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妥协

他不曾妥协。

在我生活中，有一个人，他不曾妥协过任何困难......

九十年代初期，大刀阔斧的改革开放已如火如荼的进行了十来年了，地处偏远的西部农村山区的人们虽基本都解决了温饱问题，但和改革前一样，大家都穷，几乎家家都是七八个劳动力没日没夜的干活，可一年到头依旧一贫如洗……整个村子百十来户，依山而居，伴水而建。在那个年代，家里如果有谁结婚了，即可分家另立门户，种着对上分发的田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似乎所有人都对未来没什么憧憬。

我们家当时八口人，父辈五姊妹，分别三兄弟两姊妹；父亲排老四，头上老大姐早已出嫁，还有两个哥哥，二哥腿脚不方便并且还是个哑巴，生活无法自理;三哥已成家；脚下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妹妹;我爷爷虽体魄硬朗，但年岁渐长几乎没什么力气能干活了。父亲的三哥当时已经结婚并育有一儿一女，但因为是家里的长子且当家人，故并未另立门户。1990年，父亲和母亲经人介绍成婚，同年生下姐姐，父亲和所有人一样选择分家自立门户，自主谋生，就这样在经过多次兄弟间的商榷后父亲带着他年少的妹妹和残疾的二哥一家五口分了家。分家后，虽然对上也按人头分发了田地，可不一样的是，家里的四间祖屋只分了一间大概15平米左右的房子给父亲。（这种旧社会的财产分配制度是从封建时期一直延续而来的，带有严重歧视性。在进行财产分配时一般家中的老大和老幺总会享受特权，我父亲家中排行老四，所以也不难想象为何五口人只分的一间房了）.....

就这样，一家五口人就在这15平米左右的房子里面住下了。同往日一样，父母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姐姐由老五幺姑带着顺便在家做饭。残疾人二伯就整天拖着小板凳一趟子过来一趟子过去.......分家后的第一年，父亲的庄稼收成特别好，母亲养的蚕茧也卖出了好价钱。这一年，残疾二伯去世了。二伯去世当天，天气异常寒冷，父母依旧天不亮早起下地干活，担心二伯受冻，故离家时父亲特意将二伯抱到靠火炉旁取暖，可二伯由于身体残疾无法直立行走，行动必须附着小板凳才能挪动，可能是想小接不小心摔里面火炉里活活烧死了。为此，父亲心中内疚多年，直到后来的有一年岁末交大寒，我和父亲给二伯垒坟时候，听到父亲嘴上喃喃自语道对不起二伯.....次年初，幺姑经人介绍也嫁人了，姑爷一表人材，但婆家兄弟众多条件尚且一般，不过那个年代择偶标准都只要对方正儿八经的农民成分，根儿红苗正即可，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一穷二白一样的面朝黄土而已，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如此，我家日子过的虽然依旧辛苦，但相较于分家之前，父亲的肩膀也少了一些压力，生活也算是有了点奔头。

分家后的第三年，1992年夏天的一个凌晨五点多，母亲发作了。当时的治疗条件远没有像今天一样可以早早的确定预产期，且家里的条件根本没办法允许产妇再医院分娩，焦急的父亲只能请了院子里年长的接生婆接生……在接生婆一阵忙活下来，我并没有如父所愿顺利降生，惊险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脖子被脐带缠住了……接生婆告诉父亲情况紧急，必须立刻请大夫，父亲火急火燎的赶忙找来附近大夫，好在后来一切都很及时……一切都很顺利……我如愿来到这个世界。多年后，我在听到父亲给我描述当年我出生时的情景，我依然能感受到父亲当时的站在产房外如坐针毡、紧张到后背发汗，害怕到双手颤抖的样子……

我是家里四个堂姊妹中最小的一个，所以也独得了很多的恩宠。那时候每当逢年过节，爷爷都会当着几姊妹的面儿取出父亲给爷爷买的枇杷罐头里面最大的那一颗枇杷给我吃，然后小颗的那个给我堂兄吃，两个姐姐基本什么都捞不着。渐渐的我也长大了一点，家里的条件也稍微好过了一些，每逢年过节的，爷爷给的红包我也是最大的独一份，同样，两位姐姐是肯定没有的。喜男厌女，这是我清末出生的爷爷最大的特点……

后来，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可偏偏这时候天有不测，三岁的我身体每况愈下，哮喘，感冒，大病小病接踵而至…在那个年代，哮喘病在医疗设备非常落后的偏远山区，依旧是很棘手的病症……经常性的半夜三更发病，父亲抱着我大冬天淌过冰冷刺骨的河水到河对岸的卫生所看病，有时候一夜间要来来回回折腾两三次。就这样，在经历多次治疗后，我的病情有了好转……

