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

                            (一)

        单位处理废品卖了四百多块钱，老李拿着钱请示新来的主管孙副局长。孙副局长说，先在你那放着吧，回头咱们喝一壶。

        老李在单位负责后勤工作，平时有两个爱好，一旅游二喝茶，对品茶闻香尤为甚之。由于办公地点和局长们不在一个院，天高皇帝远，他在自己的办公室自备了全套饮茶用具，常以茶会友并引以为豪。遇到领导或是好友，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有空到我那喝一壶。

        领导说了回头喝一壶，过几天没见动静，老李心里有些惦记，这天特意找了个理由来到孙副局长办公室。说完了正事，装作突然想起的样子:“局长，你不是说喝一壶吗?咱啥时候落实呢?”

        孙局长放下手中签字笔，看了老李一眼，“这两天广顾忙迎来送往，差点把咱这茬忘了。”他伸手翻了下日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先去定个地方，然后约上陈局长、刘局长，叫上小王小贾一块去!”

          见领导如此爽快，老李心里突然有些感动，要不怎么让人家当局长呢，平易近人，还没架子。这事遇其他领导，怎么也得假模假样地推拖几句。

          晚上的场组织的很顺利，孙局长海量，谈笑风声来者不拒，哥们、意气、仗义，倾倒一桌人。老李弄茶有功夫，喝酒却不怎么地，几杯酒下肚，便成了关公脸。看别人都向领导敬酒，便也咬着牙狠着心端起酒杯向领导表示敬意。孙局长看他怯怯的样子，端起酒杯，:“不能喝别勉强，我干了，你随意就行。”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李看看局长，又看看酒杯，“我是真不能喝酒，大伙都知道的。不过，敬局长的这杯酒头拱地也得喝了。”

      “好，够意思!”孙局长对老李赞赏有加。“咱能聚到一起，就是缘份，都是好哥们，好兄弟。今后就是要常聚，越聚关系才能越近。”见大伙齐声附和，他冲着老李说，“这事交给你，以后记着点，有事没事常邀大家坐坐。”

        “行，行!我一定落实，一定落实。老李听着，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对着大伙说，“局长说了，大伙都得给面子呀。”

                        (二)

        酒足饭饱，大家面酣耳热，勾肩搭背好不亲热。老李主动跑去买单，六百八十元，除去卖废品的四百块，还搭进去二百。不过老李觉得很值，这么短时间和新来的领导搭上关系，而且还能称兄道弟，别说二百，就是二千也难得呀。

        早晨上班，老李想起咋晚的场，还是有点兴奋，他拨通了孙副局长电话，“孙局你好，昨天晚上没事吧?”

        “没事啊。”

        “没事就好。昨天不好意思，我酒量实在不行，没陪好领导。”

        “说什么呢，都是自己兄弟，能喝就多喝点，不能喝就少喝点，用不着那么客气。”

        “领导这样说俺就放心了。以后领导要是有需要弟兄的时候就吩咐好了。”

        “行，没问题。”

        “孙局，俺喝酒不行，就喜欢喝个茶。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到我们那视察视察，咱们喝一壶。”

        “好啊。你等一下我看看，”孙副局长边说边翻着什么，“一会县里有个会，这样吧，下午，下午我有空过去看你们。”

        “行，行!下午我泡好茶等着领导。”

          见领导如此爽快，老李不是兴奋间直是感动了。他一上午没干别的，把桌上的茶具洗了又洗，桌子、沙发擦了又擦，看桌旁的绿萝叶子不太精神了，又跑到别人屋换了棵发财树。把这收拾利落，老李坐到沙发的一角，像欣赏着自己作品一样打量着，想像着领导来到时后场景，心里有些醉了。

        下午孙副局长如约而至，老李拿出平时舍不得喝的二十年陈普，那味地道厚重，回味悠长。孙局详细询问了后勤工作情况，又天南地北侃了会大山，一壶茶渐渐枣红变成松黄，距下班不到半小时了。

          “局长，快下班了，晚上我安排一下?”老李试探着问。

        “晚上?”孙局抬手看看表，“也行，你安排就你安排，我叫上城管局赵局长，交通局王局长，你们认识一下，都是哥们。”

        又一场面酣耳热，不过这次老李得到孙副局长保护，“老李不能喝酒，意思一下就行，他的酒我都替了!”

