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姑
文/花文远
“我很快活。”
春哥儿端来了热水,低声啜泣着,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拭身子。我抬了抬下巴,目光在这明晃晃的屋子里飘了一圈,落在了那花梨木几子中央的烟斗上。也不知道春哥儿压抑了些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动作迟缓地把那个沉重的烟斗子递到我手里。
“我真的很快活。你看这云顶檀木的梁、水晶玉璧的灯,这珍珠帘幕、范金柱础……”吸了一大口烟,突然没了说下去的兴致。春苑里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鸦姑的身价,是一千二百两。我和春哥儿在春苑被好生养了四年,这一夜也算是没辜负老妈妈的栽培,眨眼间便已盆钵满贯。
“林先生又来看你了,鸦姑你是有什么绝技?以前能留住林先生的心,如今不是清倌了还能留住林先生的人。”红菱很酸,红菱每天都很酸。从前我是清倌,她背地里说三道四;我落了水,也没影响林璟来这春苑的心情,她渐渐把狰狞的脸抻到我面前了。然而,她酸的不该是我。
春哥儿还没出来,想来是正在梳洗打扮,我得去里间催促她,顺便把老妈妈刚拨到春苑的脂粉给她送去。
“……多日不见,眼见春哥儿就要长成大姑娘了。”我顿了顿脚,掀开帘子,唤了一声林先生。他竟是走了后门,直接来了里间。这一句盼着春哥儿长大的话,正是那个为少女盘发的男人说出来的。春哥儿欢欢喜喜地接过我手里端着的香气扑鼻的脂粉,要与她的林哥哥分享这份愉悦。
窗前那个摇椅,是我跟从前的伙计一同做出来的,这是里间唯一一个属于我的东西。因而每次,我都是旁若无人地坐在上头看书,看些杂七杂八的书,它们要表达的意思大差不差,若不是男欢女爱便是那家国天下。近来下人垫桌腿的小本子也被我摸了来,里头有些新奇事儿我有兴趣得很。从前我也盼望着做一个女学生的,奈何命由天定。
春哥儿十六有余,也确确实实出落成个美人了。她不爱读书,也不爱干活,以色侍人又对不住她的父母宗亲,我得为她谋个出路。
“鸦姑,你知道那个叫喊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在刑场的先生吗?”
“听说了。”
倒也不仅是听说了。我是个爱跑动的人,北京就这么大。可大清又有多大呢?
我每日的安排都差不离,白天在老妈妈跟前忙活,晚上若无来客,便能得些空闲。近来化妆台上又添了些书本子,被我塞在脂粉奁的缝隙里。
对面有一家振华照相馆,店主是个留过洋的年轻人,他在门前摆了一个架子,架子上头有个黑盒子。这可是个稀奇玩意儿,听说它能摄魂,把人的灵魂锁在那张被叫做“照片”的纸上。我早先就对这个说法感到强烈的趣味,虽在这风月之地度过了最好的年岁,但这个东西刚传入国土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开始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曾兴致勃勃地等一个人心甘情愿与我一同将灵魂锁进黑匣子。
春哥儿要去拍张好看的照片,夹到林璟的钱包里。恰好得空,我便陪她走了一趟。我与店主谈好了价钱,却仍不见春哥儿的身影,我的姑娘哟,总是不把别人的时间当时间!
