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走出非洲》,有一幕印象特别深刻:
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演的女主凯伦背井离乡远嫁东非肯尼亚,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男爵夫人。可就在婚礼的第二天,凯伦起床后却找不到丈夫的踪影,管家告诉她他去打猎了。
凯伦问管家丈夫什么时候回家。
管家答:“下雨之前。”
凯伦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问管家:“今天会下雨吗?”
管家面无表情:“会有很多天都不会下雨。”
那时还是旱季。
她的丈夫回来,是在她种完500英亩的咖啡、差点被狮子吃掉后的某一天。

坦桑尼亚的气候也差不多,分为旱季和雨季,从体感上说,也可以更直观地叫做热季和凉季。
每年一般有两个雨季,11-12月,是小雨季,3-5月,是大雨季。
我们在任的第一年,传说中的“小雨季”只是象征性地下过几次雨,那点雨量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小雨季”的概念。
所以当第二年的11、12月时不时因为下雨而停电、停水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小雨季”真的存在。
据说,达市是全国最热的城市,最凉快的季节是6月到9月,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在火炉中度过的。
雨水洒下一阵清凉,继之以迫不及待的大太阳和变本加厉的桑拿浴。
我一直觉得有必要说说坦桑尼亚的雨季。
因为雨季就像一扇窗,推开这扇窗,我们就对这片大陆的很多现象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比如说,我一开始就很不理解为什么很多学校(特别是中小学)一到下雨天就要停课。
但是在农渔学院为数不多的几次上课经历让我知道了原因。
那时,孔院大楼虽然已经建好,但由于双方政府还没有正式交接,所以我们的课还在七零八落地凑着全校课表的空档安排。
即使是同一个班同一门课,也不一定能保证在同一个地点上课,经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进行着游击战。
农渔学院位于达大校园的西南边。
外形像一个飞碟,里面的办公室和教室呈螺旋状排列,办公室安排在内圈,教室则在飞碟的外围,从早到晚笑纳着阳光普照。
屋顶是铁皮的,我们上课的教室在顶楼,开着空调也热得像蒸笼。

第一年见识过的“小雨季”里那几次象征性的雨几乎都是在农渔学院经历的。
雨点来得又急又猛,炒豆子似的砸在屋顶上,跟铁皮欢快而激烈地同频共振。
我很快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雨声中!
偏偏学生的固定课桌都是随着教室的弧形整排安装的,一排将近20个,没有通道,像老式的电影院似的。
后来的学生只能从同学身后挤进去,我自然更不可能深入其中,走到任何一侧都是对另一侧学生的不负责任,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讲台上讲。
我不得不一再提高音量,依然看到最后排的学生侧着耳朵,听得很费力。
这是雨天带来的第一个挑战——你得有副好嗓子!
小学生的课堂更是混乱。
小孩子本来就活泼好动,全凭老师用气场去压。
可一下雨,你的声音顶多能跟屋顶上炒豆子的声音打个平手。
小孩子们听不清,课堂秩序就很难控制。
所以不如索性痛痛快快放个假,让大家都不用去互相折磨。

你也许会问:既然都是屋顶惹的祸,为什么不换个屋顶呢?
这个问题,我后来去草原旅行的时候,也问过我们的导游Six,我们且叫他“六叔”。
我们当时驱车行进在姆万扎的公路上,不时看见一个个屋顶像炫目的银币般在绿色的稻田间闪闪发亮。
六叔告诉我,因为铁皮屋顶是最便宜的。
我追问:“可是,铁不是会生锈吗?生了锈不会漏雨吗?”
他说:“会啊,所以哪家赚了钱,会买来油漆刷在屋顶上,一来遮锈迹,二来防止生锈,实在锈得不行了,他们就换个屋顶。”
果然看到有些漆成深红或是天蓝色的屋顶,有的看得出是新漆的,有的则已经开始显旧。
我问六叔:“所以说,看屋顶是否油漆也能判断出这家过得怎么样吧?”
他说:“没错,屋顶是个标志,苏库马人(坦桑尼亚最大的部族)很务实,他们有了钱一定会把屋顶油漆好。”