        孙副局长是说到做到，把别人找老李喝的酒，老李敬别人的酒全都替了。那一刻，老李心里那个温喛，那个感动。领导就是领导啊，那水平就是不一般。如今这世道，都是部下替上司挡酒，如此仗义替下属挡酒真不多呢。

                          (三)

        第二天老李家里有事耽误了会儿，到单位快十点了，正琢磨要不要给孙副局长打电话，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那头正是孙局，“老李吗，昨天你那茶真不错。”

        “对领导口味很荣幸。”

        “行了，别酸了，都是兄弟。”

        “孙局有什么指示?”

        “没指示，下午我两个战友过来，我们到你那喝会茶，晚上你安排一下。”

          “行，欢迎领导光临!”

          ……

          一连几天，都是孙副局长带朋友过来，有县里的领导，有权力部门的，也有五行八作的，让老李对孙副局长的人际人脉关系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过来一准的先喝茶再喝酒，一准的老李安排，老李殿后，一来二去老李觉得自己和孙副局长感情越发深厚起来，他跟着孙副局长又认识了不少局长、科长和道上的朋友，孙副局长的哥们朋友，自然也是咱老李的哥们朋友。想到这些，老李自己的心里也荣光起来。

        唯一的不足是口袋里的钱包随着一次次安排越发瘪了，他记得孙副局长最后一次是个周末，孙局突然打电话说几个同学过来让他安排。他掏出钱夹发现里边竟然没了一张整钱，于是赶忙向同事借了一千块才应付下来。周六媳妇让他陪着去商场买衣服，他借故头天喝酒多了头疼没敢去，星期天发现手机没电停机时他拿起充电器看看又放下了，关机就关机吧，正好安生。

        他翻翻台历，距月底发薪还有一个星期。老天保佑，亲爱的孙局，你是我亲哥，这两天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千万别让我再安排饭局了，好歹也得让我挨到发工资呀。老李心里默默祷告，这两天他没敢给孙副局长打电话，有好几张票等孙副局长签字，他好几次拿出来，想想又放下，还是等犮了工资再说吧。老李工资在单位不算低也不算高，每月四千多块钱，不修房盖屋，没大花向，平曰里滋滋润润从来没这样紧张过。就是孙副局长这新来的一个月，老李在感觉遇到好领导，因结交新局长而幸运的同时，又隐隐多了点无法言说的心疼。他没敢和媳妇说，媳妇在一家事业单位，每月工资只有二千块不到。好在媳妇平时对家庭财务不是特别关心，否则老李他真不知怎么办呢。

                      (四)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声响起，老李心里一哆嗦，他瞅一眼来电显示，正是孙副局长那熟悉的号码。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听筒。“孙局，您好!”

      “忙什么呢?半天不接电话。”孙副局长那头口气上有些不满。

    “没忙什么，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去厕所了。”老李赶忙圆话。

      “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什么时候?现在吗?”

      “现在。”

        孙副局长说完撂了电话，老李心里打起了小鼓。现在让过去会有什么事呢?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近期的事理了一遍，也没理出个头绪，莫不是有什么重要安排。他记得上次常务县长过来孙副局长是把自己叫到办公室亲自安排的，接待标准也让老李咋舌，这次……他想到这，下意识摸了下已瘪了的钱包，暗自苦笑了一下，然后收拾起那几份需要孙副局长审阅签字的文件，匆匆出门。

        孙副局长见到老李示意他坐下，“好几天没见你了。”

          “领导忙，领导忙。”老李应和着。

          孙副局长朝他笑笑，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他，“这个锅炉改造的报告是怎么回亊?”

      见局长没说来人的事，老李的心放下点来。“咱单位的锅炉是九九年的，已经十五六年，前年就不热了，大伙冬天受冻提意见，去年头供暖打了报告想改造，一直没钱就没弄成。今年又快供暖了，我也正想请示你这事呢。”

          “暖气攺造事关大家切身利益，大冬天冻着怎么能干好工作?这事不能耽误。”孙局长脸色严肃起来。

        “是啊，大伙因这事对上任局长意见大了。”老李附和。

        “预算下来得多少钱?“

        “大约六万多点，超不过六万五。"

        “六万五?"孙副局长似乎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你去联系大刚的公司，那是个哥们，就说我说的，让他们先给干。”

          “工程得走招标啊，领导。”老李怕领导忽略，以后检查时是麻烦，赶紧提醒。

          “招标的事好办，让他们找几家公司一块投标就是了。具体你不用管，告诉他就全给你弄好了。”

        “哦，那我马上就去找他。”

        “你等一下。”孙局长叫住往外走的老李。“这段让你安排事挺多，花了不少吧?”

