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猴记

      耍猴这种事情，众所乐见。大概是因为猴与人都是一祖所续，从猴身上更能见人身上常被遮掩起来的一些笑话。

      说起耍猴，我们通常的认识是走街穿巷的艺人带来的~耍猴的艺人通常是位老爹爹，胡子花白，穿一双解放鞋，戴一顶小布帽。额头有着常年漂泊的风霜痕迹，眼睛里却露出几丝跟猴儿相处所习惯的怜意。他们衣衫褴褛，带着一只或几只猴儿，到一地，常择一处空地或广场，于人流熙攘处摆出一张小板凳或行军椅，就准备行艺。很多时候都不用吆喝，猴儿们蹲定下来，人群自然就聚拢成圈。跟维族或其他少数民族的花帽习惯不同的是，这帽经常被用来作为戏耍过程中的道具。他们除此之外，通常会用一条绳锁住他的那些猴儿，以免猴儿们经常被耍，翻了天去。当然，少不得有条皮鞭，后来者常因皮鞭太难耍，一不小心便抽了自己一鞭，于是随便用跟捡来的枝条棍棒替了。

      耍猴者坐下来，从随身的蛇皮袋里掏出各样道具，固定的套路是掏到折叠凳，刚放好，转过身准备坐下，身后会有只小猴儿偷偷挪开凳子，于是耍猴者就顺理成章的跌坐在地，马上骂骂咧咧一副被耍模样，作势提鞭欲抽。而猴儿龇牙咧嘴，似报了隔夜旧愁却再添新怨，欣慰又调皮，开心又烦恼。正当耍猴者与抽凳小猴相爱相杀的空儿，另一边又串个猴儿上来，顺手就掀了耍猴者的帽子。看，这就是帽子的功用，可这个环节也常见耍猴者的功力。老辣的耍猴者常被掀了帽子就惊起怒样，而猴儿却一副无所谓诡计得逞的欣然，还戴起了帽子一如耍猴者模样走几步，更有甚者，背起双手四处观望恰似感叹人生。而浅薄的耍猴者于此时通常不会将猴儿训的如此人模人样活灵活现，他们的猴儿更多的是完成了某件任务，坐等耍猴者立赐两块牛皮糖以充腹饥。两相比较，耍猴者的功力高下可见一斑。

      两个环节一过，看客中该发笑的已然咧开了嘴，而不屑者早将嗤笑挂在脸上。耍猴者略作环顾，四下抬手一拱，算作过了揖，叫几声初到贵地，平添叨扰尚望捧场之类便齐整的坐下，端然如帝皇临朝元帅点兵，颐指气使。鞭梢微斜，已指着了某只正游走的红屁股者，口念令旨：呔，还不给众位看官敬礼。于是被指者立起敬礼，夹着条尾巴四下兜圈面向人群行礼，若指令中稍有语气差异，更有猴儿故意将左手敬到右边耳边，活生生将敬礼作成了手搭凉棚，一副悟空即将腾云模样，看客们更是笑的欢了。耍猴者见时机正好，一一点将过去，其他猴儿们也都立起，搭凉棚的搭凉棚，敬礼的敬礼。耍猴者似乎气的够呛，又似乎因手艺未佳不能将猴儿们训的整齐恼羞成怒。尽点起最后一只猴儿：你，去给各位祖宗们道歉！于是小猴儿顶个小盘儿就沿着人群围成的圈儿晃过来，人群中会意者从兜里掏了零钱放入盘中，或将硬币丢如场中，满地哐啷作响。每每看到这里，我常想，国人会不会是因为看耍猴看多了，凡到某处，见着名胜古物均喜丢撒零钱，犹如看耍猴时，叫声好，恨不得亲上场，过过指点猴群，激扬把戏的瘾。

      第一轮钱已收完，接下来是正儿八经的才艺时间。耍猴者一生令下，左手猴儿从道具堆里拾了根金箍棒，舞将起来，端的一个虎虎生风。右手一只猴儿随手拖起一把刀儿，噌就打将过去霸道异常。两猴捉对厮杀，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耍猴者敲起鼓咚咚敲着，另有猴捡起铙钹蹭蹭作响，再有猴惊声尖叫，似不忍见绝无可能出现的血腥场面，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气势。两猴走过三个回合，或有耍猴者一时疏忽，忘了及时劝架，于是两猴急了，假打反惹出真火，干脆甩了家伙。这个丢了金箍棒，那个甩了偃月刀，撕扯抓挠，脚蹬口咬。满地猴皆吱吱鼓噪，似在大发议论胜算谁高，而人群轰然，齐齐哂笑。耍猴者顾不得控制大局，提了鞭叫道反了天了，两脚下去。两只猴均怒目而视，却不得不暂时各分两边。如一时不慎某猴挠到了耍猴者，顿吃一鞭。挨了鞭的哀嚎呼痛，未挨者也吱吱几声，兔死狐悲。可耍猴者即时扔下几颗糖果，猴群又立时开始争抢，忙去嚼咽，哪儿还见刚才大战甚酣的混乱场面，一时安静，看客无言。

      当然，也有居多时候，众猴表演成功。翻筋斗者连翻了三个空翻；耍刀枪者舞的眼花缭乱；叠罗汉者叠到了数尺高度；众皆称好，摇头晃脑，欣喜看了一场便宜的秀。偶尔还能见着小孩子突发稚声：妈妈，我也会翻筋斗~大家更笑了，领着娃娃的少妇一时笑不过，牵了孩子背了人群走了。人群里的汉子们，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一时又未从猴戏中回过神来，转过头又跟着大家哄笑起来，似痴如傻间歇失忆。

      如猴戏结束，满盘钞票，间或有着几张五块十块的颜色，耍猴者则笑脸生花。如若只有零星几块硬币，只得阴转小雨，连夜靡靡。鲁迅先生曾写围观群众颈项长伸，皆似被人捏着脖子的鸭。我倒觉得他们不像鸭，更像猴。此刻，耍猴者耍了猴，猴又耍了看客，看客又耍了耍猴者，各司其职，各演其角，各安生命。

      到后来，城市发展，高楼林立，耍猴者越发难见了。偶尔的时候，我会想起他们，在人群之外，他们是否又耍起了猴，或耍起了人，耍起了牛鬼蛇神妖魔精怪。也许下次见到他们，我会毫不犹豫的扔下七块八角，猴儿们，你们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