除了聒噪的铁皮屋顶以外,路况也是有些乡村中小学雨天停课的原因。
我曾经两次目睹雨天的达市,一次是去机场的路上,一次是从机场返回City的路上。
机场路算是大路,整体路况还是不错的,平常不堵车的情况下就是四十分钟的车程。
去机场那次,天上正下着瓢泼大雨,车堵在路上一米一米地挪着。
有些路段,水已漫上了路面,成了一片一片的汪洋。从窗户看出去,公路下面已经没有了小路的痕迹。
水没过了成年人的脚踝,民房有一大截泡在水里,孩子们小腿淹在污水里,呆呆地看着过往车辆。

从机场返回的那次,车子几乎寸步难行。
据说是因为前方有路段被冲毁,我们从桑岛飞回大陆只用了20分钟,但是从机场到家用了4个小时!
所以,当国内来访的人问到“从机场到你们那儿去需要多久”的时候,我们往往没法回答。
这是个没法估计的问题,我们要去值机,也得看着老天爷的脸色尽可能提前出发。
机场路尚且如此,乡间小路就可想而知了,大雨天,人们出行可谓寸步难行。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校都逢雨就停课。
国际学校条件相对都不错,校车会挨家挨户地上门接送孩子,但是总会经过一些泥泞路段,绝大多数校车是从日本进口来的二手车或者三手车,常常坏在半路。
宸哥的小学一般中午12:55放学,回家最晚的一次是下午4点!

如果说雨天的泥泞也算是非洲的标配之一,那么我们的志愿者算是深入体验过非洲生活了。
我去过的教学点不算多,只有达市周边、滨海省的宝宝中学和圣马修斯中学,还有阿鲁沙会计学院。就我所了解的志愿者居住环境中,达大本部和土地大学的条件算是最艰苦的了。
老王有一次深夜送土地大学的志愿者回宿舍,那条熟悉的、必经的泥路经过几天大雨的冲刷,已经由坑坑洼洼变得沟沟壑壑,地势的落差足以让车子侧翻。
他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子摇摇晃晃地到了宿舍门前,看她们进了屋锁了门,才掉头离开。
这种情形对我们来说已是习以为常,可吓坏了当时坐在车上的一位刚从国内来的同事,她一直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直到车子驶上大路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本部志愿者的宿舍是由达大提供的,叫Simba House,Simba在斯语中是“狮子”的意思,所以房子的中文名应该是“狮子屋”,但我们习惯叫它Simba或者辛巴。
也不知道这排名叫“辛巴”的房子一共有多少套,在达大东西方向主路旁边的山坡上一字排开,每隔20米左右一套,一直延伸到主干道向北的拐弯处。
所以在房子北边十来米的地方又铺了一条小路,我们就叫它辛巴路,辛巴路算是主干道的一条小捷径。
我们的志愿者住了其中两套,8号和10号。
用浪漫的眼光去看,辛巴的居住环境称得上“梦幻”,南边的主路和北边的辛巴路像两条臂膀怀抱一片绿树青草,高树林立,绿草如茵,一幢幢“辛巴”就盘踞其间。
主路边隔几步就有几株高大的凤凰花。
凤凰花又叫圣诞花,每年圣诞节前后,凤凰花恣意开放,提醒着人们又是一年狂欢时。
住在这里志愿者以三棵离得很近的凤凰花为标记,从主路走的时候就在这里下车,然后爬上草坡走回家。

我们更喜欢从辛巴路送她们回家,这里离她们的家门都更近一些,有一段现成的小路,大概十来米长,她们自己走路或是我们开车接送都要方便很多。
10号的路已经修好,任何时候都可以把车直接开到家门口。
8号的路却没有修过,坍塌的面积远比铺过的面积多,雨天里车子很容易陷进去,即使人走进去,也需要踩在草根上,不然准会拔不出鞋来。
家门前的路面也完全没有硬化过,一到雨季,这里就是一汪池塘,一时半会儿干不了,成了蚊子的天然婚房和蚊子宝宝的摇篮。
进入房子的唯一通道是外墙下面突出的一圈一人宽的墙基,人得一路踩着草根走到那圈墙基上,再扶着墙壁沿着墙基绕到门口。
门有两道,外面那道是向外打开的,所以走到门口还不能把门完全打开,人还得扶着门踩着墙基依次走进房间。
这是个技术活儿,每当我坐在车里目送着年轻苗条的姑娘们一个个侧着身小心地走进门,心里总是不怀好意地脑补:
要是一个“将军肚”从这里走过,估计十有八九得被自己的大肚子挤下那窄窄的墙基,踩进蚊子的婚房,搅乱一池春梦。

