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保温杯

永河生活用品厂说：“我们要使用新型不锈钢生产一种可以装许多水的保温瓶。”

流水线劳作，一排排铁罐子在传送带上平移。

保温瓶睡在快递盒子里，换乘多种交通工具：大卡车、小货车、电动车。在另一端，消费者惦记着他的宝贝，关心它的行程。这种关心不带爱意，消费者希望远处送来的东西，尽快到手。

此时，货车驶上了一条石子小路，整个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柔软的泡泡集群包着瓶子。撞过来的物品，一碰到柔软泡泡，也软了，温柔地按摩瓶身。

货车猛地从盘山公路上冲下来，闯入坝子里的雨幕中。

疯狂的散步者强行撑着雨伞在大雨中飞奔。大雨密集有形状，被大风扯来扯去。风雨野蛮地抢夺散步者手里的小雨伞。散步者大怒，大骂：“来嘛！”少量雨水渗入货仓，浸湿了快递单子的一角。我们看到，那湿湿的部分写着：收件人——干洲，公里城 黄粮田区 人村 431号。

公里城摩天餐厅中有一人正把香蕉皮往下扒。他看到阴云大量聚集在园湖西岸，云层至黑之处还有无声的闪电发亮。他说：“那边怕是在下大雨。”

从大雨幕中闯出来的一阵风向东北方掠去，穿过小镇咒律芙，爬上窗台，把周绿书桌上的草稿纸撕坏。破损的纸上记载着这样一个人：腐烂倌，身体与精神正在逐渐僵硬、腐坏。记载着这样一个场景：腐烂倌把清洁药剂涂在石像上，用刷子清洗石像上的污迹。那石像，是腐烂倌年久失修的女性朋友。

从公里城方向看到的大雨幕、大阴云，是雨季的先锋。天地旋转，季节更替。

在另一个高山部落，太阳几乎晒死人。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人的情绪，至少，不影响那位部落中的青少年英雄——北猛翠。《园湖故事集》的插图里，陡山居民裸身爬峭壁，悬挂在平头崖边缘。平头崖表面的岩石裂缝，和大雨幕深处的闪电极为相似，但你只消用手指头去碰一碰这二者，你就能切身体会到它们的不同。平头崖的裂缝乃深渊的表表面。攀登时若不留心，手指折断，脚掌卡死；大雨幕深处的闪电是一种朗照者，在极黑之处当头一棍，将所有黑暗事物打回原形。一碰，浑身焦糊。正如历史人说：“震撼！好瞧！”陡山，是北猛翠的本源，她居于本源，猎头杀人以求成人；陡山对北猛翠来说，是游乐场，练习场，古老居所。

这场大雨，以及远处的山脉、小镇、城市，都无法勾起保温瓶的任何情感。（我们确实没有办法）——如果我说它有什么情感，那很有可能是我在骗人。或许能够有，但包裹包着它，货物压在它身上，货仓遮风挡雨，阴云笼罩这一区域：四重遮蔽，使保温瓶接收不到遥远处的信号。当快递员驶入雨幕时，货车上的gps也短暂失灵——出仓后，很久没有更新其行程。

雨水顺着公路表面成股流下，部分山体发生滑坡。快递员大吼一声：“阿莫～！”一个急转弯，避开落下的巨石。到处滂湿湿，雾蒙蒙，一点也不像薛焦城那边的样子。在从永河生活用品厂流水线滑出来后，保温瓶被发配到薛焦城仓库。它多想……对此，它没有任何想法。永河生活用品厂，是它的生产地，薛焦城，是它的仓储地，两处皆不是故乡。

薛焦城，千疮百孔之城，风味小吃之城，园湖省传统文化示范城，园湖的西大门。城东仓库，水泥毛坯房，卷帘门，方方正正。保温瓶曾在其中滞留十四日。室外公路，车来车往。入夜后，黎明前，车涛声阵阵，如细浪缓缓拍击湖岸。

那时，保温瓶第一次搭乘大卡车，第一次进入集装箱。只是等待装载，就消耗了十四个昼夜。保温瓶没有心情。对保温瓶来说，十四个小时、十四个昼夜、十四年，就是十四个小时、十四个昼夜、十四年，不是相对长久与相对短促。如果它身上这种新型不锈钢，确能如其所是——不锈，那么，时间感或许会愈加模糊。

它静立在包裹中。包裹之外：工作人员把箱子搬上卡车；驾驶员将卡车驶离仓库；工作人员坐在箱子上扒盒饭吃；关灯、关电，关卷帘门；空气中，灰尘飘飞；开锁，卷帘门拉开，晨光涌入仓库……

一日，人手抓起包裹，放入箱子。人手抱起箱子。人肩扛着箱子，运载箱子。人臂挥动，箱子落到另一个箱子上，灰尘泛起。铁门关闭，上锁。大卡车引擎轰鸣，公路沙石磨损。大卡车穿过空荡荡的仓库区，大路通畅，无车阻拦。穿越薛焦东大门，拐上高速公路……浓郁森林。树枝刮擦车顶、货仓。

