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寒薄暖，平安是福

轻寒薄暖，平安是福

阿公中风，像个孩子。原本也有一米七五的身高，如今只有一米六左右了。八十八岁，老人斑隐隐绰绰。肤色很暗，比起年轻的红润，透白，阿公变化很大。颧骨高了，眼睛小了，耳朵浑浊了，牙齿像树上的落叶，久不久地飘下一片。记得今年春节前，我给他做饭。生菜滚烫，叶片扭得很短了，时间也煮得很长，可是阿公说还是太硬了，咬不动。这让我觉得阿公很可爱，他年轻上火时，阿婆告诫他x'要忌口。阿公当面附和背地里却炒了一大碟黄豆，一把一把地抓进嘴里，黄豆在他嘴里脆咯咯的响，很有力量。牙好啊，可如今阿公连青菜都咬不动，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阿公真老了，牙齿老了。

昨天听说他在医院里吵着要回家，长兄没空，他便嚷着要孙姑爷开车去接。这让叔叔和父亲很无措，他们降不住老了的小孩。长兄后来在微信群里发视频，阿公又在呼噜声中睡去。长兄说哄着他，情绪稳定点了，否则会吵翻天。八天，阿公在医院里厌蔫一切。他说医院的饭菜不好吃，又不能洗澡，关键还插着管子，让他很不自在。这和我很像，习惯了每时每刻的自由，一旦遭遇一点点的羁绊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且竭力想逃。

我十分理解阿公的心情，但他膀胱肿大，还得打消炎针。长兄顺着他，捋了他的小情绪。毕竟是长孙子，阿公很爱也很信赖。

过去我与阿公打电话，告诉他缺什么，想要买什么，吃什么就找长兄，我会将钱转给长兄的。阿公很爽气地说，“大哥会打算”。可见他对长兄的信赖和依仰都在这句话里。

八天了，听说像阿公这种情况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出院。我很欣慰，阿公是揣着快九十高龄的年纪进去，能不负使命打赢这一丈，真的是命硬，福气大。长兄说主要留得住人，我们什么都不怕。这正是我大气都不敢喘最想说的话。这么多天，我们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都在期待，精神紧绷着。信息的更进像新闻播报，准时准点。

其实我心底是有数的，阿公多年来无眠 。人已经很瘦削，他身体的低落点会引爆。春节的时候，他已经很无力。老躺椅铺着一层又一层棉毯，他躺在那，面容疲倦。我原以为多和他说话是一种陪伴，可当阿公连聊天时耳朵都嗡嗡作响，那么守着他让他安心入睡才是守护。而家乡的冬很温和，立春前前后后的温度都在十八二十度。一件薄薄的打底衫，就可以拥抱新春了。阿公说，啊二，你看又一年春了，神情淡然又寂静。我说阿公要不写写对联，打发打发时光吧。阿公很俏地说，哎呀，看不见啦，不写咯。

阿公这几年是真不写字了，笔墨都交给了平叔。平叔写字有很大的进步，村里的对联都是平叔写的。阿公很欣慰，拄着拐杖走到哪都要停下来读一读，顺带指点下迷津。我都说他说的好，说得对。三十六七岁如我，哄阿公得往好处说。毕竟我初中时候啊，背范仲淹，刘禹锡等名流作品阿公都是说好的。“岳阳楼记”，他还给我逐句翻译了。

啊公算是悠闲抒情咯，读古诗朗朗上口。闲时又僻静，自己在房里练字。他的房幽僻，深巷房底最里一间。春有梨花入窗来，夏有萤虫扣丝耳。累了睡觉，醒了除草看山去。以前阿婆颇有微词，总是跟我们叨絮，你阿公舒坦，什么都不想，快活得很。阿公也不反驳，自顾闲情逸致去了。

如今阿公是自在了，阿婆已经不在身耳叨叨反而不习惯了。我说阿公啊，岁数大了别干繁琐活了。他说不行，阿婆留下的老母鸡他接着养，阿婆种的木瓜树他还浇灌，阿婆留下的菜籽他还撒在菜园里。嘿，他说都是阿婆留下的。言语间阿婆似乎从未离开过。这老渔夫，爱得拙朴深切啊。他保留她原有的一切，还搬到她的房子住了。墙上的年画还是四年前的，古旧又别有新意。湿毛巾擦一擦便又是阿婆在世的样子。只是我们每每想起阿婆，心底还是抽搐着痛。这个被村里评誉为一等人的老妇女，她值得我们这一代甚至下几代人传诵。

啊婆，太有智慧和见地了。我想阿公哪怕病榻上，想得依旧是阿婆。

昨天阿公也还使性子，吵着要回家。昨晚听说长兄和妹夫，父亲，叔叔们都接他回家了。家里依旧是春天的样子，母亲说准备插田了，农事又开始了。实则村里的田很荒芜，劳力不足。几户人家相互帮衬着耕种。家里人吃的米不多，一年七八百斤米，自家种好吃。长兄和长嫂是辛勤园丁，忙着学校又往家里跑。母亲说还有几天拔秧苗了，阿公这时接回家很好，一是方便了照顾，二是大家都能回归各自岗位。三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我上一篇记录文发出来的时间。血缘关系很微妙，真的。阿公三点三十分发病，我在四点多梦醒，心理很不踏实。莫名难过，如今细想那个辰光慌乱，是无法与喜悦接壤的。

是家里出事了，长兄驾车奔腾。我能看见蜿蜒山路，长兄是如何将一座座山抛在身后的。这是一场与时间较量的必胜仗，长兄抢在了前头。与之四年前，我们已经痛失了一次机会。长兄一直自责，如果当时有车，兴许还能留住阿婆，他在后来送我回城时，痛心疾首地说。

我们都是奔四的年纪，长兄很乐观。他说什么都不怕，就怕亲人离去。四年前我们措不及防，如今我们竭力去保一条生命创造奇迹。钱是流水，长兄阔达地说。

是呀，人到了一定年纪才意识到，钱能办的事都不算大事，我认同。

如今四月将至，人间最美不过是家乡的山茶漫山开遍，芭蕉长了新绿。母亲挑着箩筐摘新茶，田头阡陌与人说春事。今年的花生，玉米种多少，谁家产子，乔迁，婚喜。

……

而我在上海，思我所思。

春天呀，轻寒薄暖，平安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