这个留过洋的年轻人和别人确有点不一样,他身上香香的,有一股不同与春苑脂粉的香味,那顶格子帽服帖地趴在他头上,白净的脸让人觉得亲近,但五官有些看不清,他帽檐压得很低。我本就不易识得他人的样貌,他又有意遮掩,日后若是在别的地方再相遇,怕是辨不出对方是谁谁谁了。
我问他,拍一张双人照要多少钱。我又问他,我一个人想拍双人照,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说:你且等几年,我给你想法子。
我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这四年,林璟来春苑的频率很是固定。春哥儿十八岁那天,他也花了大价钱,可惜买的只是心上人的一夜。没有人逼迫春哥儿,她是自己把自己卖了。春哥儿和我不同,她是我带进春苑的使唤丫头,签了卖身契的只有我。老妈妈愿供着年幼的落魄小姐,给她的使唤丫头一口饭吃,等她成年后再卖个好价钱。
我和春哥儿差了两岁,但身量上差的并不多,我说我是小姐,强硬地顶了春哥儿的身份。春哥儿打小迷迷糊糊,不太懂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因着后来老妈妈分发到春苑的好东西我都让她先挑,苦活累活也不叫她做,她便乐得做自己的春哥儿,人前替我端茶倒水,人后仍然把我当姐姐依赖着。我从前是她的贴身丫鬟,加心用意地伺候她,后来我说了这样一个谎,除了春哥儿,便只有林璟知晓了。
林璟是春哥儿的竹马,在门当户对的时候,也是两小无猜过的。年幼时的嫁娶戏言,小春哥一直惦记着,她等林哥哥娶她回家。林璟这个人,虽无大才,但继承家业也不愁吃喝;虽无大志,但总的来说懂些大义。我觉得春哥能得到快乐,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春哥与他互许终身之后,见面便不需我打掩护了。以前是我不许他坏我春哥的清名,但她执意站到我这个位置,而十八岁的青楼女子也没什么清名可维护了。
他们的恩爱最终只存续了两年又八个月。
得知林璟死亡的噩耗时,我正在琢磨那天书般的外文资料,春哥儿跌跌拌拌地冲进了我的屋子。她哭得不成样子,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大声诘问:为什么要革命!“为什么要革命呢?本来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挺好的。”我一边劝慰着她,一边唤人烧一壶小酿,哄她喝下,睡着就好了,再醒来,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吧。
林璟是个平庸的人,怎有献身的勇气?我并不很在意他的死活,但有了他的介入,我与春哥儿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话不谈了,这个时局仅能让我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春哥儿把自己锁在里间,拒绝任何人的帮助。我每日的安排都差不离,但和前几年又有些不同,或许春哥儿需要自己冷静几天,吩咐下人照顾着她的起居后,我便跟着照相馆那个年轻人离开了北京城。四年了,我一直唤他纪先生,跟他学习外语,帮他做一点事情。
纪先生的照相馆雇了个小伙计,代替了他的工作。他有一柜子的帽子,无一例外都有长长的帽檐。我依旧不太容易辨识别人的脸,但我熟悉他的味道。我不知他从何处来,但我猜到了他欲往何处去。
我回春苑那天买了好些酥糕和胭脂,我很想念春哥儿。带了一点期冀,缓缓推开里间的门,看见她裸着卧在床上,身上披着纱,白皙的皮肤有着淡淡的血色,脊骨清晰可见。这屋子里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我为她买的小皮鞋边躺着一个小盒子,枕头上还有半块红棕色的东西,那是鸦片。
一瞬间,我失去了所有主意。春哥儿转过身子,很呆滞地眨了眨干涩的杏眼。她说:“鸦姑,我好疼啊,那千万只虫子都在抓我,它们的爪牙厉害得很,能吞噬我的骨髓,抓破我的皮肉,喝干我的血啊!”我蹲了下来,泪如雨下——春哥儿,你这般作践自己,啃噬我心的又哪里是区区千万只虫子啊!
“纪先生来春苑了!”下人来唤我的时候,我刚喂春哥儿吃下一碗粥。春哥儿已经不像刚满二十的女孩儿了,她很疲惫,听闻这个消息,却笑出声来:“鸦姑,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银两,待我去了,你为自己赎身吧,做你想干的事儿,好好过日子……”鸦片榨干了这个美丽的女子,说罢这一番话,她开始剧烈的喘息。
纪先生确确实实来了,他正坐在我的梳妆台前,翻开脂粉奁下那本破旧的《中国少年说》。他还带来了那台照相机,也带来了他的小伙计。我在他身后静静站着,等他回头,听他说道:“鸦姑,我已为你想到了拍双人照的法子。”
我和纪先生的这张照片、春哥儿曾给林璟照的照片,一块被夹进了那本《中国少年说》。那天,纪先生和我搀着春哥儿去了附近的果园,我不愿意她在剩余的时日都烂在床上。果子还未成熟,但花都开了,我一脚踹向一棵缀满花儿的树,偷偷瞄了眼春哥儿淡淡的笑脸。又俯身捡了些花瓣,想着回头还能为纪先生和春哥儿做个香包,我们可以把整个春天装在口袋里头。
我们被置于世道的砧板上,以岁月作刃,从后颈割开,一点点剔除了脊背上的血肉,唯独一根傲骨,支撑着一些情怀。
看,我们活着,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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