现在，所有事件，都把保温瓶遣送至小货车，送入大雨幕之中。

现在，车外，公路变宽，旁边，是大雨中的园湖。这公路，乃是环湖公路，是园湖最大的工程，是最新、最好的公路。沥青路面，如此宽阔。薛焦大道，只有它一半宽，只能容四辆车通过。环湖公路，乃是诸多道路的关系中心，条条公路，最终都将接上环湖公路。

销售部负责人说：“现在交通发达，上了环湖公路，去哪里都方便，我们的运输效率，整整提高了40%！”

其他产业，也受环湖公路的福，运输效率大大提升。从前，公里城的消费者从来没想过，头天晚上买的东西，如果顺利，第二天中午就能送到。园湖之外的交通状况怎样，我们不得而知。此时，此地，环湖公路，乃通向每一个具体之地的道路。是，铁路，或许也很好，飞机，则略显浪费。至于高铁，啊！环湖高铁！十四年后就要建成！

目前，环湖公路，已足够好。快递员这样想。雨刷刮来刮去，收音机沙沙沙沙。

可是，环湖公路再好走，也只能好走那么一段路。困难的路：夹在薛焦城与大树之间的大森林，大树东面的山路，悬浮在园湖镇顶部的大雨幕——总已经减慢了运输的速度。现在是黎明还是晌午？是黄昏还是入夜前？天空阴沉，分辨不出时间。手机上的时钟，没有网络，就不准了。无论现在是哪个时段，总是迟了。行程还未更新，消费者怎么想？消费者看手机看了多少次？刷新了多少次。

罢了！快递员说：“我也没有办法。”

保温瓶在货仓中，平稳地抖动着。

“希望消费者能够给个好评，今后，我们尽可能不辜负他，不亏欠他，不让他焦急等待。唉……这个GPS真的应该换一换了。园湖电信，怕也应该好好调整一下他们的网络，一场大雨就把它整成这种样子。”

公里城淡淡的影子出现在地平线，快递员的心脏从未如此安适。这是至福景象。

小货车已驶过一个个收费站，离中转站越来越近。看天色，尚未黑，似乎也没有迟到太久。另一条路上，大堵车，长长一串。这忙碌景象，使快递员心安。

到中转站，保温瓶上了电动车，处在货物顶端。

载着高高的货物堆，电动车在淤塞的车道中扭动，如草中麻蛇。飞跃红绿灯、绕过十字路口，gps上的线条缓缓缩短。

快递小哥远远地瞥见那人。那人，站在小区门口，面色阴沉，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捏着手机。快递小哥的心脏，突然紧缩了一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迎接他的，是一句：“我是不是惹过你，为什么你要跟我过不去？”

“雨季……西岸那边下大雨……我们也无法保证……”

“我是不是惹过你，为什么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抱歉…… 抱歉……”

“还不赶紧？！昨天出仓之后，竟然就什么消息都没了，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快递小哥慌慌张张地浏览每一张单子，从压在最下面的开始找，一直找到顶端，终于找到。被雨水沾湿的单子，蓝墨水染开了，朦朦胧胧，显出几个字：收件人——干洲，公里城 黄粮田区 人村 431号。

快递包裹，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沾了一些水，一些湿湿的灰尘，一些泥点。

快递小哥说：“这个不锈钢保温瓶，从永河生活用品厂发出，送至薛焦城城东仓库，静置十四日。直到你以及其他消费者下单，才将它们激活。如今，它穿过森林、山路、雨幕、公路、城市，来到你手上，完好无损。尽管，迟了整整一个下午。真是对不住您！”

干洲当场剥开盒子，用小刀切破泡泡垫，取出不锈钢保温瓶。

瓶身光滑、冰凉，干洲用手指轻轻一弹，金属瓶身微微震颤，“嗡嗡……”。忽然，干洲的想象力与感受力跳来跳去，穿越浓云、陡山、城市，穿越神话年代的人和现实的人。短短一瞬间，她似乎接收到了包裹在金属身躯之下的瓶子的本质：其整个生活、历史。

她回过神来，以手掩面。

快递小哥撕下单子，说：“您在这里签个字吧。”

干洲泪如雨下，说：“其实我并不是一位坏人，我并不是一位坏人。”

快递小哥：“？”

对岸的阴云、雨幕，已飘过了园湖，缓缓压向公里城。大风起、大雨至。大雨忽然降临在干洲头上，如一盆冷水从高处泼下，瞬间打湿干洲，仿佛在配合其如雨之泪。雨落成溪流、成江河，干洲怀抱不锈钢保温瓶。

ps：模仿朋友纳百的作品《茉莉遥想》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