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选择
【漫长的冬季迎来了尾声，春天的脚步声逐渐临近。】
【当时我迫切地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去上学，为了说服母亲，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听她的。】
【我的努力有了结果，终于我也可以去上学了。】
【但是……】
“无论发生什么……”
“都不能变成狼。”本想再给小雪叮嘱一遍，却被她抢了口。
“我知道的啦，真是的。”小雪坐在被褥上，仔细整理着她红色的新书包。
“约定好了哦。”
“我会处理好的啦。”
小花凑近她，轻声说道：“那么，【礼物三份，章鱼三个】。”小雪试着背上书包，听见妈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禁大感疑惑，“那是什么？”
“不让自己变成狼的咒语。”
“咒语？”
小花用手在胸口点了几下，一面念着【礼物三份，章鱼三个】，告诉她咒语要这样做才会有效。
小雪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做了几次，等到小花将房间的灯熄灭，关上拉门时还能听见被窝里传来的【礼物三份，章鱼三个】的兴奋声音。
第二日是入学仪式。
去学校的路上，小雪兴奋不已，一个劲地冲在最前面。
除了时不时地回头大喊一声“快点啦！”，全程就是在念【礼物三份，章鱼三个】这个咒语。
无论是在蹦蹦跳跳地去公交车站的路上，还是在车站等车的空隙中，或是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时，都在念着【礼物三份，章鱼三个】。
真的到了学校，坐在小朋友们中间时，小雪才终于表现出一丝紧张来，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显得坐立不安。
总是回头在家长席上寻找小花和小雨，一定要看到他们确实在那才稍微能安下心来。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所环绕，明明我是那么地想去上学，可是真的到了学校之后，我反而开始为自己是否能够处理好各种问题而感到不安。】
【不过，那也只是在一开始。】
小雪很快习惯了学校的生活，她天性活泼，很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开学第一天就交到了朋友。上课时也非常积极；但是她饭量大，总是让同学们瞠目结舌；运动能力也很强，比赛跑步的话没人能追上她……
另一边，小雨还是和以前一样跟在小花身边。
一日，两人前往图书运营车。
小花在办理借书手续时，发现一边的小雨在公告栏前看了许久，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张【自然观察员助手招募通知】，不过小雨关注的是底下的一张图片，那是一只浅灰色的成年狼，被关在铁栏之内。
两人来到自然观察员的基地，随着自然观察员的队列一起进到新川自然观察森林进行了半天的体验学习。
“自然观察员的职责并不仅仅是保护大自然，环境教育、地域调查、动植物保全，这三大块工作都要仰仗志愿者们的协助来进行。
“由于活动范围涉猎广泛，因此自然观察员必须是某方面的专家，同时也得什么都会一点。因此我们在招募能够辅助这些繁忙的自然观察员开展工作的人。
“老实说这份工作的工资很低，以将来成为自然观察员为目标的人，能以这一笔资金作为学习的进修费，我们只能给出这种意义上的这么点钱。高中生打工都比这赚得多，即使如此……您还是要干吗？”
回到基地的办公室里，理事长兼自然观察员的天童先生向小花说明了关于助理的一些情况。
“那个……”小花顿了一下，然后问道：“我听说这里有一只狼。”
跟着理事长来到关着那只狼的铁栏外，那只狼背上的毛色呈浅灰色，肚子上毛色是白色，现在正趴在地上，见到有人走过来就立刻将头抬了起来。
“这是一只森林狼。”理事长轻声解释。
“它好安静啊。”小花也轻声地说着。
“毕竟上了年纪。”
“理事长，那个……”
“稍微失陪一下。”理事长好像被什么人叫去了。
小花蹲在小雨身边，抱着小雨的肩膀，对着里面的狼轻声说道：“初次见面，我们来这里是想请教您一些问题，”那只狼好像能听懂小花的话，站起身来。
“这孩子的父亲是狼，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虽然我是他的母亲，但却对于如何养育狼孩一无所知。请问您是如何成长为成年狼的呢？您能告诉我您在森林里成长时候的事吗？”
只见那只狼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又似乎很无奈的躺了回去。
小花从地上站起身来，就听见理事长由远及近的声音，“不好意思。”
