵族被推上绞刑架，穷人们争抢着渴饮政府车辙边滴落的馥郁酒水，并无人慧眼识珠抬头一望欣赏他落拓也精致的面部线条。他最富有的是金钱，他最紧缺的是时间，他把它们一起虚掷。直到他乡一位自称苏的小姐辗转送来一封信，房东偷着拆开来，看见褶皱的烟盒包装纸上美人芬芳的手迹，一句没头没脑的低语：复活。
这之后又不久，男人终于舍得从那一隅光影交替里走出来。他到外面的世界里，活像吸血鬼爬出棺材。为数不多的几位马车夫却也不愿意拉客，这次就连理由都出人意料的一致，说是马见了死人被剐成几段扔进垃圾桶便再不听使唤了。无可奈何，房东又接了叶修一笔钱，自己拉了一匹瘦马，问，您去哪里。
老贝利。走吗？
……老、老贝利？哈……大概是我听错了吧，您刚才说——
老贝利。底//狱。走吧。
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那是睿智开化的时代，那是蒙昧混沌的时代；那是信心百倍的时代，那是疑虑重重的时代；那是阳光普照的时代，那是黑暗围绕的时代；那是充满希望的时代，那是令人绝望的时代；我们无所不有，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永坠地狱……他这么想，他们所有人都这么想。极尽绵薄之力，以头颅酿酒，敬谢我们所热爱与憎恶过的这座城。庆祝我们所有人长醉不复醒。
狱卒是早就打点好的。任凭叶修走近、走过，只在擦肩之时提醒一句时限。漆黑的大厅那一头是更加漆黑的楼梯，叶修没有点灯，就这么继续走下去。他身边，一座牢房一座牢房，一间囚笼一间囚笼，一片沼泽一片沼泽，一粒坚冰一粒坚冰，有好人也有恶棍，有青年男子也有妇女儿童。都在无声地咒骂。老贝利是一位合格的朋友，把那些难以入耳的嘶吼都掐断在喉头。他不理会，把钥匙插//进某一锁孔。里面的人说：“你的烟呢？”
他把他抱进怀里。他说：“在这里，——都在这里。”
叶修的气息，脉冲器一样，恶狠狠撞进骨髓，然后生根发芽，长成森林。黄少天开始笑了：“我怎么拿？你混账。不过是因为我没办法握住剑，尽情口胡。你……”
“全都给你。我藏在这里，你随意。”叶修伸出臂膀揽住他的肩头，又要去寻他的手。最后终究找到一片突兀的白骨。黄少天说：“你别看了吧。”
这次他没说话，复又去吻他。借着黄少天眼睛里那点光芒，把嘴唇停留在他鼻梁上。其实温凉与冰冷也不过隔着薄又窄的一层界限罢了，这种气温下热传递也不起作用的。他擅长击碎亲吻，因而学不会制造亲吻。阳光下他们没有接吻过，只有亡命之徒之间的啃咬。黄少天不耐烦，拼了命站起来，放纵舌尖齿缝里的血腥气味吞噬了叶修云淡风轻的面具。尽兴之后把头偏过去一点，你知道吗老叶，夜雨声烦被抓住啦，夜雨声烦就要死啦，我他妈终于可以不用见你啦！
你行了。叶修报复他，我们会重聚的。你以为我乐意听见夜雨声烦这四个字从那些蠢货口中传出吗？你以为凭借死亡就可以离开我吗？你以为死亡就是你我之间的隔墙吗？你太天真了，少天啊。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生死与共。在我把你骗上chuang之前，我就想象过死亡了。你以为死亡是什么难事，你以为追逐死亡是什么难事？你竟然说，你要离开我了？可笑。你以为我……
不。你这语气仿佛在说我畏惧死亡，又像是暗示我爱你。并不是如此。生前我拥有如此多的东西，我是夜雨声烦，我劫富济贫制裁恶人，我快意恩仇就好像无所畏惧。我有一把称心如意的好剑，他们以为击碎它就等于击碎我，而事实上我把它永远融汇进心脏，然后求得无懈可击。我同任何人交手都酣畅淋漓，输也服气，我不认为我输过——就算是对你，也曾占过上风，利用你的破绽。我有人爱着，也可以爱人，我可以同新鲜的女孩许下海誓山盟。而最后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人格魅力——你其实糟糕透了，活该找不到恋人——只是，倘若我偷走你的心脏，我可以不知生且不惧死。我清楚我有勇气，然而我独缺一份，从你那里摭拾。你以为我是因为爱你而爱你的吗？不可能。是因为需要你。我只是需要你。我只需要你。你懂吗？
