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师前些年曾在网上开过关于儒学的课程，称以传播儒学为己任。我曾听过几次课，现在已然忘却，只是因为当时听课的缘故加了一些那老师弟子的微信，常常见一些推送，言语间对自己的老师颇多赞美——实话说，已经赞美得神乎其神了。于是好奇起来，去听这堂课。
题目为“我为什么讲儒学？”，从孔子的春秋大义入手，一条脉络讲下来，似有中国通史之意，听到中途我提前离席，于是也不知后面有没有能够提问的环节。
记得他当时说：春秋大义经口耳相传，直到西汉才形成文本。却不知他指的春秋大义是独立于春秋文本、只能师徒间口耳相传的大义，还是能够依托于文字的言外之意，我记得孟子就曾说过：“孔子惧，作春秋”“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也引孔子之语说过“知我者，其为春秋乎？罪我者，其为春秋乎！”至少说明在战国时期的孟子，就已见过孔子作的《春秋》了，能使“乱臣贼子惧”，岂能是子虚乌有之事？
在报名听课的群里询问，未果。
后来有人往群里发了这位老师的网络课程链接，我想起他讲课时或为口误的“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犹疑着点开了试听课。
有一节讲孔子的生平：孔子本为私生子，降生后家族并不承认孔子，所以孔子没有资格知道父亲的墓，母亲也避讳，没有告诉他。后来孔子做出一番成绩，家族才重新承认孔子为其一员。
我听着奇怪，孔子那时就有孔氏家族的事情，我是从未听说的，记载中孔子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孟皮，可再详细的记载也极少，更没听说其他的族人，而孟皮仲尼，也符合古代对于老大老二的取名标准。我百度查了查，说孔氏家族是自孔子之后才出现的，正是因为孔子这个圣人的身份，才导致了孔氏家族的辉煌。不过百度说不定也当不得准，便不知究竟如何了。
孔子是私生子，这句话的根据恐怕是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里的一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纥是孔子的父亲，颜氏女，也就是颜徵在，是孔子的母亲。问题就在于对“野合”一词的解释，很显然，这位老师认为“野合”的意思恐怕是在野外私自结合，故得出结论为孔子是私生子。私生子，是非婚生子女，我这时倒是有一个粗浅的想法：哪怕当时是二人在野外结合，难道事后就不能结婚了么？古代纳妾是正常的事情，孔子还是贵族，就算没落，也不至于连纳妾的钱都拿不出来吧？又何必让自己的后代成为私生子呢？当然，对“野合”的解释似也众说纷纭，我记得以前有一个老师给我们讲课的时候提到，有人考证当时的风俗，在春天的时候，朝廷会安排男男女女在野外见面，若有互相中意的便回去安排婚事，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男女称之为“野合”。但口说无凭，我翻阅了一下《史记》，司马贞的《索隐》说：今此云“野合”者，盖谓梁纥老而徵在少，非当壮室初笄之礼，故云野合，谓不合礼仪。又举出《孔子家语》里梁纥向颜氏求婚之句，《论语》云“野哉由也”及“先进于礼乐，野人也”之句。张守节的《正义》说：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称当时梁纥年过六十四。当时叔梁纥娶颜徵在是有背景的，他先前结婚，生的全为女子，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却是跛脚，于是娶颜徵在，生孔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却是私生子，似乎是说不过去的。
要说孔子是私生子，便得证明司马贞和张守节的说法有不通之处，也要证明《孔子家语》的记载有不准确之处，却全不是张口即来的。可惜，这老师最后也没能说出个依据出处。
教书育人，需要严谨，尤其是关乎古人、关乎经典，不是说不允许猜测和自我发挥，而是要在前人的基础上猜测和自我发挥，争取再向前进，而不是毫无顾忌推翻前人的观点，只顾树立自己的一己之见。尤其是老师，自己研究是允许犯错的，但是不能把错误传授给学生，自己尚且不明白的东西，不能对学生乱说，这是对学生的负责，也是对自己的负责。
一个好的老师，对学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尤其是这类自称“传道”的老师，走民间路线，会影响到许多本身不了解的人，说严重些，也可能会误导他们。我看他许多学生写的文章，称他对思想有“再造之恩”，便更要慎重，面对一个全身心信任你的人，该说什么、怎么说，便要格外考虑清楚。
只可惜现在张口即来的老师太多太多。我看古人至少能熟背十三经，至不济也是五经，最差也能是四书，除此之外更是博览群书博古通今，更有民国时期古今中外均略知一二，在专精的同时，也保证博的质量。于是我以为这才是常态，这才是文人的常态，而不管是否在所谓的体制，是在高校亦或是在民间，只要以传播文化为己任，就该有着如此的厚度及高度。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莫说熟背，有熟读都困难的，有大意尚不明朗的，照样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是一双双迷茫却真诚的眼睛。
他说他不搞学术，也不愿在大学里给小部分人执教，哪怕在学术上再厉害又如何呢？他说要让中国人恢复信仰，回归儒学。
原来信仰就可以不要学术的严谨，孔子尚且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他尚且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不做学术就不要说了，讲道德就可以了，讲宗教就可以了，讲信仰就可以了，又何必再多说，又是否还要说：信仰，只是听我为你说的儒学，走我为你引的路罢了。
我竟无言。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