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本就是一个让人忧心的季节。秋天的下午,更是萧肃、寂寥。而飘着细雨的秋天下午,简直让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走在乡间小路上,正感叹秋雨的悲凉,抬起头时,发现了一个呆呆的小女孩。她赤脚站在泥土中,直愣愣盯着什么,是离她不远的牛群。她的脸真黑,雨水打在她脸上,也冲刷不掉那种黑。这种黑让我想起了从前,从前我家养过一只黑底白花的老母猪,就是这种黑。
“下雨还出来放牛啊？”我好奇的问。
女孩转头,瞄了我一眼。“我没放牛啊,我带它们散步呐。”
不都是一个意思,我刚在心里这样想,思绪就被她的脸扰乱了。她的脸不黑,也并非黑底白花,而是白底黑花。一大块黑色胎记生在她的右脸,显得右眼格外亮。
“嘿,你脸上的黑色地图是哪个国家的？”我又好奇的问。
女孩哈哈大笑说:“才不是地图！我妈说这叫胎记,我出生时就有的。”
她看起来很愉悦,这让我很不愉悦。她又脏又丑,泥水不知怎么溅到了脸上,顺着脖子向下淌。雨点急促起来,牛群在阴沉的天空下无精打采,时不时还能闻到它们的臭味。可是,她的心情好像丝毫未受影响。这让苦闷的我有点羞,还有点恼。
于是我问她:“你去过城市里吗？那有很多好玩的！”
“我知道,那里的牛不拉屎,所以路边没有牛粪,干净极啦。那里的炕上没有小鸡,晚上睡觉没有叽叽声,安静极啦。那里的……”
我没有打断她,但决定不再听下去。多可笑啊！我懒得和她解释,城市里根本没人放牛,也根本没有炕！我预料她必然会拥有一个悲惨又可笑的一生，无论慵懒的牛群、树林中凉爽的风、悠扬的鸟鸣声给她何种美好的安慰，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这时，女孩突然住了嘴，我以为她发现了我并没有听她那些可笑的话。她扬起手中的放牛鞭，朝野地大喊“：回去！”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有一头牛离了群，朝我们走来。鞭子狠狠的打在了老牛的眼睛上，抽得它直流泪，立在原地胡乱哞了一声。女孩又朝它挥一鞭子，老牛才慢悠悠的走回来时的地方。
“你怎么这样打你的牛呢？”我不禁问道。
“不打它，它就不知道路呀。我告诉你，它走过来就是要我打它的，身上一疼，就不迷路了。这几十头牛，除了小的，哪个没挨过鞭子，不然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了。小牛跟大牛，大牛跟鞭子。”
“或许它就是自己想跑呢？”
“没错！就是想跑，比如刚才那头。但牛有灵性就是在这个地方，它自己也知道出走是个危险的想法，所以主动找到我，挨两鞭子清醒清醒，再安心回去和大伙吃草。牛啊，管不了自己，它没那个能耐。” 女孩说的飞快，脸上却没一点表情。
“哈哈，这倒有意思。如此说来，牛还怪可怜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呀。”
“争？不是说了吗，它们没那个能耐，这可不是挖苦，而是怜悯。它们自己来挨鞭子，以求清醒，终究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这又是牛有灵性的地方了，不然哪头‘幸运儿’真的偷跑出去，好点下场也是被人捡走，继续一样的生活，惨的跑到什么荒郊野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牛儿们倒也没什么不幸，每天有草吃、有水喝、还有家人陪伴，人都常说知足常乐，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也许吧，但这牛和你一样，还没去过城市里呢，更没见过不拉屎的牛。瞎子和色盲不同，不仅是识不识色的问题。”
女孩挪开头，呵呵的笑了几声。我清楚她在想什么，她对不拉屎的牛没兴趣，对没有小鸡的炕也没兴趣，那只是干净极了和安静极了而已。但我想，她最好要真正认识一下城市，牛最好要真正认识一下牛群。
“要不我带你去城市里玩玩啊”。我和她打趣道。
“不要了，我妈如果知道，准追着我打！就想我打刚才那头牛一样。” 女孩说完，对着牛群重重的挥了一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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