他说完这些，气力不足，几乎要呕吐。呕血。叶修的手很稳，谁都不知道他已经要皱缩着崩溃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当然没人能知道了，他可是无往不胜啊，他崩溃着仍旧能够无往不胜。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他想说抱歉我尽力了但是黄少天被捕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谁他妈能够猜到他受那样重的伤还被内//奸出卖了呢；他想说我不会走的，但是这根本不可能，权且不说黄少天不是他的谁（最多不过明恋对象吧），他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的蝼蚁之中比较出色的一个而已了。他面对面的看着太阳，觉得活着真是一件难事，难上加难是说爱，而又没权利去死。黄少天对他比了一个“V”。他终于想起来victory。对，victory。他终于只剩下这一项慰藉了。
没有故事里俗套的依依惜别，他松开他站起身来。他们都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生一世都可以交付在这里，可事实上才不过几分钟而已。他变成云淡风轻的叶修，不顾时间还未到就走出去。他从来不说再见。
次日即为行刑日。这一天闷热潮//湿，谁能想到昨日还阳光明媚呢。许多人都被准许围观，因为死刑犯里有他们的亲属；叶修拖了张椅子，在血流成河里坐定。
这世界尽管荒唐，仍然固守一点准则。他们坚持每一刻钟杀一个人。日光照得倦怠，死囚走上绞刑架，没死去先沉眠了。二//流法//官在一旁念死者姓甚名甚，也是昏昏欲睡的，假发欲将脱落而不自知。妇女们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帮忙清点人数。一，二，三……——哎，数到几啦——二十二？——好的，就二十二。那接下来，二十三……
黄少天向绞刑架走去。
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那是睿智开化的时代，那是蒙昧混沌的时代；那是信心百倍的时代，那是疑虑重重的时代；那是阳光普照的时代，那是黑暗围绕的时代；那是充满希望的时代，那是令人绝望的时代；我们无所不有，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永坠地狱……他这么想，他们所有人都这么想。极尽绵薄之力，以头颅酿酒，敬谢我们所热爱与憎恶过的这座城。庆祝我们所有人长醉不复醒。
我没有办法再次亲吻你了。但是我仍然可以亲吻你的思想。污秽里它仍然光鲜亮丽，就像我生前夸赞过无数遍、身后世人歌颂过无数遍的那样，耀眼夺目，亘古不变。我看着它升天，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我看着。
这时候一切都变成了浮光掠影。他没有看清楚绞刑架是如何运作的。法//官要开始念黄少天的名字，当然他们获知的只是一个代号。叶修几乎要捂住耳朵了。但他还是无可抑制地听着。二十三号，政//治犯——
二十三号，政//治犯，君莫笑。已经执以死刑。
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那是睿智开化的时代，那是蒙昧混沌的时代；那是信心百倍的时代，那是疑虑重重的时代；那是阳光普照的时代，那是黑暗围绕的时代；那是充满希望的时代，那是令人绝望的时代；我们无所不有，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永坠地狱……他这么想，他们所有人都这么想。极尽绵薄之力，以头颅酿酒，敬谢我们所热爱与憎恶过的这座城。庆祝我们所有人长醉不复醒。
我没有办法再次亲吻你了。但是我仍然可以亲吻你的思想。污秽里它仍然光鲜亮丽，就像我生前夸赞过无数遍、身后世人歌颂过无数遍的那样，耀眼夺目，亘古不变。我看着它升天，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我看着。
我在地狱里看着你的生活。我等着你的到来，尽管我不希望这一天的到来。我爱的人，我想要他拥有一切美好与光明，可惜他同我一样是个亡命之徒。我们一起罪无可赦。我们一起无药可救。但这也没有关系，我爱他并不指望着他来拯救我，我只是知道我存在的意义除了战斗，就只剩下这一条目。V.Victory.We.
他想站起来，努力了几次都无果。房东见他脸色极差，讪讪地过来搭话：怎么，您等的那个人还没来吗？
FIN
v的含义借鉴《V字仇杀队》。
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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