在之后的几年里面，我和姐姐的年岁渐长，都差不多快到了适学年龄，父亲不得不为了筹集学费而去砖厂打工。母亲告诉我说，砖厂的工作很辛苦，当时，我很难理解母亲的一番话，心里只知道，父亲是力大无穷的。我曾经去给父亲送饭过一次，老远就看着一个光膀子男人，手里拿着大铲子不停的将混凝土往搅拌机里面铲，但年幼的我根本无法体会父亲的工作是有多辛苦。后来的多年来我也连一句关心的话语都从未给父亲说过，想起来颇感惭愧....就这样，父亲日复一日的在砖厂工作，终于，在有一天的饭后，父亲突然一阵阵猛咳嗽，并伴有血丝.....「这下可如何是好啊！」母亲感叹到.....在母亲的再三坚持下，父亲肯答应去医院做检查了。很快检查结果犹如晴天霹雳般出来了，劳累过度引起的肺部出血，今后需持续吃药调理，且不可进行体力劳动。这样一来，地里的庄稼，和年幼的我和姐姐，一家四口人的饮食起居，吃喝拉撒再加两头猪两张纸的皱蚕均由母亲负责照料。我母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性格坚韧豪爽，要强，自己再苦再累都不愿求助任何人。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在经过母亲的悉心照料下父亲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

母亲的娘家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村子，外公和大舅舅是远近闻名生意人，小舅舅是司机，因而家境较为殷实……在得知我家的状况后，外公决定给我母亲一笔钱希望母亲能做生意以图改变贫穷落后之现状，就这样，母亲拿到外公提供的创业资金，在村里开始打豆腐卖。每天天不见亮，父母亲就起来开始磨豆浆，煮豆浆。对于我来说，最幸福的莫过于每天早晨起来的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我每天放学回到家写完作业之后还要去附近山林里拾引火的渣渣柴，逢周末，我和姐姐还需要提着提篮背着称奔走于村里挨家挨户的叫卖豆腐….总体生意一般般，那个时代的农村，大家都不富裕，所以有很多都是都是赊账，直到现在也还有一部分陈年老账仍未结清。我印象深刻的有一个周六，天气特别冷，还下着大雨，我和姐姐穿着雨衣戴着斗笠，步履蹒跚的走在泥泞小道四处叫卖，可一大早过去了，并没卖出去多少。没办法，出去一趟，就必须要卖完才能回家，于是我和姐姐打算再往村里人烟稀少的偏远地方碰碰运气，毕竟那边有一家人是我们家的亲戚……雨天的路特别湿滑，我和姐姐仍然走到了目的地，这家人是我亲戚我叫姑婆的，远远的就看到她站在门口咧着嘴笑着，我们走近了问她是否需要豆腐。"豆腐有什麼好吃的啊，我们家不需要的"，姑婆說。并且这位姑婆一脸嫌弃的表情我至今都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我可能不要求这位所谓的亲戚能买我的豆腐，但至少不需要用冷嘲热讽的态度来打发我们。当时我的心已经犹如凉水泼了一般。心想，既然来都来了，肯定要卖一些出去的，于是我们又在附近开始叫卖，一直便走到了村子的尽头，一个叫做鹰湾的地方，这里只住了一户人，是一对老爷爷老奶奶。＂爷爷奶奶，你们需要豆腐吗？＂我话音刚落，奶奶出门立即把我迎到屋里，接下我的提篮，取出毛巾帮我擦了身上的雨水。＂我要了，你这点儿豆腐全给我留下吧＂听到奶奶的这番话我欣喜若狂……临走之际，爷爷说＂这大下雨天的，两个孩子出来卖豆腐，看着都让人心疼，其实我们家不怎么喜欢吃豆腐，不过正好最近家里要来客人反正是要买菜的，所以我们就全买了＂......听到这番话，尚且年幼的我也不知怎的，泪如雨下……回到家后，我没有告诉母亲那位姑婆的嘴脸和好心爷爷奶奶的事情……这件事，默默藏在我的心底二十余年，时至今日，我回到家见到那位姑婆，打心眼儿里从未正眼看过她....可无论何时何地遇到那对爷爷奶奶时，我都要停下脚步于他们交谈一番，好在他们身体都还算硬朗！去年岁末，我由于感冒了去诊所买药，一去就发现那位爷爷在诊所围着火炉打点滴，即上前询问爷爷怎么了，爷爷说老毛病犯了，手上的关节整日整夜的疼啊……临时决定，不买药了，改打点滴。就这样，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跟爷爷坐下来聊了三个小时。时隔二十年，当我再次跟爷爷提及小时候卖豆腐的事情时我的鼻子开始有了阵阵发酸，喉头发热，爷爷安慰道＂大小伙子了怎么还哭了呢，当时我们也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你不必介怀……＂在我年幼无知时，有人能这样子照顾我感动我，我怎能不介怀？怎能不一辈子记得？唉，希望好人一生平安……爷爷奶奶身体健康……

