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肖像：我的大哥

我的大哥姓魏，名叫洪权，山东费县人，农民。他今年46岁，比我大10岁。他个子比我高一头，一米七五左右。他长脸，尖下巴，三七分的短发。他不是在工地干活，就是在家里摆弄花卉，或者赶集卖花，风吹日晒导致面色黝黑，眼角的皱纹、抬头纹很明显。

我从小都是抬头仰视才能和他说话。

现在我和他说话，还是习惯仰视他。他身型比较瘦，稍微有些驼背，一笑就眯眼。我记得眼睛他近视500度，却很少带眼镜。

我的爷爷奶奶有四个儿子，三个姑姑。老大、老二，老四家都有两个儿子，我爸爸是老三只有我一个。老大家还有两个女儿，我的两个堂姐。大哥是大爷家的第三个孩子，爷爷的长孙。

我们堂兄弟7人，大哥对我的影响最大。

我大哥对我的影响很大

我上小学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县城买彩票。我一直很想见见我的妈妈，但是听说妈妈在离婚之后又结婚了，家在河北省。我很多次梦见妈妈来看我，现实中却始终没有等来她。我的姥姥家在县城，我记事起没有去过。

从我们村到县城有17公里，大哥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目的地说县城的体育局大院。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的屁股都坐麻了，摸一下屁股上有很深的后座印痕。

体育局大院里，在人声鼎沸，大喇叭高喊着中奖名单。春天的风很干燥，吹起地上的沙土，卷起满地的花花绿绿的彩票。我对彩票不感兴趣，心里盘算着我能不能遇见妈妈。那一次县城之旅，是我靠近姥姥家最近的一次。

初中的时候，我和人打架，胸口被踹了几脚。大哥骑自行车带着我去医院检查。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感觉安心，不再害怕了。我的胸骨松动了，医生说需要注意修养，并不严重。我的姑姑们要让我躺在床上装作很严重的样子，吓唬一下打人的学生和他的家长。我的印象当中，没有爸爸的影子。他当时在家的，现在想来没有存在感。

2001年秋天我上高中的时候，大哥说，一定要注意，不要谈恋爱，谈恋爱耽误学习。我把他这句话记在心里了。当时我们家族当中，只有大哥高中毕业，并且考上了大专，又退学回家了。

我的高中是在费县二中读书，大哥也是。只不过比我早很多。我是2001年到2004年读高中，大哥是1991年到1994年读高中，正好比我早10年。

1994年到1997年他在省城济南读大专，没有拿到毕业证就回家了。他为什么退学，我问他，他说“学那些没有用。”我看过他的大学课本，是和机械设计有关的。大哥当年的兴趣爱好是什么，报考机械设计专业是他自己的选择吗？这些问题的答案迷失了快30年。

大哥回家之后，主要是帮着家里种地，还去工地干活，在二姨家的影楼里面照相，拍摄婚礼录像。我记得他学过Photoshop3.0，那本书经常放在他家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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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我高中毕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距离开学报到还有一个多月。大哥带着我去市区的建筑工地干活，挣点钱作为生活费。

我们去了临沂大学城工地，刚开始打地基，测绘划线。在夏天的阳光下，我跟着测绘员帮忙提箱子，搬运三脚架，记录观测数据。临沂大学城号称亚洲面积最大的大学校园。现在好像有更大的大学了。那是我第一次去建筑工地干活，脸和胳膊很快就晒黑了。

2008年到2010年我在温州读硕士研究生。读研期间，我还和大哥要过生活费，他给我转账过几次100元。他是我当时仅剩的依靠了。

2010年下半年因为写不出开题报告，我要退学。学校里的老师和我家人联系，主要是和大哥联系。我爸爸当时感觉和不存在一样。

最终我和学校达成共识，10月份办了休学手续，我从温州去郑州找了一份工作。到12月份的时候，大哥给我打电话说爷爷去世了。我乘坐火车回家山东奔丧。

2011年5月我回到学校办理了退学手续，回到临沂市区找工作。从6月到10月，我换了几份工作，大部分时间闲着。

10月的时候大哥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他一起在铺地砖。我当时学到了一个道理，广场上的花岗岩地砖很坚硬，连续敲击30下，就可以把旧的石板敲下来。和大哥一起干活的感觉很踏实。

广场

2016年10月份奶奶去世，是大哥打电话告诉我的。从那以后，家里和我最亲的人，只有爸爸了。但是我和爸爸关系不好，我总是感觉爸爸嫌弃我。

2021年4月份，家族当中的长辈，我爸爸的堂兄去世，也是大哥打电话和我说的。看来大哥是我和家族的联系通道。

最近几年，我从家里外出，比如回市区，大多数情况都会让大哥开着三轮车送我到车站。

我和大哥见面总有很多话题可以聊，我们会聊国际形势，经济发展趋势，还有养花种草。关于工作，和做事情，他说过一句话：“做事情要寻找捷径，而不是着急动手，一门心思出力。”

