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则生巧 ——《触龙说赵太后》补释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老妇”妙。“唾”妙。活画太后妇人情急之状，设若为“朕必斩之”“哀家必烹之”，则非太后面目矣。“老妇”之自称，“唾”之惩罚手段，足证太后此时乃以一母亲身份说话，从母亲角度考虑问题。群臣不解，只得强谏；触龙知之，读者亦不可不知也。）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准备好口水了。）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自家身体不好，引出对太后身体的关心，何等自然。）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一听太后“恃辇而行”，则担忧饮食，何等体贴。）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也。”（介绍自家强身方法，何等真诚。）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三句回答，皆短促简洁，何故？唾液尚在口中也。触龙是何目的，太后怎会不知？故小心谨慎，一问则一答，决不另起话题；回答之语皆似敷衍之言，盖其心思皆在提防触龙上耳。）太后之色少解。（人言触龙是“察言观色法”，“嘘寒问暖法”，甚者云“入而徐趋”是假装生病，“博取同情法”，是何居心焉！天厌之，天厌之！我说触龙无法，触龙有何法焉！唯用心耳。）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课本注：希望让他能补充卫士的数目，即希望让他当一名卫士。似不妥。请托之语，哪有说得如此大剌剌的？此为谦辞，犹今言“凑数”耳。）以卫王宫。没死以闻。”（人言触龙是“投其所好法”、“请君入瓮法”，我说触龙无法，惟有一片真心。触龙病足是真，此处请托亦是真。太后何等人也，岂不识别真伪？此法彼法，皆是把别人当傻子；此巧彼巧，真诚最巧。）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年几何矣”妙。口水已吞下去了！）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后一句尤妙。如高手作文，宕开容易，缝合回来难。太后既吞下口水，话匣子打开，则须谨守主干，以防枝蔓。故不等太后在“十五岁矣”后有何想法，直接拉回主题——我爱儿子。否则 “哪个大学毕业啊？”“对了亲家没有？”“你看我们家三丫头…… ”这妇人话匣子打开，那还了得。触龙知之，读者亦不可不知也。）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不答，再逼向主题。）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又不答，直接入了主题。此即《古文观止》云“天花满目”处，写得好看。）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触龙有何法焉！唯用心耳。如无用心，怎可有此细致观察？察言观色花言巧语之徒，断无此用心，断无此观察。“说”不以舌，不以智，不以力，唯以心也。）太后曰：“然。”（花言巧语之徒，能让太后如此长叹乎！）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水到渠成，无需明言。）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太后何等人，何需明言。）

   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古文观止》云：左师悟太后，句句闲语，步步闲情。又妙在从妇人情性体贴出来。便借燕后反衬长安君，危词警动，便尔易入。老臣一片苦心，诚则生巧。至今读之，犹觉天花满目，又何怪当日太后之欣然听受也!此言得之。）

诚则生巧 ——《触龙说赵太后》补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