“它原本是由某位获得了特别许可的资本家饲养的，他过世之后没有人接手这才送到了我们这里。据说它原本出生在莫斯科的动物园里。”
“不是野生的吗？”
“动物园里野生的狼应该很稀少吧，听说它们生育繁殖之后，动物园就会把幼崽送出去寄养。除此之外，经常还会有受伤的野鸟、野生的狸什么的被送来我们这里。在我们接手治疗之后……”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后面。
“今后我要去那里工作了。小雨，你跟我一起去也没问题吧？关于山野和自然的知识，我会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然后教给你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小雨望着车窗外，小声地说。
“狼吗？”
“爸爸也是那样的吗？”
小花摇摇头，“不，完全不同。”
“太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那个人很寂寞。”
小花一时愣住，她没想到小雨这么敏感，凭着远远地看了几眼，就能感觉到那只狼的孤寂。感觉手臂上一暖，小雨靠上来。
“我好想见见爸爸啊。”
“……妈妈也想要再见到他呢。”
【在妈妈找到工作的时候，我在精神上却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除我之外，没有女孩子会把“青大将”（一种锦蛇）缠在手上玩……】
【除我之外，没有女孩子会喜欢收集小动物的骨头和爬行动物的干尸……】
【当我意识到别的女孩子都不会做这种事的时候，我真是害羞的不得了。于是我下定决心，从今以后要尽量文静一点，举止言行要像个女孩子一样。】
在小雪烦恼地将学校的糗事说出来后，小花忍不住大笑出来。
“不要笑了！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啊。”小雪生气地大捶桌子。
小花收起笑容，“按小雪自己的想法来做不就好了吗？”
“我讨厌大家用奇怪的眼神来看我。”小雪噘着嘴撇过头。
叹了口气，小花走到内室，“真拿你没办法啊。”
【母亲替我缝制了一件新的蓝色连衣裙，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非常高兴。多亏了它我没有成为班级中的异类，还和朋友们相处得很好。】
【这件连衣裙简直救了我的命。】
【第二年，让小雨上学这件事花费了我们不少的功夫。】
小雪带着小雨走下院子前的那道缓坡。
“记住了吗？【礼物三份，章鱼三个】哦。”一边叮嘱着小雨，一边往下山的路上走。小雪回头才发现小雨转身往山上的方向看，一把抓住小雨的手臂，“学校在这边！”
去学校的公交车上，小雪与好朋友信乃聊得热火朝天，小雨则一个人望着车窗外。
小雨在学校里并不合群，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教室的最后。有时甚至会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小雪帮他赶走。
时间一年又一年走过，两个孩子也从低年级走向高年级。
这一年，小雪九岁，小雨八岁。
小雪从最开始的活泼好动变成现在的文静内敛；小雨从最开始的沉默寡言，到现在，在学校都很少能看到他的身影。
这两年小花买了一辆二手吉普车。这天载着小雨来到自然观察基地上班，在基地前刚好碰见了正要出门的理事长。
“啊，早上好。”
“啊，小雨，今天学校放假？”
小雨微笑着摇摇头。
“那就是逃课了？”见小雨点头，理事长大笑出声，弯下腰用大手抓着小雨的小脑袋，揉乱了他的头发，“无论何时这里都欢迎你哦。”
“一直以来麻烦您了。”小花向他道谢。
小花在忙着工作时，小雨就一直呆在那只老狼那里。
某天，小雪的班上转来了一位新同学，是一个叫做藤井草平的男孩子。
这一日，坐在后座的草平突然问小雪：“话说，你们家是不是养着狗？”
小雪疑惑地回身，“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动物的味道。”
听了草平的话，小雪顿了一下，喃喃道：“……没有养。”
“嗯？真奇怪呢，我还以为你家肯定养着狗呢。”草平一边说着还一边耸动鼻翼，在空气中嗅了几下。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的信乃也过来表示好奇。
大概是因为小雪的否认，草平突然变得有些不太自信，支吾着回答：“不……有股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
“可能是……错觉吧……”
他们之后又说了什么，小雪浑没在意，她心中只是想着草平所说的，自己身上有动物的味道。