每幢房子的格局大同小异,分前后两厅。
开了大门进去就是前厅,有厨房、客厅和一间卧室,中间隔个天井,可以活动,可以晾衣服,还有一小方土地,有乡土情结的话可以在这里种点东西,再过一道门又有三个房间。
因为考虑到房子没有围墙,为了安全,在天井这块区域上面特别罩上了密实的铁丝网,防止有人翻墙入室。
当地的房子都不装玻璃窗,窗户也全是用密实的铁丝网围成,估计主要还是因为气候的缘故,装玻璃窗会很闷,另外可能也是为了节约成本。
所以,从安全性上来说,这里是足够安全的,整幢房子都罩在一层铁丝网内,人要想从大门以外的其他地方进去,除非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层铁皮屋顶给掀了。

至此,浪漫滤镜已全部自动消除。
你会发现,园丁打草不够勤快的时候,草能长到一人高,草多的地方蚊虫就特别多,每次我们受邀去吃饭,蚊子也开了盛宴,人在吃饭,蚊子在“吃”人。
这里还是猴子的乐园,猴子们常常拖家带口地在大树间窜荡,趴在窗外一脸嗔怪地盯着你手里的食物。如果不是铁丝网罩着,它们指定会从你手里抢食吃。
天井里,慈爱的猴妈妈们纵容着自己的小猴崽子往人们的衣服上撒尿。也说不定,猴妈妈自己也会把讨不着食吃的气和着尿一起撒在这里。
至于四处可见的壁虎,那都算是人畜无害的小可爱,还能消灭蚊子,它们的麻烦仅仅在于毫无风度的随地大便和吓得扔掉的半截尾巴。
我们家也常见壁虎,日子久了,我们可以很淡定地一边咬着香蕉,一边打扫角角落落的壁虎粑粑和尾巴。

雨天还会送来两样“礼物”,一是白蚁,二是蛇。
成熟的白蚁们到了婚配的季节。它们会在雨后成群结队地飞出来,向一切有光的地方飞去,找到爱侣之后就庄严地卸下翅膀,就地“圆房”。然后,以一次200颗卵的速度指数级增长。
辛巴的原木天花板上一道道的蛀痕,就是它们世世代代的杰作。
所以,一看见白蚁的身影,我们都得立刻熄灯或是拉严窗帘。
孔院的楼道间装有常亮的安全指示灯,雨后的早晨去上班,推开门就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翅膀,踩上去像秋天的落叶,很瘆人。
蛇是雨季给辛巴住户们带来的最大困扰。
我们在任的第二年雨水较多,10号好几次发现了蛇,出其不意地盘在房间和橱柜的角落、甚至谁的床下。
孔院的秘书路远跟志愿者一起住在辛巴10号,每次发现了蛇,都是由他第一时间打死。
我们还想问问看学校有什么措施解决一下蛇的问题。
路远说这种事还是自己处理掉就好了,因为校方知道的话是不会允许我们打死保护动物的。

我这才相信了原来“达大校园是猴子和蛇的保护区”不是空穴来风。
然而,“保护动物”是政府的事,人们还是选择先保护自己。
有段时间,刚进校门不远的路段出现过一只小猴子的尸体。
从血肉模糊到身首异处再到夷为一块毛毡,车子一辆接一辆地碾过去,没有谁来追过责,当然也没有谁会自投罗网地认领那个责任。
小猴子在那个任性而惊恐的姿态上定格了很久,后来被一场大雨冲得不知去向。
看来,校园和“保护区”终究是一对矛盾的概念,有人生活的地方,就不可能成为动物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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