我一直在更换工作，更换行业，学习新的事物。这是在寻找捷径吗？不是的，我是在补偿自己，我一直在寻求支持和认可。

大哥还没结婚

大哥现在还没结婚，我认为是大娘屡次阻挠的结果。

高中时候，他和一个女同学谈恋爱，感情很好，大娘不同意。大娘的说法是，那个女孩是屋后邻居表婶子娘家的侄女，表叔喜欢喝酒。我大爷也喜欢喝酒，如果大哥和那个女孩结婚，表叔天天找大爷喝酒，那还了得。

现在想来这个说法不成立的。表叔又不是那个女孩的父亲。哪怕是亲家也不可能天天一起喝酒。我认为大娘不想让大哥结婚，害怕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看过大哥的高中课本，里面还有女同学给他的留言，写的纸条。大哥长得挺帅的，高中期间应该很受女同学喜欢。

从那以后大哥就赌气。有人介绍对象，相亲的时候，大哥故意穿着露脚趾头的解放鞋，披着放牛穿的蓑衣去见面。关于给大哥找对象这个事情，是大爷大娘一提起来就叹气的话题。

大哥后来也谈过恋爱，每当要领证的时候，就会闹翻。我记得2012年他谈过一个女青年，是个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他们相处了三四年最后分手了。

我记得当时大哥买东西，或者外出坐客车都要和大娘伸手要钱。这可能是分手的深层原因，大哥还要用这种方式照顾大娘。

大哥外出之前和大娘要坐车钱，这是一个通知：妈妈，我要出门了，你不要牵挂我。这种表达很深沉，表明对妈妈的忠诚。等到结婚，母子关系之间要加入另外一个女性，妈妈会试图保持掌控感。还有一种可能，大哥仍然是在和大娘赌气，把人生的失意归咎在妈妈当年阻挠他谈恋爱。

大哥喜欢养花

养花是大哥的爱好，也是他的主要业务。

大哥养花有20多年了。我问他养花的历史，他说：“我小时候就喜欢养花，看到别人家的仙人掌，掰几片回家种上。看到别人家有太阳花，就要几枝回家种上。”养花的爱好就这样慢慢培养起来了。

太阳花

20年前，大概是2000年前后，农村集市上卖花的摊位都是老头老太太。摊位上摆着陶土盆，旧瓦罐，旧搪瓷盆里面长着常见的花花草草。有几棵木本的橘子树，桂花树，已经是高端花卉了。那时候芦荟叶很稀奇，昙花更罕见。

现在农村集市上花卉摊位都是青年人在卖花，品种以多肉植物和盆景为主，价格也比较贵了。喜欢橘子树的人都是70后，80后90后更喜欢多肉植物。

他熟悉市区的各大花卉市场，对周边的农村集市也很了解，知道周边花卉苗木基地。每次回家都会带几盆花，或者树苗。他喜欢养花，越养越多，从一开始的几盆花，到现在家里院子里有三个塑料棚，村外地里有六亩多地的塑料大棚。有段时间他还繁育树苗，有一亩地专门用来种核桃树，核桃树苗赶集卖掉了。还剩下一些小树苗零零散撒留在地里。

我平时很少回家，只要一回家，就去大娘家看看大哥的花卉盆栽。大哥家的院子里有三个塑料大棚，冬天的时候保护花卉不被冻伤。每次去看他的话，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印象中他家最多的花卉是橘子树，桂花，蜘蛛抱蛋，月季，菊花，流苏树，黄杨。

桂花树

最近几年他到花卉市场批发多肉植物到集市上摆摊。

我去他的大棚，看到一摞一摞的白色塑料筐，里面是从花卉市场批发的多肉植物，品种很多。我不熟悉多肉植物，只能认出几种，比如黑法师。

他养花，还有一个不断升级的过程。最开始购买别人的花，后来自己繁殖菊花，月季花，自己动手嫁接桂花。我记得他还有好几盆兰花，细长墨绿色的叶子不起眼，他说这些兰花可是养了好多年才长这几片叶子，比一般的花卉更难伺候。

我问他：“你养了这么多花，最喜欢什么花？”

他说：“我最喜欢的是小叶紫檀，黄杨，桂花，茶花，橘子树，还有兰花。”这几种花的相同点是养护时间长，几年才能成型，并且对养护技术要求比较高。

我让他给我发几张照片，他发来了月季花，牡丹花，杜鹃花。

月季 杜鹃花 牡丹花

大姐二姐已经出嫁，有各自的家庭。大爷大娘都70多岁了，身边需要有人照应。大哥在家里种地，养花，有空也会外出干建筑。二哥在外地做推拿点穴师傅。这种情形下，大哥承担起了照顾父母的责任。

大哥是我重要的亲人，我还会继续采访他，在家族回忆录当中继续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