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谷雨时节，四川的雨如约而至。淅淅沥沥，整个巴蜀大地笼罩在雨雾中。预示着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对常人而言，今年的雨同去年的雨没什么区别。而对于一些穿越风雨甚至风暴的人，时间，却把同样的雨水划分出不同的世界。

    几年前听著名钢琴家朗朗说，曾有一段时间，他对所有演奏过的曲子失去了信心，无论是在纽约还是东京，演奏平淡无奇，继而对自己的能力和才气产生了怀疑。钢琴家的母亲写了一封长信告诉儿子，同时抄录了一首宋词送给儿子。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人生怎么会是平缓的呢？每一个阶段应该有不一样的感觉。

少年时期的雨，只能给欢乐的生活一点修饰，壮年的雨则给远行的人平添七分豪情，两分离绪，一分寂寞。晚年听雨，已能做到物我两忘，坐看云起云落，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人生萧瑟处，有太多的不堪回首。走过的每一个阶段，包括灾难和生离死别，都是我们生命的收获。正如我的战友和他的亲人们，已经逐渐从2008.5.12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悲哀、绝望、痛不欲生中数秒般的度过来了。一天、十天；一月、十月；一年、十年，直到一个个轮回。

他们阳光般亮丽的女儿，从石油大学毕业。她和她所在的国家工程公司，修通了从都江堰到映秀的高速公路大桥和隧道。工程完工，正待验收。2008年5月12日，大自然以雷庭万钧之力，在四川汶川一带发威。一场特大地震，一个美丽的姑娘和其他所有无辜的人，永远停格在永恒的世界，停留在青山绿水中。

  人生是由无数的岔道构成。冥冥之中，我们每一个人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面临无数的岔路口，你别无选择。大学毕业，她可以留在大学，或读研或做助教，学校看上了自己的学生。但是，姑娘与男朋友与工程公司签约在先，况且被公司双双同时录取了。

人得遵守承诺。这是从小长大父亲爱说的一句话。也是耿家人一贯的行为准则。

公司在全国有许多项目，她本想去广东，却选择了都江堰，因为双方的父母都在四川。地震前夕，公司准备送她去清华大学进修，细心的姑娘把机会留给了男友。即使到了地震那一天，她也有无数的岔路可走，她可以随队上山测量，可以进城出差，甚至可以接受同事的邀请……无数的岔路她不走，她就留在办公室，复核工程数据……直到生命的终结。

      回首往事，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走在一个又一个的岔道上，你能说每一个岔道的对与错么。就像我和姑娘的父亲，当年从下乡的农村，参军中越边境，正好发生79边境战争。许多战友还未见到敌人就倒在炮火、地雷和高射机枪的硝烟中。他们和我们一样的年纪，十九岁。

离开我们之前，每一个战友同样有无数的选择，我还记得一个来自广西桂林的战友，高中毕业考上中山大学，正好碰上越南排华事件，战争一触即发，他把录取通知书揣进兜里，报名参军，牺牲在我们的面前。我们活着回到故乡，你从仓库保管员干起，直到总经理。企业改制后，你和妻子接受命运安排，同时下岗。每一个岔路口，你们从不怨天怨地，老老实实做人，生命从来不会因为金钱和地位的悬殊失去光泽。

风雨兼程，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正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写照。

起风了，四川盆地的雨在风中飞舞。我看见翻开的书被风合上了，雨在下，风翻着书，雨来读，它们纵横天地间，读得泪痕斑驳。清明时分，你在女儿的坟头上说，上苍赐给你们女儿，陪伴了你们二十五年，给了你们二十五年快乐的生活，谢谢女儿！

我的战友，你说得真好！大千世界，我们常常自责，对孩子，我们缺少沟通；对老人，我们常于疏忽；对朋友，我们缺少宽容。我们常常在失去之后，才知道该做的没有去做。人，应该怀揣感恩之心，正如姑娘的同学们在百度的留言，＂美丽的女孩耿婵俐，你是一颗美丽而短暂的流星，从此消失在了世界的另一头。我们衷心祝福你在春暖花开的天堂，依旧绽放你爽朗的笑容，无忧无虑生活在云的那端。＂

雨还在下，春天毕竟来了。五月的鲜花开遍原野，就像当年下乡当农民，我们一起播种，一起参军走向战场，趟过敌人的雷区，然后一起建设美丽的家园。是战友便是兄弟，今生今世永不分离，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分享人生的悲欢离合。享受着人生每一个阶段的赐予，就像宋代词人蒋捷在《虞美人》词中所言。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