她身上当然会有味道，因为她不是普通的人，她是狼人。只是一直以来从来都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她身上有一股野兽的味道，她也就从来没有在意过，只当自己与别的人类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到底还是和真正的人不一样的……
小雪很是受打击，她变得有些畏惧草平，她所能想到的能够躲避这种难堪的方法，就是离草平越远越好。好像只要离他远远的，她就能忘记自己与正常人的那一点差异。
草平在同学中很受欢迎，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很乐意和他一起玩。草平注意到小雪好像在刻意避免和自己处在同一个圈子里。
想着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草平决定主动去找小雪询问清楚，可是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每次还来不及说两句话，小雪就立刻转身离开。
终于一日在图书馆的楼梯间，草平忍不住大声问道：“你就实话实说啊！”
小雪缓缓回过头来，声音透着凉意。
“说什么？”
草平一怔，“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做。”
“因为我是转校生所以你看不上我是吗？是这样吧。”
小雪想要赶紧摆脱他的纠缠，可是又没法说清楚，只好否认道：“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要避开我啊？”草平显然对她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很不满意。
“我没有避开你。”不想跟他继续掰扯，小雪一面快步走下楼梯，一面小声念着小花教的咒语。
“【礼物三份，章鱼三个】……”
“【礼物三份，章鱼三个】……”
“【礼物三份，章鱼三个】……”
……
可是草平还是穷追不舍。
小雪终于被草平追到了一个建筑角落里，再也无处可走。
“别过来！”小雪朝着草平大叫。
“你……”草平见小雪情绪不对，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 ，想要帮她。
小雪一把推开草平，“别靠近我！”
“你干什么啊？”
“别碰我！”
眼见小雪情绪越来越激动，草平抓住她的肩膀想要帮她让她冷静下来。
“小雪！小雪！”
但是小雪只觉越来越难以控制，拼命想要摆脱草平的纠缠。
两人在拉扯中，草平突然感觉右边耳朵一阵剧痛，立马握住受伤的右耳坐倒在地，鲜血星星点点洒落在地上，自己肩上也流了一大块血。
工作中的小花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急忙忙赶来办公室。只见小雪低头坐在沙发上，另一边坐着一对母子，男孩头上绑着绷带，也低着头。
“不好意思，在您工作的时候……”班主任老师一见小花来后，就从小雪身边站起身来。
身着职业装、化着妆的干练女性带着男孩站起身来。
“你以为我家孩子的头上出了多少血？”
男孩甩开母亲的手，撇开头，“是耳朵。”
“小雪，”小花走到小雪面前，蹲下身，“你真的弄伤人家了吗？道歉了吗？”见小雪撇开头，小花第一次板着脸严肃道：“给人家道歉。“
见小雪毫无动静，小花再一次加重了语气，“快给人家道歉。”
小雪慢慢站起来，小声说着“对不起……”小花跟着向着男孩母子俩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
一直站在一旁不曾说话的校长这时也终于开口，“那么草平同学的母亲，学校的保险会拨发治疗费等费用的……”但草平妈妈打断了他，向着小花咄咄逼人：
“你不会以为只要低下头道个歉事情就会过去吧。万一他耳朵听不见了你打算怎么办？孩子做错了事是父母的责任吧！不管是借钱还是卖房，你会赔偿我们吗？”
校长连忙想要制止她，“在这个地方说这些有点那个……”
“我必须问清楚对方关于这点是怎么想的……”
“……是狼，”草平小声打断母亲的话，“是狼弄伤我的。”
“弄伤我的是狼。”
“草平？你在说什么呢？草平？草平？”草平妈妈轻轻摇着他的肩膀，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这附近又哪里会有狼？
可是草平并不打算多说些其他的什么话，只一口咬定是狼弄伤的。
几个大人都没有把这些话当真，可是听在小花耳里，却是非常吃惊和害怕。
小雪自上学以来就从来没有随意的变成过狼，更不用说变成狼抓伤同学了，这一次小花也只以为是同学间的口角争执而引起的动手动脚，万万没想到是因为变成了狼；
同时也非常害怕小雪的秘密会被外人知道，从而会引起相关人士的注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坐在副驾驶上的小雪低声说着，“……没有用……那句咒语，无论我试多少次……”
“我……要被赶出学校了吗？”