就这样豆腐卖了几年，父亲的病也痊愈了，我和姐姐也都上了小学，一家人蜗居在仅有十几个平米的小房子里面，虽其乐融融，但不难看出父亲其实很焦虑……之前听母亲说过，父亲一直想修房子，可大病初愈，在母亲一再劝解下父亲不得不一再搁置计划，一方面是因为担心父亲劳累过度老毛病再次复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家里没钱，这几年，虽说是做生意，赚的钱也基本都给父亲治病和贴补家用了，几乎没什么存款。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那一年的夏天，父亲终于按耐不住了。父亲是一位责任感极强的人，一心想要让家里住大房子，过好日子。这天的晚饭上，父亲跟母亲说
＂我明早去河边捡石头了＂
＂捡石头干嘛？＂母亲问道……
＂下根脚，修房子＂父亲满脸惬意，信心满满地答道……
母亲知道父亲一直想修房子，也知道父亲的性格，拦是拦不住的，劝也是没有用的。就这样，父亲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开始修房子了。没有钱，就托人去信用社贷款，没有车拉材料，就用人挑肩扛，偶尔可以借来邻居家的牛拉车代劳……可偏偏就是这牛车再一次让父亲受伤了。这头牛是一头性格刚烈的骨子牛（还未驯化的牛）……在一次拉石头上坡时，骨子牛突发脾气，开始乱窜一通，父亲把缰绳栓在腰间来不及解开，被牛硬生生在地上拖了几十米远，这使得父亲的肩膀被拖了一条大口子，不一会儿，满身是血，吓得母亲泪如雨下。在邻居的帮助下，父亲被紧急送医救治。肩膀缝了几针，好在并无大碍，可父亲的手臂在一段时间之内无法动弹了。眼看房子不得不再次搁置动工时，父亲在经一段短暂休整之后忍着伤痛，再次动工了。一年后，房子盖好了，我们也如愿搬家了，这是一个四间平房，这栋房子，父亲一个人，修了一年。我在这间房子里面一直住到了二十岁。

这些年，我懂事了……学会理解父亲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我父亲年少丧母，家徒四壁，家境贫寒，姊妹众多，可虽如此，父亲还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了，这些年父母亲的辛勤付出，我都铭刻在心中，给我的启发我将一生受益。在外工作的这几年，渐渐的，我开始越发觉得时间匆匆，似有于时间较真之意……我也在不停的改变，努力的做到不让你失望。我也一天天成熟了，越来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真实的自己，我不再热衷于漂亮的衣服和卖弄，我渐渐的沉稳了许多。但眼看着父亲渐渐失去神采，看起来越来越疲惫，头顶渐生许多白发……想到这里，我不禁黯然神伤，常常一个人独自流泪恨不能改变什么。后来我开始恐惧时间黑洞，它们慢慢的发生，它们就像对人类漫长的羞辱和凌迟，让我对它充满了疑惑和惧怕。不知不觉的，我开始接受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减法，不知是我随波逐流了还是年岁渐长的疲惫引起。直到有一年过年回家，我发现了父亲就像个小孩一样蹲在路边玩鞭炮，这一幕父亲比我想象中最年轻的时候还要年轻，以至于我常常陷入幻想中，觉得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恍惚间，才发现，时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回首过去，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关于家的，关于父亲的，无不令人心生酸楚……若你白发苍苍，容颜迟暮，我依旧会牵你双手，伴你左右……
日子就这么快，转眼间父亲差不多快五十岁了，我亦二十五岁了，虽尚未完婚，但最近这几年里我也会成为一个父亲，届时，我也会像你一样做一个好父亲……对于我来说，是你给了我生命，是你给我了建立了一个人最基本的责任感，是你用你的双手谱写了一曲光明照亮了我的前路.....

今天是父亲节也是母亲节，仅以此文献给最伟大的和从未妥协的父母亲，感谢你们，你若安好，我便还年轻，还能经风雨，忍时光，还敢独自成长。其余爱恨丰俭，甘苦心田，风一吹，已无所谓。愿你们不要那么快老去……

6/19'2016
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