        “没事，没事。”老李闹不清孙副局长突然说这个什么意思，不敢乱说。

          “都是挣工资的，钱都有数。”

      “能为领导服务，荣幸呢，没事。”

        “别充胖子了。这样吧，你找大刚时让他重新做个十万的预算。”

      “什么?十万。”老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改造暖气的费用六万从前年开始申请到现在还没批呢，现在报十万?

        “这点小事不算啥，过几天你安排一下，我邀上财政局赵局长，咱们弄一壶就行了。”孙副局长举重若轻。

        “哦。”

        “等钱拨下来，把工程款付了，把你垫的饭钱出了，剩下的在你们四楼找两间大一点房子，把你那茶室改造一下，弄一套高档点的茶具，再添一张自动牌桌。现在廉政要求严了，不能随便在外边整了。再有领导朋友来，咱就在咱自己的地弄。”

        听孙副局长这样安排，老李心里那个佩服，那个感动，那个温喛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

                          (五)

        一切如孙副局长安排，几天后的一壶酒，财政局赵局长给批的十万块到位。锅炉改造顺利完成，冬天来临，全局的人都在暖融融的办公环境办公，一致夸贊孙副局长协调能力强，解决了单位大难题，让大伙不再受冻。也一致夸赞老李，替大伙着想，替大家说话。刚通暖那几天，老李特别愿意在各办公室转悠，听着大家的夸奖，心里格外受用。

        老李的茶室也搬到了楼上，三间房一间喝荼，一间打牌，一间聚餐。全套的新餐具，新茶具，新牌桌。孙副局长交给老李的安排更多、更勤也档次更高了。

          与此同时，孙副局长让老李组织，为大家做的好事、实事也一个接一个。改了厕所,铺了地砖，换了办公家具，配备了新电脑……单位环境面貌焕然一新。人们对孙副局长对老李越发钦佩和感激了。在大家眼里，没有孙局和老李办不成办不好的事。大事找孙局，小事找老李，成了单位口头禅。其他单位的人谈论起来也是一脸羡慕。

        虽然事情越来越多，工作越来越重，老李却越干越有滋味。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有能力了，孙副局长交办的事他动动嘴跑跑腿甚至打个电话全妥了。更让老李感到滋润的是，随着做事越来越多，他的钱包再没瘪过，工资卡用不着，干脆交给了媳妇。

        一年之后，孙副局长因卓越政绩和人望转为正局长，老李也顺势成为单位后勤科长。工程项目上的事，迎来送往的事他觉得更加得心应手。

        正当老李春风得意时，一条消息传来让他感到后背透出一丝寒意，市里要派审计组审计了。老李有些担心，赶忙跑过去把这消息告诉孙局长。

        孙局长正同几个朋友玩牌，听了老李说的消息停下手，“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是审计局王处长带队。到时侯咱们拉上他弄一壶，啥事没有。”看老李还有顾虑，便又说“王处是咱老哥們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听孙局长这样说，老李才放下心来。对孙局长的人际关系，老李是见识过的。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2016年冬天，这年的冬天没怎么下雪，雾霾却很重，整天迷迷茫茫混混沌沌。按照孙局长的指示，老李为每个人发了防霾口罩，为各办公室都添置了空气净化器。为此，孙局长和老李再次受到大家好评。可是，等老李拿着发票找孙局长签字时，却一连三天没找到。开始老李以为局长出差了，问办公宝，办公宝也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拨出那串熟的不能再熟的号码，对方关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孙局长睡觉也要把开着的手机放在枕边的。他又打电话给几个平日里和孙局长往来密切的铁哥们，不是关机就是匆匆挂断，只有一个人压着嗓子说了句，“省巡视组在呢。”

        一种莫名的不祥的感觉突然出现在老李心头。这次孙局还有能罩住的哥们吗?又该找谁弄一壶呢?他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戴上口罩走了出去。

        街头，雾霾依旧很重，天依旧迷迷茫茫混混沌沌，但隐隐的似有风从远处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