“再也……不能住在那个房子里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竭力忍着逐渐变得哽咽的声音，终于大声哭了起来。
小花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没事的没事的。”
从那以后，小雪不愿意去学校，整天不是躺在被窝里，就是缩在缝纫机的踏板上。
一日傍晚，小花下班回家时，瞥见草平快速离开的身影。下车一看，檐廊地板上放着一张学习资料。
接二连三地，小花每天回家时都看见地板上放着东西，有时是学习资料或者笔记，有时候是一些水果或面包。
一个周末，小花在自家地里除草，抬头就见草平在路上走着，正打算去自己家。
“草平同学，今天小雪去信乃家玩去了。”
“这样啊。”
见他立马就要往山下走，小花赶紧叫住他，把他带进家里坐坐。
给他端来一杯冷饮，“很远吧，谢谢你每天过来。”
“我不希望小雪不来学校。”
小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话说，那个时候，你说过【是狼弄伤我的】对吧，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草平一时间有些发窘，挠着后颈有些忸怩地说道：“那句话……就是……”
“虽然您可能会不相信……但那个时候，有一瞬间我看见了狼，然后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受了伤。……所以说，弄伤我的是那只狼。”
说着草平话一转，立刻坐直身体，“也就是说小雪没有错，虽然大家都没有把我的话当真……”犹豫着最终还是拿过桌上的冷饮吸了一口。
“是吗，能在问你一个问题吗？”见草平点头，小花继续问道：
“你讨厌狼吗？”
草平将手上的杯子放下，“并不讨厌。”
小花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我也一样。”
第二日是星期一，小雪硬着头皮背上了书包打算去上学，刚下了玄关就见草平站在院子前。
“那个，”待小雪走近身来，草平右手指着自己的贴着纱布的右耳，“你想看看这个吗？”说完不待小雪回答，就一把撕下了纱布，一时间口中发出呼痛的嘶嘶声。
“很帅吧，你要摸摸看吗？”说着伸出手去引着小雪的手摸上自己的耳朵。
小雪试探着摸着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痛吗？”
“痒痒的。”
草平盯着小雪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小雪将手迅速收回，几步越过身侧，只听见身后传来小雪的催促声，“走吧！”
站在玄关的小花目送两个孩子走下缓坡，小雨从身边走下玄关，“我出门了。”
“你去哪里？”
“老师那里。”小雨回过头来。
“哪个老师？”
“老师……就是老师。”
“我知道了，一个人没关系吗？”
“嗯。”
“注意安全。”
“嗯。”
眼见小雨走得远了，小花又大声嘱咐了一句“不要回来得太晚了”。
但是小花心里还是很担心，尤其是小雨所说的那位住在山里的老师……
过得几天，小雨在地里帮忙，小花问起关于老师的事情。
“老师他什么都知道，关于山的事情他什么都知道。”
“没想到小雨会去结交比自己年长的人呢。”听了小雨的话，小花不禁有些感叹，“下次把那位老师带到家里来吧，我也想感谢他，而且……”
“老师是不会和人类见面的，他不会像野猪或者熊那样下到村里来的。”
停下手中的活，小花惊疑地转头看向埋头干活的小雨，只听他补充说道：“但是，如果是妈妈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随着小雨来到大深山里，小花发现这里人迹稀少，树木盘根错节，巨木参天，就连阳光也很少渗透进来，整个森林显得晦暗幽深，阴气袭人；脚踩的地面上也不同于外面的山林般泾渭分明，这里植被茂盛、种类繁多、青苔遍地，稍不留神就会滑到……
远远看见前面有一处光亮，看来那边有一处如同天井般的森林空地。
走上前来，随着小雨一起停下脚步。只见前路尽头是一株巨大无比的大树，小花估计十个人合抱也不一定能成功，也因为这棵树比周围很多树都高出一截，这才从四周的空隙间投射进金色的阳光来。
眼在巨树前凸起的巨大树根上，端坐着一只金色的狐狸。
只听小雨忽然说道：“老师是这附近所有山区的霸主。”
小花赶紧从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包裹来，“小雨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将包裹在前面不远处铺满青苔的石头上放好，里面是一颗新鲜的大桃和一片炸得金黄的豆腐。
不一会儿，那位狐狸老师跳下树根，来到石头上，衔了那颗大桃，随即往山上跑去。
小雨回头看了小花一眼，也变作了狼随着老师而去。
TBC.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