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甜乡

钱钟书先生描写睡眠是不吝惜笔墨的。《围城》里多有描写不同睡眠的段落。这一段印象尤其深：

明天早晨方鸿渐醒来，太阳满窗，表上九点多了。他想这一晚的睡好甜，充实得梦都没做，无怪睡叫“黑甜乡”……

黑甜乡。三个字都极有睡眠的趣味。好睡眠一定是两眼一抹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乌漆麻黑是最上乘的。这黑又一定附带了静，如山乡的静。池塘里的蛙声不能算噪的。长久或寥落的蛙声反而如催眠怀表的规则晃动。

甜代表睡前心情好。也代表无梦的香甜。或全是美梦的甜。

乡则是梦乡吧。梦乡是个极常用的词。为什么要把故乡和梦扯在一起呢？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进了某个梦里，一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事，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些感觉就只梦里有。醒来只能回味，却不能有感同身受。梦里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经历着不一样的世事，爱着不同的人，愁着不同的哀怨，住着不同的房舍，房前有不同的花草，有着不同的老式砖桥，有不同的打鸣的公鸡，有不同的母亲拥着襁褓中的你……

走进那样的梦，一切就自然而然。你就是那个你，有着顺其自然的感觉，有回到故乡或家乡的情愫。醒了，那个故乡便塌缩了。等着你在某个梦中又与她不期而遇。

我把这解为梦乡。

梦里不知身是客，反认他乡是故乡。

我不知道你细想过这句话没？这句话其实不是说的梦里的你。其实说的是“醒着”的你。

黑甜乡的睡眠是极为难得了。

城市夜里的灯光混淆着你的白天黑夜；

夜不归的人吆喝着你的睡意；

汽车疾驶而过的声音碾压你的睡眠；

高天上轰鸣的红眼航班引得你胡思乱想：

现代人都这么分秒必争的？这样深的夜晚还不睡，还在天上飞？

你咋不上天呢？

是的啊，这夜里，他们就在天上。