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

我拼命地哭，可实际上是在大口喘气，仔细想想，余生我也没有做过比这更拼命的事情了。

那是2000年，我出生在江西的一个小县城里。

那时候的事情，大多是不记得了。只是听父母说，他们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把我带来广州了，后来也只有在重要的节假日才回去。大概这也是我如此缺乏故乡情结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虽说关于童年的记忆都是零零星星的，但有一件事情却是我真真切切记得的——那是我哭得最声嘶力竭的一次。说起来滑稽，那是我叔叔把我送进幼儿园的时候，那个铁栅栏的门关上之后，我甚至觉得人生的大门都被关上了。那时候对自由这个东西还没有概念，不过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受到，许多时候，我的人生，是不掌握在我自己手里的。

后来，在一个普通的小学里读过了平淡无奇的六年。或许并不平淡无奇，但那段时间的人和事，都遗落在成长的道路上了，未能随我一起前行。也不清楚，是他们丢了我，还是我丢了他们。看似偶然却又必经的告别，无约而至，无人可免。

小学毕业后，父母把我安排到了一个寄宿学校。那时候，我变得特别早熟，并且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觉悟，在那个大家都喜欢成群结伴走的时候，我对独行却有着独特的偏爱。这让我挤出了大量的学习时间，但也付出了一定代价——整个初中，我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喜交际的性格，从那时就开始养成了。

高中也一直如此，不过的确是认识了一些有趣的灵魂，我衷心地感谢在那段时光中遇见的人，他们像清风，像流水，或许在以后已经没有痕迹，但确确实实拂去了那段时光的迷茫与灰尘。高中三年，谈不上努力，但还算是考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

高考完之后感觉一切都结束了，生活开始变得空洞、乏味。得知自己暗恋的女孩有了男朋友，整个人变得更加颓废。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回忆里，不肯对未来有什么展望，也不敢对未来有什么展望。

本以为上了大学以后可以忘掉这些回忆，没想到上了大学以后更加想念当初的时光。

前面提到，我不喜交际，在大学里并未加入学生会或社团之类的组织，与舍友相处也并不融洽。可能是缺少与外界的连接吧，我开始越来越少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过，于那时候的我而言，我已习惯自己过自己的生活。

大学四年很快过去了，除了勉强得到的毕业证，一无所获。

我曾经想过考研，最终因坚持不下去而放弃。整个大学，我都在远大的目标和极差的执行力之间挣扎。我切实体会到了那种心如死灰的绝望：我永远成为不了我想成为的人。

毕业了，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正应了那句话：“你只活了一天，然后重复了三百六十五次。”领着微薄的薪水，每个月给家里打完钱后，便只剩下房租和饭钱了。

生活还过得下去。生活还得过下去。

忘记是哪个平常的一天，我突然下定决心改变自己。每天下班后，我开始自学一些实用的技能，也开始尝试一些兴趣爱好。偶尔拾起放在角落积灰的吉他，偶尔握住毛笔歪歪扭扭地写几个字，偶尔端着一本文集仔细阅读……每天过得也算是充实了。

后来换了工作，工资有所上涨。依旧过着这样的生活。但无奈时间的车轮滚得太快，到了组建家庭的年龄，我却还没谈过女朋友。父母显然有些急了，动辄打电话催我快找一个。我确实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父母这种无止境的催促反而让我对这件事更加反感。后来和父母摊牌，我成了“不孝子”。虽然还会给家里打钱，但联系已不多了。

我养了一条狗，他是我后来十年里，唯一的伴侣。

狗狗还小的时候，很难带，房子里到处都有他撕咬的痕迹或是他的排泄物。一度想过把他交给领养机构，不再养了。但每当看到他清澈的双眼，一天的劳累都会被洗净，也便不再有弃养的念头了。

转眼十年了。我记得那是一月最冷的一天，冬天一向不下雪的广州，却在那一天下起了不小的雪。我的小狗——这个时候已经是大狗了——趴在窗前，一双显出疲惫的双眼眨巴眨巴，玻璃上因他呼吸而产生的水汽，消失又出现，消失又出现……他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却不愿意挪动身躯。我看着有点不对劲，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只有很微弱的气息了。把他送到宠物医院后，医生告诉我：“各器官衰竭，救不回来了。”我“哦”了一声，坐在长凳上，什么也没想。

处理完他的后事，我席地坐在以前常遛他的那片草地上。一层不厚的雪盖在草坪上。我坐了很久，夜色浓郁我才缓过神来，拿着遛狗的绳子回家了。

时光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人。

相继送走了父母之后，我的两鬓也已然花白。年轻时打球留下的旧伤又犯了，走路极为缓慢，不愿拄拐，所以有时在撒着阳光的阳台，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对呼吸的渴望已经不那么强烈了。有时候，我竟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时间在我的呼吸中慢慢地流逝。

我闭上眼，却看见了许多事情。我看见了我从产房里被抱出来，看见了我为一个精美的玩具而苦苦乞求父母，看见了我偷偷带手机去学校，看见了我在上课的时候望着暗恋女生的侧脸，看见了我鼓起勇气去要一个女生的联系方式，看见了我为工作焦头烂额，看见了我和父母聊天时愤怒地挂掉电话，看见了我和我的狗狗互相玩耍，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母亲。

我孤身一人离开这世界，正如我孤身一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